“左右野君,这是你的报酬。”

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的研究人员——佐藤小姐将一封写着报酬二字的信封递到我面前。接在手中,轻飘飘又沉甸甸的重量让我安心,我如同往常一样对她鞠了一躬后准备离开,没想到她破天荒的叫住了我。

“你身上的伤。。。”

视线心虚的飘向一边,窗户如一面镜子倒映出现在的我——额头包着厚厚的绷带,被灭火器砸中的地方隐隐看得出渗血的痕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因为肿胀眯成一条缝。手臂外露的地方到处都是擦伤和瘀血。这就是我吗?真是。。。太悲惨了。

回想起今天一天的遭遇,我板着脸尽可能不流露出一丝感情。

“没什么,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而已。”

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是谎言,不过我和佐藤小姐的关系并没有亲密到那种地步,所以她即使怀疑,还是点点头说道。

“平时多小心一点吧,虽然理论上外伤不会对药效产生什么影响,但如果你总是带着这么夸张的伤过来,我们也很难做。毕竟这是新药,如果可以我们还是希望用在“正常患者”身上。”

“不好意思!”

我深深低下脑袋。

研究中心是一所药物研究中心,顾名思义便是研究治疗各种疾病的新药的地方。第一次知道这里是从便利店的招工杂志上看到的,那时因为池面的原因我非常急着用钱,所以立刻就被上面的时薪10万+的广告吸引了。

该不会是让我去圆角吧?抱着这个疑问,我开始认真浏览起广告,看完之后我才明白原来他们招聘的是人体试药者,也就是俗称的小白鼠。

怀着几分忐忑,我拨通了广告里的电话,当时接电话的人就是佐藤小姐,得知我有成为小白鼠的意向之后,她直接让我晚上到研究所去接受体检。

想来我当时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不然也不会真的乖乖跑过去。试药工作非常简单,服下研究所给的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药物之后,他们会用各种仪器将我身体贴满,严格检测体征每一丝变化,这个过程将会持续30分钟到1个小时不等。监测结束之后,作为小白鼠的我还必须提交一份服药之后身体变化纪录,事无巨细都必须写下,对于写不出几个汉字的我来说是一件非常麻烦的工作,总不能通篇都写假名吧?未免过于丢人。作为酬劳,每次试药之后都能获得10万到15万不等的报酬,也多亏了这份高额兼职,我才能一直承受池面的压榨。

离开研究中心来到大街,夏日夜晚的闷热和路边的繁华一同向我袭来。来往的行人大多匆忙,要么因为有事要做而匆忙,要么因为无事可做而匆忙。我看着这两种人陷入呆滞,我听见内心隐隐有一个声音在呼唤,身体莫名的产生了一种被撕裂开的感觉。痛——分裂成两半的痛苦让我冷汗直流,身体无法动弹,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从我眼皮子底下经过,那股撕裂变得越来越强烈。

“到底还有多远?我已经跟你走了十分钟了。”

突然,有别于这条街匆忙气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那是比ASMR大不了多少的声音,甚至连日语都不是,但这突然闯入的“异物”就像是轻夹鲁伯特之泪尾部的钳子一般,将我内心的声音与那股裂骨的痛苦化作齑粉。半跪在地的我喘着粗气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头发像狮子一样蓬松爆炸的外国人一脸凶神恶煞的搂着一个手握传单的人,那人一边满脸赔笑的解释着什么,一边朝不远处指去,他指的方向正是我无比怨恨却不得不赖以生存的地方——飞田新地,我的母亲现在就在里面工作!

“喂,左右野,这个人是你妈吧?”

那天,池面将一盒老旧的爱情武打电影放在我面前,从此揭开了我悲惨生活的序幕。

我出生在一个单亲家庭,很小的时候我曾问过母亲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而我没有,他去哪里了?问出这个问题之后,母亲有史以来第一次对我发了脾气,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提过关于父亲的事。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母亲是当年全J国臭名昭著的大阪通路魔事件的受害者,也是8名受害者中唯一一位幸存者。通路魔不知为何没有杀死当时年仅16岁的母亲,而是将她拖入公园深处,其结果我出生了。

从临终的外婆口中得知真相的那一年,我8岁。在让人感到生理不适的病房里,衰老的外婆握着我的手不断道歉,或许是把我跟母亲重叠在一起了吧。

母亲生活的家庭是一个非常保守的家庭。女儿不仅因为被侵害登上各大电视报纸版面,甚至还有了身孕,这对于观念老旧的他们来说是无法容忍的事,更让他们气愤的是母亲竟然拒绝了堕胎的提议。

“这是我的孩子!谁也别想杀了他!”

承受着无数压力生下我之后,她和家里断绝了关系,17岁的母亲抱着我离开了那个本应被称为家的地方,独自前往东京寻求机会。

可带着我这个“包袱”又能找到什么机会呢?无法从事一般兼职工作的母亲只能通过中介以及网络承接一些能在廉租公寓完成的工作,然而这样的工作不仅数量少,报酬也不多,根本无法让我们母子在东京活下去。

某一天,外出的母亲在涩谷街头被一个男人拦住了去路。

“哟小姐姐~你好漂亮啊,有兴趣成为我们事务所的偶像吗?”

