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之章.十三

阿斯兰永远无法理解王座上的那人。

高高在上,立于一切之上。却从来只是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家伙对什么都不在意。无论是重要的政务,还是邻国的婚约。他都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永远都只是双手驻剑沉默于王座之上。

他远离于世人和一切之外。

那位王戴着头盔,浑身披甲,仿佛随时都准备战斗一般。可是他一生实际上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战斗。平时所谓演讲,也基本上是由阿斯兰作为发言人代他诵读的。

而那个时候,真正的王依然在王座上孤独的端坐着,等待着。没有人知道他在等待着什么,有没有人敢于质疑。他即是王,即是人。是人类所无法理解的存在。

无论他是以什么方法夺得王位的。王终究是王,就如神终究是神一般。

睁开了眼睛。

“阿斯兰爵士。”那森冷的声音轻轻呼唤他。

“还请王慢讲,我听着。”阿斯兰低声说着,同时试着挺起身子,想要向着那位大人低头躬身,但是他没有这么做,对方把他轻轻按在床榻上,摇了摇头。

隔着头盔,阿斯兰能够意识到对方的话语难得不是那么没有感情。对方难得主动找自己。

“有什么一直想要达成的夙愿吗。”王轻声说着,阿斯兰身上已经出现了冷汗。这和他的认知不一样,那个男人不会是这样的,明明所有人都对此一清二楚……

“为王效忠,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仅此而已,”他说,“还请王允许在下为此而战,那些暴民……”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傻。”阿斯兰听到了低低的笑声。他愈加惶恐起来,什么小时候,莫非王在小时候见过自己,而自己居然敢将之忘记——

“他们已经打到护城河前的居民区啦,我可以等那小家伙过来杀我了。”那人说。

“殿下还请不要戏言。”阿斯兰说道,他强行冒着危险和恐惧推开人的手,强行在病床上坐起,向着人微微低头,同时左手按在胸口:“在下还要去指挥我们的军队扫平滋事的暴民们,届时王又可以继续等待自己的宿命了。”

“你不明白,阿斯兰。”对方改变了称呼,隔着头盔,阿斯兰也能感受到对方悲伤的神情。“你不明白,阿斯兰,我的宿命很快就要到了。我活了这么久,也许只是为此了这一天而坐在王座上的。”

“……”阿斯兰没有再说话,他开始穿上贴身甲胄,他忍着痛苦开始武装自己。片刻之后,他从衣架上拿过披风系在身后。他握起长剑,长出一口气,转身背对着他的主上,向着自己的命运一步一步走着。

“如果,我以王命令汝不要参加战斗,你还是会冒着领死的风险去吧。”

阿斯兰没有说话。他向来如此。“我早该知道的,我早该知道的。”王低低的说着,直到再也听不见阿斯兰的脚步声的时候,他突然大笑起来,笑的非常刺耳,听起来像是乌鸦的悲鸣。

“你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们啊……神。”

他笑着,笑着笑着哭了起来。他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头棕色的长发,他把头盔摔在地上,他想要把手中代表王命的权杖也一起摔的粉碎。但是他做不到。就和他什么都反抗不了一样。

他哭着,哭着哭着笑了起来。他喃喃地说着,他说,你真狠啊,你向来不会倾听我的想法,你什么都不明白,你真狠啊。他笑的像个疯子,没有丝毫帝王样。

这盛世的荣光到底需要牺牲。无论是谁的牺牲,无论它重复了多少次。

〖坐标.领域III.生灵枯树.约瑟翰林城邦.人王殿堂区域.居民区〗

花盛长出一口气,收剑。在她身后,一个个神佑者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倒了下来,身体撞击地面发出沉重的响声。花盛收剑,长剑入鞘,看向面前向着她走来的人类少女。

“我可是第一次见到看到神佑者而不惊讶的家伙。”

“你不就是神佑者吗,要惊讶早就惊讶了。”

两个女孩轻轻笑了起来,一名兽人神佑者借机凑了上来:“那个,请问,什么时候继续推进呢?”漆琅能够意识到对方是她之前呼吁民众时选择追随于她的神佑者。

花盛翻了个白眼转过身来看他:“急什么,一直处于战斗状态的话精力损耗太快,就会和我后面这几具尸体一样。”

