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奈中学的升学考试如期而至,慕容夜月和她的朋友们在紧张感的刺激下度过了时间流逝速度诡异的一周。

对于慕容夜月来说,会让她怀疑明天是否会像往常一样到来的,只有这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考试,以及想要凑上去吻古晓乡的冲动。但是古晓乡却不是这样的,他就像活在时间的洪流里一样谨慎、小心,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像是精心考虑过的,生怕自己浪费掉眼下珍贵的时间。

对时间有着如此郑重态度的他,如果不优秀才难以令人相信吧。但是当慕容夜月看到志愿填报表的时候,她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古晓兄妹并没有像自己声称的那样填报国内一流学府神奈大学,而是志愿支付高额学费前往国外一所二流学院。

当然,在意古晓兄妹志愿表的人不仅仅只有慕容夜月,这个消息很快便在学校的交际圈里传开了。一时间众说纷纭,有人借此大力宣扬爱国主义精神,有人趁此批判世态炎凉、说现在的精英都是崇洋媚外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然而不管他们怎么说,慕容夜月都无法相信那么“依恋”眼前生活的古晓兄妹,会因为那些肤浅的理由选择漂洋过海的生活。

他们一定有什么苦衷吧。慕容夜月反复这么告诉自己。

“啊啊,爱情果然是盲目的呀”

这样的讽刺并不鲜见——自从父亲留下书信去长期出差开始,自己的人际卷也开始发生变化了——如果是以往的话,这类说辞就算是玩笑,也不会有人对她说的,而今慕容夜月却明显地嗅到了嘲笑的味道。

虽然很不舒服,但是慕容夜月也没有太过在意身边的变化,毕竟她不是善于思考这类事情的人。慕容夜月从来不是那种会对某个事物刨根问底的人,她当然能够感受到表象和内里的差异,人也好、事也好。

然而慕容夜月从不拆穿,就算已经暗自明白。因为她相信,内里有不得不维持成表象的苦衷。就像她读着父亲留下的书信的时候,那字字句句都昭告着永远的告别,以至于回过神来,自己脸上已经泪如雨下。但她还是选择了相信父亲那甚至不能自圆其说的借口——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书信的内容包括家里两张银行卡的密码,以及“新家”的地址,还有作为慕容夜月的新监护人的基本信息。

这些东西慕容夜月都一一去确认过了,那些“遗物”完全没有符合父亲身份的规模,仅仅是能够保障自己往后生活的东西。

每个月会打入几百块的两个账号,四十平米的水泥房,曾经给原来的“家”——那栋豪华别墅做清扫的老女人。

仅此而已。

家境如此急转直下,耳边不免流言蜚语,像什么“贪污受贿被抓”啦、“倒卖毒品避居海外”啦、“其实夜月只是他的私生女”啦……

但是这些并不影响循规蹈矩的慕容夜月考上神奈大学,然而她本来默默期待的恋情,却在开始之前就要结束了,只因为那一纸志愿书。

慕容夜月从来不是刨根问底的人,但是这次她终于忍不住了。想像父亲一样任性地不辞而别的古晓乡,她不会再让他像父亲一样逃掉了!

七十平米的小空间被浓重的夜色填满,乡轻轻地敲击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生怕吵到身边熟睡的辙。面前的玻璃窗仿佛被冰花装饰过的镜子,倒映出少女静谧的睡颜,以及自己没有落点的视线。

今天和以往一样,乡和辙如约错开睡眠的时段,相互警戒彼此休息的时间。然而事实上,乡在属于自己的前半段时间里完全没有睡着,只是为了不让辙担心一直装成睡着的样子。

现在的辙,会不会在装睡呢?

乡苦笑着摇摇头,否定了心里的想法,因为他现在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辙的呼吸频率、血液流速、脑内电信号的流向,这一切都不是能伪装出来的——自从“永远在一起”的指令之后,辙变得更像普通女孩了,而自己却明显地跨越了人类的界限。

蓦地,慕容春江植被化的情景在眼前一闪而过,乡禁不住浑身颤抖。

“不管你怎么决定的,但是只有一点请你务必遵守——不要再使用绝对自我同化其他的后了。”

空灵的声音在脑内回旋,乡赫然抬头的时候,覆满冰花的镜面已经打开,归园田居像童话里出来的神物一样坐在窗台上。迟来的触感描述着冷风凌冽,身后熟睡的少女发出轻轻嘤咛。

乡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询问,而是给辙再盖上一层毯子。归园凝重地看着他悠悠的动作,唇齿轻启,接着说下去。

