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得,在眼前,迷迷糊糊地展开了一片茵茵草原,鸟语花香。那里有家,有人,有牛,有羊,有气球,有风筝。但在片刻过后,美好的景色又逐渐消融。

少年不舍得如此美丽的光景。那是他的故乡。可是,出身于弱国的他,只能被驱逐到太空之外。

“弱小的蝼蚁只配在太空中流浪、漂浮,像蜉蝣一样朝生夕亡。”这是当时地上大行其道的论调。

“我会回来复仇的。”他想起了誓言,感觉到从自己胸膛里膨胀出一股热气,几乎要气炸了。他要复仇。这种热切的感觉……

正是胸中这股压抑到极限的感觉,让高歌从梦中惊醒过来。

他呆望着没有灯光的天花板,转头看向窗外,那才是光源。四角的窗框内呈现出一片亮景,是横亘于宇宙之中的一道绚丽银河,星辰幻变,有聚有散,她在今晚变得越发耀眼。

可是银河再怎么美丽,都比不过梦中的茵茵草原;再耀眼的星辰,都掩盖不住宇宙无尽的荒凉……难道,重回故乡就只能在梦中实现了么?

“又是噩梦?”刚醒来的懒散女声从耳畔响起。

那其实是重复了无数次的噩梦。但他迟迟没有开口回答。

“最近你老是做噩梦,是不是……”顿了一会,女人不再问下去,心里早就知道他不会回答。与其说不会,倒是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干脆起身,就这样衣不蔽体地径直走向桌前,拿起酒杯。

“喂喂喂。”高歌赶忙阻止她,可为时已晚。

银河的光穿过窗户洒在地上。她一口气将半杯红酒全部落肚,还摇着空荡荡的酒杯,特意在高歌面前亮了亮,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她的面容,比起银河还要闪耀。双眸映着窗外银河的光,如两汪清潭,直视你的时候饱含诱惑力,仅此而已便让人欲罢不能。尖尖的下巴,洁净的面庞不需要多余的浓妆。她并不爱好长发,茶色卷曲的发尖仅仅触到光溜溜的肩膀一丁点而已。

高歌低下头,看了看荧光闹钟,还剩四小时,士兵就要起床晨训了。“你还不走么。堂堂银河联盟大元帅的女儿芙蕾雅,居然在三等兵高歌的卧室中过夜,被别人看见,肯定闲话不少了。”

“哎呀,”她无视这些话,走过来并一跃上床,冷不防地骑在他脚上,双手勾搭她面对的男人,低垂着眼帘:“快活过后就赶走人家了,这就是你的做事风格么?”

俏皮的眼神,圆润的双肩曲线,还有那双似乎在颤动的乳……他暗自吞了一口口水,只要是一只正常的雄性动物,都绝对不可能对此毫无心动的。

芙蕾雅那轻而薄的嘴唇懒散地动着,絮絮低语:“父亲不会管我的,只关注会成为继承者的哥哥。”在她俏皮的神色中隐藏着似有若无的悲伤。“实际上你不是三等兵,是伪装。你是我的人,也是专职执行隐秘任务的高等特种兵,特种机体‘夜翼’的驾驶员。地球基地闪袭战,你干得爽么?”

虽然偷袭最后达成了指标,可己方的损失也不可小觑。高歌沉默着。

“切,不好玩!”芙蕾雅感觉自己在跟一个木头人说话,于是生气一把推开他,回到被窝里,转身背对床伴。

不知什么时候,高歌环抱着她冰凉的后背。

“时间不多了。”芙蕾雅语调不高地如此说,像是呓语,有种不舍之情在内。“为了获得军力支援,可恨的父亲要把我送给卫星帝国的军人。到时,我就会成为卫星帝国四星上将——弗里曼上将的妻子。呵,真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她把话说得那么直白,直白到连自己都觉得矫情,其目的是想看看高歌有什么反应。

“就像推销商品一样。私生女的价值也不过如此。”她还追加了一句。前面的话没能让高歌有点反应,这句话倒是让他不知不觉抱紧了她。

“宿命。”

“喂!”她猛然转过身来,“你就不懂说些好听的话来哄我的么?”

认识了三年,地下情两年。芙蕾雅亲眼看见高歌逐渐变得少言,觉得他束缚于心中的复仇枷锁越发沉重。半年前,他开始担任秘密特种兵,执行一个比一个危险的任务。她曾经因担心他的安危而整夜没有闭眼。

情绪恢复过来后,她觉得自己太过任性,一时间没能体谅到他。“算了,不跟你玩了,看你也没心情。”她跳下床,从地上拾回自己的衣服,然后逐件穿上。“说正事吧。多亏了你两天前将地球军的能源转换基地重创,他们现在没那么嚣张了。我父亲借机提出签订和平协约,同时举办一场象征和平的盛宴。那是三方盛宴,‘卫星’、‘银河’、‘地球’各方的首脑都会参加。长年累月的战争,加上重地受创,地球军已经很疲惫了,不可能会推托的。不过最重要的是……”

芙蕾雅穿好外衣,整理着散乱的天然卷短发。她转过头来,面带阴险的笑容问道:“你听说过,什么叫做‘鸿门宴’么?”

高歌沉思一会,回答:“古代中国的项王采用军师范增的计谋,为诛除刘邦而设下的陷阱。没说错吧?”

“脑子不笨嘛。”她开始重新上妆。“实际上,此次举办的三方宴会,正是为完全击溃地球军而设下的陷阱。我们已经跟‘卫星’暗中结成联盟,共同消灭地球军。这场鲜血的宴会,没有一个地球人能够活着回去。天呀,那本来是由你亲手完成的复仇,怎么要我替你干呢!”

高歌苦笑了一会,是仅仅昙花一现的笑。可是他的表情已经被映到了芙蕾雅手中的小镜子上。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吃惊,“咦,你居然笑了!”

鸿门宴是追打穷寇的极妙计谋,能让敌人一蹶不振。那些曾经无情驱逐他到太空境外的人,将会在宴上为此付出沉重的鲜血代价。

“我答应你——”这是芙蕾雅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或许也是最后一个诺言:“待银河将三方一统后,我会命令你成为我的近卫军,然后带你重回地球。在这之前,你必须给我先活着。”

“我一直都活着。”高歌抚摸着她那茶色的卷发,一般人是不让碰的,连父亲都不行,但面前这个人是个例外。

“还有——不要背叛我。”

最后,两人交换了一个轻吻。

芙蕾雅通过监控看了看高歌卧室外的情况,确认无人巡逻。于是,她大胆走了出去。

然而,刚好就在转角处,一个军官带着下属正迎面走来,很快就发现了芙蕾雅的踪影。她暗叫不妙,这人是父亲身边的近卫兵,叫做杰德,可不好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