“不用再指点空气了花盛,他们都消失了,毕竟是神佑者。”漆琅眯起眼睛,转头看向前方。无数的来自贵族们的房门紧闭着,对他们视而不见。在这条道路的尽头,城市的尽头,存在着的就是护城河前的荒野了。

身后的反抗军内部,有许许多多的平民们吃着他们自刚刚击破的街道防卫处所获得的战利品,许许多多的面包。作为贵族军粮的优质面包。在很多人吃的差不多的时候,漆琅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准备出发吧。如果到时候拖的太晚,花盛因为夜晚的原因而无法出战甚至在战斗中死亡,那么得不偿失。”

……虽然天已经完完全全黑了下来。不过花盛存留了大量的精力,除此以外漆琅有命令全军燃起火把,火光让花盛相对来说没那么严重了,但是也无法再进行更多的战斗了。

漆琅转头,手中火把高举过头,为她所轻轻挥动。她能够听到微微的风声。“神佑者们请站在各个方阵的后面吧,各位,出发,目标是护城河。”

踏着一如既往的坚定脚步,紧握着手中的旗帜,漆琅独自一人向前迈步。随后,分为十个方阵先后前行的反抗军踏着整齐的步伐跟了上去。花盛叹了口气,望着她的背影,身边一个又一个方阵的人们和自己擦肩而过。

花盛的精力已经有些损耗了,还是先在队伍末尾慢慢走吧。虽然她并不喜欢这种落于人后的感觉。思索着的时候,旁边的房屋,有人打开了窗户,向她挥了挥手。

“……毁灭的长剑,花盛大小姐?为什么您跟着这群乱臣贼子一起呢?”对方是一名贵族少年,一脸茫然的样子。

对方的声音很大,很多人都能听见。对于这样的想法,花盛嗤之以鼻:“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乱臣贼子,也不会和乱臣贼子同行。我认为自己所做的是对的,仅此而已。”

大概是她在竞技场的粉丝们吧。真是无聊。果然黄金族以外的其他……哎?

花盛正想着的时候,在她身后出现了一个大型圆形传送法阵,许许多多的神佑者们出现在了里面,各个种族的都有,花盛意识到他们都是自己的手下败将。

兼粉丝。

花盛之前听拉塔托斯克说过她的粉丝团一旦听到她的名字就会立刻冒出来,这种情况她本人难得感受一次。

最近刚刚和她交过手的兽人雪部战士雪珂看到她错愕的神情,一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了非常花痴的笑容:“果然!您在这里啊!”。花盛还没来得及反应,许许多多的手下败将已经将她簇拥起来。

“这次阵营战花盛小姐是选择反抗军吗!明明明面人王军赢面更大啊!”“花盛大小姐您可要好好想想,这种事可不能乱赌啊!”“如果在阵营战我们选的阵营和大小姐敌对并且最后我们阵营胜利,算不算是我们赢了一回花盛大小姐,这么想来感觉不错啊,?!”“真的吗!我这就去投人王军!”

最后两句话的两个发言玩家话音刚落只觉脖子一寒,两个虚之剑影已经架剑在他们各自的脖子上了,立刻安静了。花盛轻哼一声,转头就走。她背对着他们向着头顶挥了挥手。

“先说好,如果是阵营战的敌对阵营我可不介意下手狠一点。连一人只身与一个阵营作战的觉悟都没有的话我也不配拿着这柄剑了。”

“你们几个,想跟上的就跟上来,别拖后腿就行。神也好,人也好——”她的语调中是十足的好斗,“玩家也好,NPC也好。就算最终BOSS人王是个大型副本,我也有一个人单过的自信。”

她潇洒的挥了挥手,不慌不忙的跟着反抗军的队末,留一大堆粉丝在原地沉思……片刻之后,雪珂跟了上来。花盛抄着手走在他前面,一言不发,后者耷拉着头,拖着流星锤慢慢走着。真正的死忠粉们立马凑了上去。

“……还是那句话,能当花盛大小姐的狗是我们的荣幸啊!”几名玩家这么说着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无论是哪个时代,死宅和死忠粉都是存在的。

花盛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还在停留着的人们打了个响指:“对了,如果你们是人王军的话,建议远离子神大教堂,我的一个同阵营的……朋友已经在里面屠了……多少个人王军阵营玩家了来着?”