“‘永远’这样的禁忌,对一个人说,就已经是犯规了。如果说出第二次的话,会死的哦——你应该也很清楚,那样使用‘绝对自我’,和慕容春江的自我更新,本质上是相同的。现在的你,应该已经有相应的变化了,如果继续下去,你会和他一样变成植类的。”

“说到底,工和后就是被植入了植类种子的人类,介乎于植类和人类之间的存在……”

乡的唇角扬起会意地笑,却有讽刺的味道,他冰冷地打断了归园的话,如此刻窗口呼呼而来的夜风。

“所以她们并不在云都望所憧憬的世界里,云都望所憧憬的,是不被植类干涉的,现存人类社会。他渴望顺其自然,因为陶鸢彻底变成归园以前的样子,让他深深地眷恋着。不、应该说,他后悔自己把陶鸢变成了归园。”

“呵——但那是云都望的赎罪,他的自我满足。和我古晓乡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的一切行动,以保障古晓辙的生存为前提,而显然云都望的理想否定了她的存在。”

再度抬眼的时候,乡发现归园手里的白刃正架在自己领口边。尽管乡听不清端坐在夜风里的少女说了些什么,但根据她的口型,他可以判断出内容大致是“我不准你这么说他”。其实乡本来没必要这么说的,归园也是出于好心才过来提醒他,但是一旦涉及到辙的事情,乡就失去了自制力。

“现在拿刀维护他的你,是陶鸢还是归园呢?”

白刃因为渐渐陷入颈部皮肤而被染红,乡知道再继续挑衅下去,必将彻底和云都望一方敌对。这当然是没必要的,他目前为止的所有讽刺都只是重申自己的立场,尽管其中有三成源自冲动。

“开玩笑的,我还没自负到会去和‘神明’反目,更何况云都望十有八九还能为我提供一定的掩护作用。”

乡用指尖推开白刃,仿佛之前的对峙气氛完全不存在般说笑了起来。他将视线投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设计奢豪的界面上是某学校的咨询汇总。

“你来不会只是为了提醒我‘别一不小心变成植类’这点事情吧——如果你是为了知道我们往后的打算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大致和云都望预计的差不多。”

归园收起红白相间的短刃,乡的突然让步弄得她很不舒服,如果对方只是用毫无根据的污秽辞藻进行问候的话,她大可当做“玩笑”,但偏偏乡的挑衅既不污秽、也非毫无根据——古晓乡已经初步具备植类透析世界规则的能力了。

“就像以前说过的,畜王圈这个游戏需要游戏管理员的存在——圈外人对圈内的认知障碍、数量始终保持在动态平衡的工和后,诸如此类的所有,无不说明了管理员的存在——然而云都望却拿作为游戏管理员的埃尼阿克没有办法。换句话说,你们至今也并没有搞清楚埃尼阿克究竟以何种形式长存于世,并始终维护着畜王圈的规则。”

“植类文明本身并不会干涉人类文明,那么也就是说埃尼阿克并没有变成植类,他用另一种形式活在人类和植类的夹缝中。如此说来,你们选中我的理由也就不难解释了,因为我是第二个较为稳定的‘这类’存在。”

归园被乡的变化震慑住了,虽然是些根据不全的主观推理,但他分明就在用自己的表情验证他的推理。不经意间,归园看到了乡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普罗米修斯学院”这几个字钉住了她的目光——那是归园和云都望长期暗中调查的几个学院之一。

“在畜王圈运行之初,你们显然没有注意到埃尼阿克的消失,即埃尼阿克从玩家变成管理员这一过程你们并不知情。既然从过程上无从查起,那么我们就从结果上来入手吧——埃尼阿克的目的,是让人类率先跨入下一阶段的文明,而你们也说过,人类解析世界规则的手段是推进科学的发展。那么,我们只要找到一个被畜王圈逼疯,的诸王汇聚之所就好。”

“所以你最后锁定的诸王汇聚之所,是‘普罗米修斯学院’?”

归园田居已经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讶异了,干涩的喉咙发出止不住的颤音——乡上述的内容,是自己和望统计、研究数年之久都没有定论的议题。

“嗯,是‘诛’王汇聚之所。”

归园想要确认乡的表情而抬起的瞳孔里,倒映出来的,是一张笑容绽裂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