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试图想起那一份既视感是在哪里见过。

但总是在关键的地方断开记忆,我多多少少开始怀疑货车撞击我的时候是否让我遗失了某些信息,但仔细一想自己已经死亡,这些事似乎也无关重要了。

反倒是我的编辑黄彤彤小姐会怎么看待我的死亡呢。

我对此很是好奇。

她是个新人编辑,一毕业就进了杂志社的编辑部做实习,当初我在编辑部打杂时也没少和她打交面,此外她是个挺开朗且漂亮的女性,拥有非常强的学习能力以及交际能力,加入杂志社还没有一年的时间就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去担任个人编辑了,我的出道作也是她负责的。

顺便一提,她只比我大三、四岁,但我们的水平如同马里亚纳海沟的深浅一般,高下立判。当然这里所说的水平并非写作的水平,而是工作的水平。

她作为编辑天衣无缝,我作为作家不稂不莠。她总以我的文字缺乏‘共识’来驳回我的投稿——说实话,我难以理解这个‘共识’是指什么。但我非常佩服她在编辑上的水平,毕竟她所认同的我的几篇稿子都在杂志社网站上获得了不少好评,而相反,她所不看好的我的作品,大多数都以惨死的状态被尘封在我的作品列表的最底部。

虽然她对此沾沾自喜,乐此不疲地与我说她的见解,但说到底,她与我也只是被绑在一条船上的伙伴罢了,我认为她所做的事也没有什么问题。她有这样的眼光,我按照她的要求来创作就好了。只是时至今日,我依旧没有写出她所说的充满共识的作品。

当然了,毕竟我是为了活下去而不断写作的人,只有有人看到我的作品并为其打上好评,按照杂志社的规矩我就能获得推荐的位置并且有出版的机会,那便有收入,对于我这样的穷酸作家来说是再好不过了。

但时来运转,这种方式总会有走到尽头的时候,当读者不买账的情况变得越来越多的时候,我的稿费自然也就越来越少了。

她为此专门来找我谈过不少,而每次侧重的地方都在于如何创作出富有共识的作品。

我对此难以理解,很久以前,我就认为任何文字作品都是消遣娱乐的东西,它们是在特定的时期会反馈给购买它们的读者相应娱乐的产物,总而言之就是用钱来购买快乐的文化,身为作者自然便是要考虑读者看到什么作品会开心才是头号工作吧?那么大谈共识是否真的会有所必要?

话说,这共识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啊?

编辑和作者是不能产生不合的。这是某部作品当中有的一句话,所以我虽然不情愿,但也开始尝试朝着她所说的方向去改变自己。

但毫无疑问,结果就是作品的评价一律以惨烈来形容。

我知道,这并非是她的错误,因为她手中其他作者的作品都获得了不少的好评。我开始尝试研究他们的作品,试图找到她所说的共识,但始终不得要领。

如果非要说个差异,那么大概就是他们是真心热爱文字工作的人吧?

我仅仅是个为了生计而开始走上文字创作的作者,当初为了偿还亲戚抚养的恩情而不得已在杂志社打杂的我意识到了作家的好处,于是开始走上了这条路。

对于为了生活而创作的我在他们眼中是否显得十分难看?努力研究读者爱好的行为被别人所发现是否会被读者唾弃?不抱以一腔热情的来创作是否就是在看扁自己手上的工作?

我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的所在。

但我开始钻牛角尖。原来自己是这样格格不入的人,原来自己是个让人作呕的作者。诸如此类的想法占据了我的脑海。

联想到这里,终于开始想起一些事了,场景是在杂志社,我的编辑正坐在我的面前。

“我很吃力了。”我低头说出了这样的话。

“杨帆你还有很大的潜力啊,不能就这样放弃。”她拉着我的手,眼神里面透着真挚,即使是最简单的话语,到了她的嘴边也能够打动别人。

如今想来她也算是一个很有热情的人,若是让杂志社其他的编辑负责,我这样的作者已经不知道被放弃多少回了。但那时候的我并没有想过这一些,我的脑海里只有对创作的厌烦。如果只是活下去,简单的工作也能够获得不错的薪水,如此一来,我为什么要做这么让自己痛苦的事情呢?