她笑了笑,眨了眨眼睛:“祝你们好运。”然后转过头去,接过雪珂递过的一瓶血瓶打开边走边喝。

其实刚刚的战斗还是没那么轻松的,甚至还掉了点血。上面那个说法是假的,花盛编来危言耸听用的,游戏时间拉塔托斯克才刚刚进去不到几小时,效率不可能那么快。

至于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恶趣味。想要看到众人畏惧样子的花盛对此满怀期待。

快速喝完血瓶之后,正打算夸雪珂一句的花盛意识到自己背后突然跟满了一群人。基本上粉丝团的人就这样齐了。

“……你们怎么回事。”花盛好气又好笑。

“……您刚刚说的,是拉塔托斯克阁下吧,”雪珂的目光在此时划过已然染上了一小抹黑色的天际,“一大堆玩家都差点把他当成幽灵,有人组了十人队试图刷他结果在三十秒内被灭了队。”

结果是真的吗,意料之外的鬼畜效率呢。

“那个啥,有句话说得好啊,惹谁别惹深海裔,人家多半是心态爆炸的老玩家了,杀起人来那叫一个手下不留情……再加上反抗军还有您这种大佬,这阵营战还是老老实实选择对自己好一点的阵营吧,起码活着走完全剧情。”

毕竟玩游戏是为了快乐。花盛摇了摇头。

在剧情战斗中被击杀的玩家会失去这次剧情的战斗权利,虽然可以以幽灵状态跟着看完全过程,不过只能看着不能加入这样的感觉也让人很不舒服。

顺便一说拉塔托斯克之前警告繁启帚所谓原地复活是另一种情况,被友军攻击死亡的玩家会原地复活,毕竟这游戏的弓箭手或者法师如果天赋没练好那么一箭或者一个法球击杀波及到自己人也是存在的。

花盛懒得理他们,正打算跟在方阵末尾,突然听到了漆琅的声音:“花盛,你待在阵前,走在我后面就行了。”

“我才不会走在任何人后面。”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着,花盛却默默甩开粉丝团,径直走向队伍前端,军队很自觉的给她让出来了一条路。玩家们愣了片刻,选择老老实实待在各个方阵末尾。

花盛是一个十足的剧情党。生活中的她其实是一个十足的轻小说爱好者。除此以外她对这场战争也不是抱着利益和玩家的心情来看的,而是作为战争一方的指挥者之一以及见证者来的

她能够通过漆琅的团队联想到曾经那个男人所在的公会。她开始能够以此明白为什么他们都是如此容易被影响到了,这对于一开始的时候一直独来独往的花盛来说是难以理解的。

现在的话,大概姑且对它们有了一些认同感吧。除此以外她开始有点怀念某个冷漠的死鱼眼待在她身边时那股带着危险的安心感了。

——才没有。只不过是从哥哥那里学到技术的小白脸而已。这么腹诽着的花盛完全没有在乎某人的感受。

……至少,不会让她因为掉血而喝这种难喝的红药水。拉塔托斯克认真起来的话还真没有能撑过两刀的——玩家。极致的技巧让他在如今的这个游戏中无所畏惧。不过相对来说花盛还是更想出去看看现在论坛的情况,神佑者对哪一方阵营的支持率更高。

如果没记错的话,《Etz haChayim》的玩家以剧情党和厨力党居多。相比目前还未正式露脸的二代人王,漆琅的支持率也许会更高也说不定。至少,她已经在这支军队中看见了许许多多的神佑者。

但是,已然生存于和平世代的人们,相对来说也会无法避免的更渴望和平的生活。而相比人王,漆琅最后成王的结果没有人会知道,有人不愿意去冒这个险,于是也会有人选择人王。让目前这个局势持续下去,也许会有其他的转变。

