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洛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也许并不是偶然。

这里的一切都给他一种异常的熟悉感。

昏暗的天空,仿佛总是被迷雾笼罩的街道,弥漫着死亡气息的世界……这些与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太过相似。

说是曾经,其实在他的认知里,这种生活也不过是不久以前的事情。

就算所有人都告诉自己,自己在沉眠森林中被封印了一千多年,但是他还是对于这件事没有什么切实的感觉。

虽然当自己醒过来的时候也有过疑惑。自己什么时候来到了森林里?天空中为什么会洒下如此明亮的阳光?小镇里的人们不再被恐惧笼罩,空气中也没有了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当时自己并没有去深究这些事情,因为人类的生活自己从来就没有想要参与的意思。他只想回到自己的家里,继续一个人活着。

不会连累任何人地活着。

如果不是自己家里突然出现的那些有其他人生活过的痕迹,如果不是自己家里出现的那些属于同一个陌生少年的肖像画,自己根本就不会感觉到真的有某一段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时间消失了。

自己一向不擅长处理复杂的感情问题。

跟自己有着感情关系的父母过早地离开了自己,其他自己认识的人都在觊觎自己的力量。爱对于自己来讲虽然不陌生,但是太过遥远。至于温暖这种东西,恐怕整个血之一族中没有任何人曾经感受过。

相对的,自从父母离开以后,再也不曾爱过谁的自己,也就再也没有感受过伤心的感觉。

但是当自己面对那个变得陌生的房间的时候,却有自己本来不应该有的感情不受控制地出现。

房间里原本该放着床的地方放着一副空荡荡的棺材,完全透明的棺材看起来就像一块巨大的水晶。那副棺材虽然还没有碎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上面布满了蛛网一般的裂痕。

在房间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人像画,画里是一站一坐的两个人。

坐着的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本就好看的身形被勾勒得更加挺拔。风衣里面是银灰色的领巾搭配着深蓝色的马甲,黑色的长裤下面是一双皮质长靴。一头深紫色的长发在脑后低低地扎成一束,紫罗兰色的眼睛清澈而明亮。

站着的那个人是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他穿着一身熨烫妥帖的黑色燕尾服,穿在里面的白衬衫领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了一截银色的链子。少年的手上戴着一双干净的白手套,还有两颗钻石袖扣在他的手腕处闪闪发光。银色的短发梳得一丝不乱,灰色的眼睛里像是摇落了满天的星辰。

两个人的脸上都是温柔的微笑。

画像的角落里写着自己名字的缩写——K·K

这证明了这张画的确是属于自己的,并不是其他人放在这里的,而是由自己亲手挂上去的。

自己认得坐着的那个人就是自己,但是却根本不认得画里面的另一个少年。

自己只知道,在属于自己的城堡里,在这间卧室外面的走廊上,挂满了属于这个少年的肖像画。

这种回想不起来与自己有关的重要的东西的事让自己觉得非常烦躁。自己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错过了某些很重要的事情,而且还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然而自己越是盯着那副画,越是仔细看着画中那个少年的脸,就越觉得自己的心变得很奇怪。

明明自己只是站在这里,却觉得心痛得快要无法呼吸。

而最让自己震惊的是,自己竟然摸到了脸上有泪水。

这是在自己漫长的生命里,在自己的记忆里,第一次为其他人落泪。

还好当时城堡里并没有人能够看见自己当时的模样,除了天上的月亮。

但是很快,自己这个模样就被人看到了。

仿佛是命运在捉弄自己,那个出现在画里的少年,很快就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自己的家很少有访客过来打扰,而一般来的人,都不是自己想见的人。那些有着红色家徽的吸血鬼们总是会时不时地派一些小蝙蝠来查探自己的情况,但是这些不速之客又怎么能逃过自己的眼睛。

作为拥有者黑色家徽的家族所残存的最后的血脉,自己的存在就是被其他人觊觎的理由。就算自己已经尽力躲开他们,不与其他族人来往,但是他们就是不会放过自己。

但是这次回来之后,自己就再也没有感受到血之一族中其他族人的窥伺。而自己所迎来的第一组访客,虽然并不是血之一族中的其他人,但是也不是普通的人类。

当那些人进入自己的家所在这座山的范围内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感知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之所以没有立刻赶他们出去,也许是因为自己也想要看一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一颗被冰冷的血腥味所侵染的心也随着曾经一直沉积在天上的那些乌云的消散而变得轻松起来,自己忽然就很想逗一逗这些奇怪的“访客”们。