这样的方式持续不了多久,只要我双手触及键盘,在我大脑皮层厌恶的情感就会喷涌出来,像是电影里面的异形一样恶心,让我感觉到窒息和恐惧。

大概正是这样,我认为自己已经死了。

身为作家也好,身为人类也好,我丧失了最为重要的东西,不再需要工作,不再需要明天,仅仅是麻木的哺乳动物,若是面对终结也能做到面不改色的角色。

我不再是我。而是一具被迫行动的肉块罢了。

于是在那架货车撞击过来的时候,我其实有着很长的反应时间,但我看到久坐一下午屏幕上却无一字的电脑时,我敞露出了前所未见的笑容。

名为解脱的笑容。

……

浑身无力的我坐在了铁架椅上,这一次的房间没有灯光,没有恶魔,仅有我一个人,一张椅子和一张桌子。

我明白我的履历上死因为什么会是自杀了。原来我在真正死亡前,我的人生就已经是以自我终结的态度结束了。

“结果事到如今我都没弄明白共识是什么啊。”

我笑了起来,但没有声音,仅有嘴角的一丝上扬,我是否在真的笑着,或者是否发自内心的感慨,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真真切切地死亡了,并且是毫无遗憾地死去,弄明白一切的我,若是转世去当猪猡我也能够接受这一切了。

“好烫好烫……哇!”恶魔105216号从门口捧着桶杯面走了进来,但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我时,他慌乱地差点把手上的杯面倒向自己的脸上。

我还没有说什么,他就率先赶紧把门关上,放好杯面走来我的面前,用我从未听过的谄媚的声线,央求道:“那个……能不能把我在服务室吃晚饭的事情给忘掉……记住也没事,但千万不要去投诉!”

“为什么我投诉你的服务态度你不怕,投诉你在这里吃晚饭你就怕成这样?”

“作为恶魔不需要服务态度,作恶是我们的工作,但为了省事在办公场所饮食就是天堂、地狱、人间三界都人神共愤的事情,这可是登上劳动法的铁规矩啊。”

“人间没有这样的常识,这么努力的话上司还会因为你勤奋而夸奖你。”

“所以说人间才是地狱,连吃饭时间都要在办公区域。”他回到他的位置坐好,开始吮吸桌子上的杯面。

“地狱不是恐怖的代名词吗?现在这样看你们真是一点都不恐怖嘛?”

“和天堂比起来恐怖一点,毕竟地狱是个没有路灯的世界。”

“路灯?”我弄不明白这里的世界。

“天使是种美好的东西,因此天堂大肆安装路灯来烘托天使,来表现出天堂很美好,让去到那里的人感觉舒适。可恶魔长得可怕,所以地狱是不会装路灯的,因为我们已经足够丑陋了。”

“仅仅是没有灯就会差这么多吗?”

“就是只是这样,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注重表面工程,颜值和美好成正比,我们都表里如一,相反人类才最复杂可怕的,比天使和恶魔都要可怕。”

我觉得这个设定很有趣,然而一想到自己已经死亡,就自然而然联想到自己已经不需要【构思】这种事了。

“回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地狱了吗?”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吗?”

“咝~”他狠狠地吸溜了一口,大半杯面被他吸进嘴里,还没咽下去就说道:“遇到意外死亡的人常常会失忆,不用太过在意。”

“原来答非所问就是你们恶魔的温柔吗?”

“其实只是不想管事,我们只按照履历工作,无论你是否自知,对我们来说都没有关系。”

“所以你们还是无情的吗?”

“比你们人类要好一些,毕竟你们的午饭能够带到办公环境去吃,简直太不人道了。”他像是嘲讽似的恶意一笑,随后便将杯面里面的汤水全部喝光,然后开始啃咬吃面的叉子和面碗……没错,在我的面前,恶魔105216号将吃杯面剩下的叉子与面碗都吃进了肚子里。

“地狱什么东西都能吃,对于恶魔而言。”他解释了一句。

杯面的叉子和面碗在人间就是白色垃圾,我开玩笑地说道:“你们生来就是垃圾桶的意思吗?”

“如果你们人类是垃圾的话,我们不介意做这个垃圾桶的。”他倒也豁达,对我的玩笑话也没有施以怒火,反而是朝着我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