最后的情况她不知道,对她来说,自己甚至才刚刚认识漆琅三天。这三天里漆琅短短的几句话和极高的行动力让她对这个NPC产生了好感。也因此,她选择成为对方的利剑。

是帮助人王扫清障碍的米斯特汀,还是为人王登基而献上战舞的米斯特汀,相对来说,花盛更想以后者之名扬于世。

除此以外,必须想办法找到第一代人王……无论那家伙到底是不是兄长的故友,这种将他本人置之度外完全对一切都采取坐视不管行为的态度,花盛很讨厌。

还有就是,他的话,应该知道更多的关于米斯特汀的事情吧。这样想着的花盛选择了道路就不再后悔,手中的长剑直指前方,花盛一直是这样的家伙。关于这件事,她选择以自己的想法来衡量这一切。她的结果是漆琅,于是她就此选择了漆琅,仅此而已。

只不过,她更好奇的是和她同行之人的想法,深海裔的少年最近很少说话。虽然平常就这样,不过花盛还是有些好奇对方的想法。

不过更关心的是,夜幕中移动的赤眸身影,现在是不是还在进行对人王军玩家的大屠杀。到了什么程度?

如果尸体保留的话,能不能堆成小山…

〖坐标.领域III.生灵枯树.约瑟翰林城邦.子神大教堂区域.第一教堂附近〗

不存在任何预判情况,单单的以极致的速度作为战斗的方式,确实对此要下一番苦心。确实对方在不断使用影对自己削血,如果一直这么任着对方不痛不痒地砍下去,那么再严实的护甲也会磨损而崩溃。

对方也是武士,不过选择的是另一种方式。以速度与攻速作为极致。

但是对拉塔托斯克来说,对付高速移动的玩家,针对措施非常简单。首先要做的就是让任着这么不断地跃出,斩击,回退,跃出,斩击,回退,跃出,斩击,回退。而自己要做的就是习惯对方的这个过程,在他赤色的视野里,一道弧线已然出现,下一秒剑气随刀刃而一同袭来。

同时运用了影的高速,翔舞式的剑气,以及居合一刃吗,这样的话不光会减少速度,一旦不中就必死无疑。

对方终究还是没耐下心,这一刻,拉塔托斯克爆发而出,首先是跃出的同时长刀一计居合,刀刃对撞,擦出火花,然后僵直于此,而后,借着冲力进入对方怀中的拉塔托斯克拔出了短刀。

居合,滚地道,双执刀式,破晓,影,居合,滚地道。

滚地道增加巨大的冲力,双执刀式带来的迅速回气平复了居合带来的精力压力,随后耗费巨大的精力,以影来进行攻速提升做出最快的挥动,彼此之间的近距离和短刀的高命中率大大提高了结合与居合破晓一刀的命中率。随后以滚地道回身落地。

进行着这样的判定,这一瞬间拉塔托斯克撞进对方怀中,居合长刀与相抵对方的居合之刃,随后果断丢刀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拔出短刀带动身体跃起整个向上飞速短刀旋转挥砍,准确的向着武士的脖子上斩下。落地。身后是尸体碰击地面发出的响声。

拉塔托斯克已经不记得他今晚杀了多少个玩家了 ,太多了,懒得算,而且没有必要。这个时代的《Etz haChayim》玩家能力远远不够。

“说到底还是差了点。”弯腰捡起长刀,拉塔托斯克将之甩了甩,随后两把刀一同为他所插入鞘中。尽管如此,还是太容易了一些。虽说这个游戏玩家与玩家之间除了自然获得的天赋技能以外几乎不存在不公平性。

老手大部分也就是比新手多几个做任务得的天赋技能而已,而且由于几乎所有任务奖励的天赋技能都是未知(随机)原因,得,或者说抽出来的天赋技能不一定好用。比方说如果麦克斯会议这种机械得到一个吟唱减慢的大概就可以自己浪费了好长一段时间去做这个任务了。

种族优势是热武器了解增长劣势是魔法通晓减少的麦克斯会议,要这种魔法类角色使用的天赋技能几乎毫无意义。

“跨越七之神座……”