母亲是知道的,知道那个男人所谓的“偶像”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了生存,她义无反顾的跟着那个男人去了事务所,从此踏入业界。

母亲的第一年走得并不顺利,业界成就与努力无关,不行的人就是不行,即使累死在片场也不如别人一部片子卖得好。一年之后,那家事务所的合约到期并且没有和母亲签订新合约,简单来说就是她被解雇了。

那时的她面前有三条路可以选择:第一,像以前一样在公寓接活继续过饱一顿饿一顿的日子;第二,把我塞进车站储物柜,孑然一身寻找新的工作;第三,回去诚恳道歉,然后把我送给别人抚养。

每每母亲说到这里,我都会不自觉的思考,如果面临选择的是我我会怎么选?然而不管我选择哪一项,母亲都注定成为我仰望和崇拜的存在,因为她选择了第四项——成为单体企划演员,也就是俗称的自由人。

凭借去年一年,母亲的敬业和努力给不少业界人士留下了还不错的印象,并且由于成为了自由人,片酬也下降了非常多,这为她带来了大量工作。为了赚钱,母亲非常努力的出演作品,从单人作到共演作,只要有工作便来者不拒,甚至创下一个月出产24部作品的惊人纪录!

那段时间,高强度工作的母亲几乎没有任何休息时间,更不要说是照顾我,而她作为一个业界新人更不可能把我带到拍摄现场。所以在她疯狂工作的那一年半时间里,我几乎住遍了东京23个区——在她业界的朋友和后辈家里。

成为单体企划演员一年半之后,鉴于母亲高强度发片积攒的人气和个人素质,业界龙头北都集团抛出橄榄枝,邀请她成为专属演员。母亲也不负众望,签约之后发行的第一部片子就登上了DMM销量月榜第四。从那以后,母亲在业界的路越走越顺畅,不仅作品销量节节攀升,甚至连续三年荣获业界年度大奖提名,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母亲从不避讳这段经历,至少对我是这样。或许是她认为为了生存,在镜头前脱下衣服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又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在这个时代,就算已经引退,就算有五年合约的保护,以自己当年的知名程度,这件事终究会被发现,与其让我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三观崩塌,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做隐瞒。

毕竟她现在也在做着差不多的工作。

是的,差不多的工作。上面也说了,她现在在飞田新地工作,当售货员。东西卖的很贵,一颗粗点心屋10元就能买到的糖店里能卖上万元,每当出现愿意买糖的冤大头的时候,母亲就会和他结为情侣,然后随着时间流逝——正常在一个小时之内,那份感情就会耗尽,然后二人和平分手。

或许这就叫做自由恋爱吧。

到这有人肯定会有疑问,当年人气那么高肯定赚了不少,为什么还要在飞田新地里自由恋爱,难道连一毛钱都没有攒下来吗?

赚了不少是真的。据说普通上班族一辈子能挣3亿,母亲在二十没过半就赚了将近三分之一个上班族的钱,如果没有任何意外的话,引退之后光凭存款就可以舒服的度过下半辈子,如果没有任何意外的话。

她病了。

高强度的工作压垮了她的身体,她已经没有办法继续在业界做下去了。更雪上加霜的是她和北都集团的合约还有大半年才到期,也因此赔偿了很大一笔违约金。剩下的钱大多都用在了治疗和日常生活上,当身体恢复健康的时候,曾经庞大的存款也没剩下几个0。

业界多年的生涯让母亲失去了从事一般工作的兴趣,所以她立刻想到要重出江湖,曾经突然引退的人气演员又突然复出,肯定能吸引一波眼球吧。如果再在推特、INS等网络平台上开设私人账号走亲民路线,肯定能稳固一批粉丝吧。加上自己还不到三十岁,体力和精神都非常充沛,频繁举办见面会也肯定吃得消吧。

就算回不到巅峰,但只要复出,钱总归能赚不少,可母亲还是放弃了——这正是即便母亲缺席了我几乎一切节日和生日,我却仍旧爱她的原因——因为我已经是一名国中生了,所以她才没有复出,而是选择搬到大阪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她永远都会将我放在第一位,这份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爱陪伴我度过了每一个孤独的夜晚。

所以我才会忍受池面。

所以我才会去中心兼职。

因为我不想让这件事暴露。

因为我不想让她再为我操心。

今天也一样。

站在公寓前,抬头望去,屋子是黑的。这是当然的,既然是自由恋爱,上班时间肯定是晚上,怎么可能现在还在家里。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然后从被彻底污染的装着报酬的信封里拿出沾血的钞票揣进兜里。刚才回家的路上,心脏莫名其妙的绞痛起来。是药物的副作用吗?我猜测着连忙原地坐下,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后来随着一大口鲜血喷出,那股绞痛也开始渐渐消失。

咔嗒!

我打开紧锁的房门,看着眼前的黑暗陷入呆滞,良久才说了一声。

“我回来了。”

PS:上一章犯了禁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改过审,下一章可能也要出事。。。。别杀了别杀了,再杀人就傻了T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