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城市而言,克劳迪亚显而易见地要比罗兰德开放得多——至少在视觉观感这一点上是这样的,而且事实上天空城的规模确实就是要比那座大蚁冢要大了许多。

——也所以,即便失去了自己在“小鹿乱跳”长租的房间,在这里找到一个新的落脚点也没有花费女仆与自家主人太多的功夫……毕竟托基尔巴特的福,绘司在这里依旧能算是半个东道主一般的存在。即便没有细听魔王与老板娘之间的对话,优昙也完全能够确定这位魔王大人真的是很看重,甚至说是有些宠爱绘司:老板娘只是随口提了一句魔女二人尚且居无定所的现状,魔王大人立刻就是大手一挥,眼都不眨就将一座空屋直接划归到了茵黛名下。

——相比之下,强压着恐惧带着情绪更加濒临失控的主人,从空中码头步行到那个绘司从基尔巴特那里争取来的住所地址,对于优昙来说才是更大的挑战:这座云端之城的步行通道,在大多数居民都会飞行的背景下,完全可说是十分的……简陋,不仅仅窄到几乎只容二人并肩而行,而且……

“呼,解脱了……终于,脚下终于不晃了——啊!”

“是啊,优昙——我还真不知道你也恐高。不过接下来的话……”

双脚再一次踏到不会摇晃的地面上时,无论是魔女还是女仆都在同一时刻感觉到了一种近似于“劫后余生”一般的心情,以至于是有些不顾形象地一同砸在了悬垂木屋正中央那树叶铺就的软床之上——反正绘司并不在这里,她被基尔巴特叫去了解情况了,主仆二人自然也就不用再顾忌什么面子问题。

毕竟,就算从1000米的高度坠落并不会杀死二人中的任何一个,甚至都不会让她们感觉到疼痛,但……害怕就是害怕啊!就像喜欢一个人一样——这种事,会需要这么多的理由与逻辑吗?!

“主人?”

“优昙。有项非常重要的任务,我希望你现在就开始去做——以最快速度完成,不许反驳,听到了没?”

“是!主人!优昙保证完成任务——那么是什么任务?”

“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木板也好,壁纸也好,但是这些窗户!”

一边说着,魔女即便整个身体都还瘫倒着没有坐起,但依旧还是将自己的手指向了身旁那一扇比房间正门还要更大的落地窗——茵黛仅有的行李,大约四十多双来自各路手下败将的丝袜,被装在一个简陋的布包中丢在了窗下,而透过那似乎是由某种树脂打磨而成的透明窗板,室外的云海清晰可见。

“我不想再看到外面……快点!给我钉死!”

“额,就这样的话……其实,主人……”

——听清要求那一刻,优昙顿时觉得自己额头上的汗珠多了十四对半:原因却并不是她无法完成茵黛的指令,而是……

“您看,其实只要这样……就可以了啊?”

下一秒,女仆将手伸向窗边悬垂而下的淡绿色草绳——随着优昙的动作,原本被收纳在窗框顶部的深绿色卷帘也被一点一点地放了下来:不同于洛尔瓦家曾使用过的天鹅绒布帘,这里的卷帘是由树叶与植物纤维编织而成的,嗅起来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植物香气。

——然而,显然魔女对这一切却表现出了让优昙不曾预料到的……惊讶。

“什……这还有个帘子的?”

“这应该是帝国式的卷帘,虽然本身在帝国并不是家家户户都用得起用得到,但结构也谈不上复杂——一根卷筒,一张布帘,再加一根绳子而已,会让普通帝国公民承受不起的也就只是那张价格会比较贵的合成纤维布帘而已……当然这边的版本看起来用了更便宜的材料就是。不过主人,您不是应该也在帝国……”

“我当年在教会当骑士时住的就是地下兵营……然后,罗兰德的建筑就算有窗户也不会有帘子的,确实是没见过这种东西——怎么,你打算嘲笑我吗?”

有一瞬间,茵黛的表情甚至会让优昙觉得,自己的主人一瞬间感觉到了一丝难堪——毕竟,事实就是魔女对于某一件本应在常识中不存在任何新奇之处的家具表现出了额外的惊讶没有错,但茵黛的语调终究还是没有变得更加激动:就像一锅濒临沸点的水被整个倒进了一片海洋之中,或许曾经激烈过,却还是最终归为平静无波。

“抱歉,主人,如果我冒犯了您的话——”

“你担心个屁,你之前冒犯我还冒犯得少吗,但我有责罚过你么?”

“的确没有,主人……毕竟我们现在是互相亏欠嘛。”

“少给我转移话题——这次你倒确实是提醒了我。窗帘……就算是随处可见的东西,我也从来没有额外注意过。的确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

拉上最后一道绿叶帘时,优昙的手也随着茵黛的话语微微颤了颤。

“主人?”

“我不知道我还能维持自我多久——就算有核心的存在,但我真的没法断言说,构成我身体的冥泥就不会侵蚀这无生命的材料本身,但有一点我是能够肯定的。”

“主人……是什么?”