他在黑袍军与卫军队死战的时候趁乱混入子神大教堂,以极高的速度前进着,沿路遇到不少人王阵营的玩家对他发起攻击,和眼前的这家伙一样  

拉塔托斯克拍了拍身上的灰,起身刚刚打算按照漆琅吩咐他的话继续行动的时候,突然又听到了圣歌声,那歌声自他进入子神大教堂区域之后就再也没有停过。

“见证那子神你之国

“轮回着那王的国

“由神和神开阔……”

非常中二的歌词,但是听起来却非常不错,姑且能够给这游戏的音乐工作室点个十分了。这歌声并非毫无意义的,事实上拉塔托斯克就是循着这歌声前进的。这也在之前漆琅所委托他的事情之一。

有时候拉塔托斯克也会在心中好奇,那家伙就丝毫不害怕他的反叛吗?只要他现在一时兴起,一切都可以宣告退败。然而她却根本没有在意。

在那个女孩领导下,各种各样的人们团结起来,有的才见过她三天,有的甚至才刚刚和她认识。然而手握令神之旗的她却让所有人都集结于旗下,该说不愧是NPC吗。

很傻,但是很有趣,比他那个时候的死木头NPC要好。

四号,五号,和六号教堂一同组成了子神大教堂本体,而他现在正位于四号教堂的门口。子神大教堂区域是一个十字,四号五号和六号是这个十字中间占据主体的一横。在它之后八号教堂是最后的教堂,也是十字的小尖。

一号二号三号教堂则组成了十字教堂下方的一竖。拉塔托斯克原本还想按照圣歌的诵唱引导直接前往终末的第八教堂,但是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如果拥有信息量的教堂不只是八号教堂呢。

不对,如果想要知晓一切的话,应该是需要去每一个教堂都看看。漆琅只是说终末教堂有至关重要的消息,但是并没有说这个消息的准确性。也没有说其他的教堂有没有消息。

他知道漆琅计划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他明白一切,但是他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拉塔托斯克想了想,他决定从一号教堂开始。而不是绕过前几个小教堂直接到达八号教堂

拉塔托斯克挠挠头发。

抱歉了漆琅,再一次和你在想法上产生了冲突。但是我会保证计划的顺利完成的。

应该吧。

长出一口气,他开始奔跑起来。

——话虽如此,这只是一个游戏罢了。

在一号教堂门口,少年选择另一条路,和另一个想法 。于是就注定了之后的发展。

子神大教堂中所蕴含的要典不是最重要的,重点是其中存在的另外一些问题。

子神教会虽然是约瑟翰林四个势力其中之一,但是并没有干政行为,教会信奉着一位孩童神明。他们称之为子神。

由于名为维德佛尔尼尔的人神,初代人王的原因,他一直想知道关于这位子神的事。他的名字会是什么,和初代人王有什么关系。还有就是四号教堂顶端的那座铜像,他总觉得很熟悉。

疑惑越来越多,怀揣着种种疑问,拉塔托斯克决定前往一号教堂。

似乎没有受到饥荒的影响,黑夜中教堂区域的灯光让人感到愉快。他从十字的空白处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刚刚也不能说算是浪费了一段时间,处理掉了一些敌对阵营的神佑者总是没错的。

拉塔托斯克在黑夜中行走着,他能够听到很远很远,北方的马踏声。繁启帚他们也许已经和漆琅会合了。三军一起的话,接下来只要再拿下一个近卫军团,就可以引军破城了。

拉塔托斯克隐约踩到了枫铭的任务,漆琅很有可能是要那个明面上依然效忠于人王的贵族青年在内部打开城桥。让他做那个内鬼。

也不太可能,漆琅的话,谁知道她会不会让人做这些另许多人都不耻的事情。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一间教堂一间教堂的找资料。

拉塔托斯克看到了一号教堂。在黑暗中发出温柔的光芒。虽然在他赤色的视野中它们都一样。

那是一座体型迷你的哥特式小教堂,或者说礼拜堂。相比一般的教堂,它只有一个大门。窗户是黑色的十字样式。殿堂外墙上刻着各种各样的浮雕。拉塔托斯克觉得自己也许可以从中发现些什么,不过相对于外面,里面的东西也许更重要。他推开大门,踏入了小教堂。

夜晚的时候原本想象中教堂应该是没有人的,现实也确实如此。踏上长椅之间由黑色地毯铺设的大道。他慢慢走到讲台前。很奇怪的是子神教会的印象色似乎是黑色。而不是传统宗教应有的神圣的白色。

黑色的讲台上什么都没有。拉塔托斯克四处观望了一下,如果这只是一座用作礼拜的小堂的话,那么这么大也正好合适。只不过那样的话,忏悔室在哪里?

不对,也许这个教完全没有听取他人忏悔的义务呢。拉塔托斯克想道。毕竟一不是现实世界的宗教,二这也不是现实世界。

终究只是游戏而已。

尽管如此,目前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这个教堂什么都没有了。只不过,真的是这样吗——拉塔托斯克长出一口气,时已至夜晚,完全没有沐浴在神的光芒下的他决定做一些亵渎教会的事情。

望着讲台,拉塔托斯克后退了几步,然后奔跑起来,怀着迷一样的契机,少年向前踏步,然后抬脚,一击踢爆讲台。

……轰,尘土飞扬。木片四溅。深海裔的力道还是足以达到这个水平的,只不过,由于游戏年龄的缘故,拉塔托斯克隐约觉得自己脚有点疼。

随着讲台的粉碎,一只圆形的法阵出现在了它原本的位置下方黑色的瓷砖地板上。

——果然,这种鬼畜的习惯果然还存在着吗。拉塔托斯克心中腹诽着,身体却完全没有慢下,前踏一步走进法阵。

十年前的时候玩家习惯通过暴力进行开拓,为了迎合玩家那时《Etz haChayim》的创作者基本上都会把伏笔物件放在能够破坏的地形上。每次开拓被戏称为蛮子们的玩家都如同蝗虫过境一般肆虐新开拓区域。

不过拉塔托斯克完全没有这么说的立场,那个时候他总是聊的好好的突然踢爆一个地形区域。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很愉快。

回想起往事让拉塔托斯克心情顺畅起来。至于早就做好了如果没有成功触发的话他也不会还教会讲台钱这个准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法阵闪烁起黑色的光芒,拉塔托斯克的身体开始不断颤抖起来。

黑暗。

拉塔托斯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眼不受控制的黯淡了下去,四肢乏力,他只能祈祷这不会是什么异端处刑台。毕竟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我〗的意志在不断地消失,拉塔托斯克的视野一片黑暗,他的意识消失了。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然身处于黑暗。深海裔的夜视能力在此中完全发挥不了任何作用,他慢慢站了起来,他在黑暗中想要看清楚一些什么。毕竟这样下去不行。

于是他感觉到自己握住了什么,他的手中出现了火把,在黑暗中,少年拉上黑袍的兜帽,举起篝火,前进。向着自己的命运。

于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同时,黑暗中,神举起棋子,踩下了这场棋局中最重要的一步。

目前自己身处于一条异常狭窄的隧道里,随着他的前行,道路两旁开始不断变得宽广起来,他前方出现了一级台阶,他走了上去。

黑暗中的光芒升起。他听到了歌声,子神教会圣歌的声音。不出意外应该和他刚刚在外面听到的那首歌是一首歌。然而声音却变得非常清澈,仿佛有人在自己的耳侧轻语一般。

“——犯下错误状硕。”

他听着那歌声前进,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幅画面,他的意识中出现了一句话:这是子神八画之一。

他开始试图移动,失败,试图行走,失败,转头,失败,闭上眼睛,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

他看着那幅画,半天没有作声,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奇怪。拉塔托斯克的悲伤情绪淹没了他一直以来的冷静,他看到了的,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东西。那副油画上,是每个种族的神明死亡时的情景。他不会为了游戏的NPC人物而感到悲哀的,但是,他发现。