“你的记忆会比我更持久——所以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错过了什么……”

“我们都会帮你记住的,茵黛。就算我的寿命终将被你超越,但至少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能帮到你。”

接下魔女话头的并不是女仆,而是此时恰好走进了房间的绘司——她自然也会知晓茵黛与优昙此时此刻的门牌号码,而当她推开大门后,映入优昙视线的依旧是那张充满慈爱的脸。

“绘司老板?你回来了……魔王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担心个什么啊你,优昙,我是去述职的,又不是去受审的——更何况,我敢肯定魔王大人是舍不得惩罚我的。不过抛开这些不谈……”

停顿了一秒,同时轻咳一声算是清了清嗓子,再度开口时,绘司的语调之中则是凭空多了一分认真——或者说是严肃也不为过。

“怎么了,绘司?”

“魔王大人想见你们——尤其是你,茵黛,一方面是为了了解情况,另一方面……算了,由魔王大人亲自开口可能会比较好些,不过我可以提前告诉你的是……”

“到底是什么啊?”

“你升官了,游荡者茵黛。和我一同去基尔巴特大人的魔宫,接受来自自警团最高领导的亲自任命吧。”

回应魔女疑问时,绘司的语调之中甚至多了一分自豪——显然是母亲对于女儿的自豪,然而在她对面,魔女与女仆却是肉眼可见的……在同一瞬间沉下了脸。

“我明白……听起来的确是好事没错。不过绘司,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

“……又要走那晃晃悠悠的悬空吊桥?!”

“是的!所以请尽快习惯吧——”

开口回答的同时,绘司则是以最快速度一把揪住了茵黛的衣角,随后则是用力将她向屋外拖去:任凭魔女怎样挣扎,乃至于在摔倒在地后,如同猫一般用十指死死地抓在了地板之上也无动于衷。

“妈——我错了!我不要出门!我不要——”

“少废话,否则我直接把你丢下去!”

“不——”

……自那一刻起,天空之中多了一个心碎的人。

饶是基尔巴特的魔宫距离魔女主仆二人的落脚点并不算远,至多只有三百米的直线距离,绘司还是用了足足半个小时才将主仆二人连拖带拽地拉到了魔宫门前——当这一切终于大功告成时,老板娘唯一庆幸的就是魔王大人没有亲自驾临大门口来迎接自己。

没办法,拖着两个大腿挂件一路走来的样子……实在是过于狼狈了,就算仅凭出现在面前的这座魔宫本身,也足以让三人一同确认基尔巴特也不是个多在意面子的人。

和这座城市中其他那些完全就是由巨型果实掏空后构筑而成的建筑,包括茵黛自己居住的那一座相比,基尔巴特的魔宫只是在体积上要大了至少三倍而已——除此之外,从外表上看再无其他区别:没有额外的装饰,也没有充满侵略性的防御措施……换做是帝国的话,这两大类几乎是高位人士居所外围的必备之物,不仅仅彰显着房主身份的不凡,同样也肩负着喝退进犯者的责任。

当然,“平平无奇”这个词语若是用来形容基尔巴特魔宫,那也仅仅适用于大门之外——当女仆与自己的主人一同跟随着绘司的脚步踏过魔宫的大门时,呈现于眼前之物甚至差一点让优昙直接惊叫出声。

不是因为基尔巴特魔宫内部的装潢有多么华美或是多么精致,而是因为在那宛若由整块水晶打磨而成的天花板之中,优昙看到的却是……

“为什么……是我和史黛拉大小姐,甚至还有茵黛主人一起喝下午茶的情景?!这怎么可能实现得了啊!”

“因为……”

“——因为这水晶在我的魔力驱使之下,能让你看到你最期待的一切……虽说这只会是假象,但假象也一样能够倒映出现实的另一面。”

绘司意欲解释时,那个充满磁性的男声则是再一次于空气之中响起——同一瞬间,女仆眼中水晶天花板中的一切幻象都就此消弭无形,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天鹅绒一般厚重的夜空,其中闪烁着的则是数之不尽的星。

——当然,显然这也是假象:女仆很清楚外面天还没黑。

“‘欺瞒之月’基尔巴特……欢迎你们到访我的魔宫,魔女茵黛及其随从优昙。我不知道绘司有没有向你们提过我邀请你们前来此处的目的,不过……”

星光照亮整个房间之时,映入优昙视野的则是一座装潢简朴,却不失一分大气的会客室——背负着黑翼的魔王,此时此刻正好整以暇地坐在会客室最后方左侧的主座中,一边饮着茶,一边眯眯着眼,一脸微笑地看着门边有些手足无措的主仆二人,尤其是茵黛。

“请先就坐吧……但在聊正题之前,茵黛小姐,既然你的仆人已经说出了自己的所见,那我可以先问一下,你刚才在我的天花板上看到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