这些NPC,和他的伙伴们长得一模一样。

游戏人物为什么会和现实人物长得一模一样?没有人能够做出这个解答。他看见黄金族的神明,恩逝枷锁的会长昆格尼尔,那个一头金发的黄金族之王,青年,坐在画的中央,面向拉塔托斯克,双手放在王座的扶手上。那王座光辉灿烂,那王英俊的笑着,但是眼中失去了光芒。

因为尽管他一身金碧辉煌的王袍,但是他的胸口处却出现了一个空洞。他坐在王座上,眼中满是疲惫。拉塔托斯克看着他,内心中满是悲哀……

为什么。

在他的王座边上,执剑的流金族女神芬撒里尔半跪在地上,侧身背对于他,她的胸口也被开出一个大洞,那是被枪之类的武器刺穿的大洞……拉塔托斯克知道,昆格尼尔的惯用武器是枪。他看着她,看着她即使伤痕累累也依然抬起头看着黑暗的天空。看着她银色的战裙染上鲜血。他们的鲜血呈现出硫磺的颜色。

那是黄金族和流金族的分歧点,硫磺之变的象征。

大姐头……不,不。你和老大……怎么回事。但是惊愕的不止是如此。有一个人在王座后面,背对着王座站着,他穿着一件棕色的长袍,他举着双手,身体呈现出一个十字。拉塔托斯克看到他的手腕处有一个划痕。因为那个划痕的缘故,他的血流了下来,和另外两个人的血交汇起来。

拉塔托斯克看到了那人腰间那黯淡的长剑。其名为米斯特汀。没有人知道这个神明的名字,因为他甚至没有成为神明,他真正意义上的死去了。拉塔托斯克没有听花盛说过,他是怎么死的,但是拉塔托斯克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受到干预。

他无法移开视线……他无法闭上眼睛。他看着他亦师亦友的朋友,一直到最后都孤独的站立着。他看到最宠他的大姐头,倔强的看着天空,眼中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看到他信赖的的老大,露出了不属于他的笑容,苦笑。

到底是誰画的……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走后他们到底在这个游戏经历了什么,亦或是谁对这个游戏动了手脚。拉塔托斯克无法调出离线界面,他四肢无力,眼睁睁看着那画随着他视线的移动而改变在他面前的景象。

他看到东边,是雪,是暴风雪,他看到暴风雪中那冷峻的青年第一次露出了非常快乐的大笑,那笑容满是震撼与激昂,拉塔托斯克从未在这个男人脸上见到过这样的表情,但是这让他感到愉快。

一片冰天雪地之中,麦克斯会议初代决意者,慕乔尔尼尔身后是千千万万他的族人。和他一样半个身躯变为机械的种族。麦克斯会议。慕乔尔尼尔大笑着,他的手中死死的握紧一个东西,拉塔托斯克意识到,那是他送给慕乔尔尼尔的金刚石指环。那家伙嫌丑,一直没有用,而实际上他也没有用。

那个一直忧心忡忡的男人露出了比任何人都愉快的表情,像是打破或者挣脱了什么束缚一般,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然而拉塔托斯克却从中看出了悲哀的地方。

慕乔尔尼尔所处的位置在所有人之外,东边的冰天雪地中,他远离众人,还有可能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才能为自己的伟业而尽情欢呼。

没有伙伴分享他的快乐……拉塔托斯克觉得很悲伤。

拉塔托斯克为他感到高兴,但是接下来,他只能看到自己最不想看的东西。他四肢无法动弹,他的脑中循环着圣歌,他听见她唱,她唱道犯下错误壮硕。

他强忍住自己不能哭起来,拉塔托斯克曾经发誓不会在他们面前流一滴眼泪。他是所有人都喜欢的小松鼠,而现在,他看到他最好的两个朋友厮杀。

不,不要啊……不要啊。等一下,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们吗!?为什么会这样啊。为什么,为什么,怎么会……怎么会。

兽王尼德霍格身边围绕着五颜六色的光芒,手中的巨爪刺穿了他面前人王维德佛尔尼尔的胸口。但是与此同时在他身后,人王倒提着的长剑穿背,将俩人一同刺穿。没有人能够理解……两个曾经那样要好的家伙,为什么如今兵戈相向,杀死了对方。拉塔托斯克几乎快要崩溃了。

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尼德霍格在哭泣,维德佛尔尼尔在狂笑。尼德霍格,那个永远都是在努力让所有人都开心的家伙,此时此刻哭的比任何人都伤心,根本不像是为了自己而哭,而是悲悯着一切,他的眼眶中没有眼球,只有俩个血淋淋的空洞。

维德佛尔尼尔,永远在微笑着的少年,现在笑的那么疯狂,此时此刻笑的比任何人都疯狂,根本不像是在嘲笑着一切,而是嗤笑着自己。拉塔托斯克在这之前的思考中,一直无法将记忆中笑眯眯不负责任的少年和高高在上的神一同进行比对。

而现在,他们的形象重合在一起,他的脑中出现了双王像。

……猫头鹰,阿龙,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拉塔托斯克瞪着双眼,死死的看着这一切,画面的天空是黑暗的,天空下面的每一个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不开心。拉塔托斯克说不出话来,他觉得很难受,很痛苦。

每一次回想起从前的时光,都像是在自己的心口割下一刀一般。爆棚的悲伤几乎淹没了拉塔托斯克。那画消失了,拉塔托斯克在一片虚空之中听到了空灵的声音。他听到那个鬼畜的女声没有感情的念诵着。

“子神从来没有实际显现过,仅仅存在于各种族的传说中。人类传说子神是引发了大灾难的无辜神明,兽人却将其认知为恶神。子神教会认为子神是一名成长中的孩童,在不断成长的尽头,真神将会显现于世。

神代以众神庭院的衰落,现实中被称为诸神黄昏的事件为句点。在那之后,人神进行了一次世界改造,诸神成为诸族的开拓者。也是后世各个种族的头领。

一切的一切又绕回了初代人王,人之神维德佛尔尼尔身上。

子神是谁?引发了大灾的神……是在什么时候引发的?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大灾?”

拉塔托斯克听着那个女声发出疑问,自己的疑问也在不断地加深……子神是谁?是不是在他离开之后出现了子神让一切变成了这样?

这一切是因为拉塔托斯克的离开吧,那么会是这个原因吗。但是,总觉得有什么蹊跷……在再次前行之前,拉塔托斯克知道,现在他要做的事,就是需要好好收拾好自己的情感。

所有的限制被完完全全的解除掉了,拉塔托斯克坠落到了地板上,他慢慢的,颤抖着幼小的身体,双腿合并,面对着面前的虚空。拉塔托斯克跪着,双手按在地上。

他大可以选择退出,然后去举报《Etz haChayim》,想办法找到游戏制作人,也就是MCJY,但是他没有。

他低头,向着一切,向着过去,向着不成熟的自己。拉塔托斯克低下头,红色眼中光芒摇曳了起来。

砰。肉体和地板产生撞击。

他让自己的额头狠狠地撞击在冰凉的地板上,他能够感受到极端的痛感,能够感受到额头流了很多的血,他死死的咬着嘴唇,没有说话。他知道怎么样的力度才能让自己感到最为痛苦,即使这远远不如他们的百分之一。

拉塔托斯克没有说话,这是他的战斗,他一旦哭出声来,一旦暗骂过一句疼痛,那他就是一个不要脸的懦夫,他是恩逝枷锁的人,他必须继续下去,即使头破血流。

      

毕竟,这只是游戏呀。不是吗。

“大家。”他这么平静地说着,再次低头。他的语气中开始出现波动,然后整个崩溃。不能哭,他命令自己,他说不能哭。

然后,在这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先后响起了六次同样巨大的响声,每一声听起来都是那样的响亮。那样的让人害怕。

“……现在……说,这些……还来得及吗。”他轻声说着,额头贴着冰凉的地板,眼中满是温柔和悲伤。少年的长发散落凌乱在地面上,他的身体在颤抖,声音中颤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他颤抖着声音,命令自己不要哭出来。拉塔托斯克命令自己把这段话说完,如同宿命一般,所有的战斗都不算是什么,他必须忍着极致的痛苦把这些话说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