自己故意收敛了气息,放任他们走进了自己的花园,走进了自己的城堡,走进了二楼最里面的那个房间。

那些访客看起来就像是来这里探险的小孩子,对自己家里面的东西非常好奇,尤其是那些连自己都觉得很好奇的肖像画。他们的身上虽然散发出了不同于一般人类的力量,但是却能感受到他们并没有恶意,更没有血之一族中的人身上的那种怎么也洗不掉的死亡的味道。

当他们进入二楼最里面的那个房间时,自己故意释放出力量,想要看看这些人在面对自己这个主人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

红发少年一把就将金发少年护在了身后,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兽一样。他甚至还发出了几不可闻的,类似于野兽在面对危险时才会发出的低吼声。

金发少年则是主动跟自己说话,问自己是不是画像上的那个人。

“画像上里的人……是你?”

“以目前的情况来说,应该是我。”

“应该?”

“虽然那里面画的人跟我一样,但是我也不记得关于这张画像的事情。我也无法确定那里面一定是我,不过那张画像上有我的名字。”

自己当时并没有欺骗那个金发少年,因为自己真的不记得这张画像。虽然自己几乎是能够确定,画像里面那个坐着的人,是自己。

当自己打开了灯,对着那些客人做了自我介绍以后,红发少年竟然脱口而出自己的家族拥有着黑色的家徽这件事。

自己故意走近了那两个少年,那两个少年虽然还在强撑着,但是也不难看出来他们是真的被自己吓着了。自己忽然觉得这样欺负小孩子似乎有些过分了,于是也放弃了继续吓唬他们。

然而等到自己走近了之后,才看清楚他们的后面站着的第三个人。

跟画里那个自己不记得的人相同的银色短发……跟画里那个自己不记得的人相同的黑色燕尾服……

身体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自己的手在自己还没决定好要怎么面对眼前的人之前就抓住了那个银发少年的肩膀。

然而从手中传来的感觉使自己的心沉了下去。

明明自己就是体温比正常人要低的吸血鬼,可是却能感觉到银发少年的身体比自己更冷。

这个冰冷的银发少年被自己拉扯着转过身面向自己,他的脸果然也同画像中的人一模一样,只是他的脸上没有画像里那个幸福而温暖的笑容。

那一双像是摇落了满天星辰的灰色眼眸里失去了神采,那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苍白的脸,使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制作精良的陶瓷人偶。

自己亲眼看着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上银发少年的脸,手心里传来的是比自己还要更冷的温度。而且更奇怪的事,自己感觉不到面前这个“人”的呼吸。

我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情……

我的手为什么会去触摸他的脸……

他为什么这么冷……

他就是画里面的那个人吗……

“你是谁……”

自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而那个声音是属于自己的。

一些模糊的画面涌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就像是一个个自己不知道的梦。自己用第三人的视角,在那一个个短暂的“梦境”里看见了许多自己都不知道的“柯洛”。

那是一个下雨天,灰色天空被乌云笼罩。雨雾弥漫中。穿着黑色长风衣戴着宽檐礼帽的人走在大雨里,停在了地上的一枚金币的前面……

那是一个晴天,阳光照亮了这个房间。只是这个房间还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没有肖像画也没有透明的棺材。有着银色短发的少年正在整理属于自己的衣服,那个人浴在自己一生都无法触及的温暖而明亮的阳光里,手腕上的金色手环闪闪发光……

那是一个有着月亮的夜晚,银发少年坐在房间里的大床上,另一个自己则站在他的身边。自己的手从少年的肩头滑下来,像是要为少年解开身上所穿着的白色衬衫的扣子。但是当手触碰到少年的时候,却突然收了回来。自己的手被少年拉了过去,在看见手指上那个十字形的灼伤痕迹之后,少年从白衬衫的领口扯出来了一根银色的链子。那一根被丢在一边的链子上,坠着一个银色的十字架……

那是一个有着月亮的夜晚,但是天上的月亮却不是银白色而是血红色的。银发少年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一样。自己坐在床边,慢慢地为他整理凌乱的头发,俯下身去亲吻了少年光洁的额头。自己从衣服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盒子之后从里面拿出了两枚闪闪发亮的东西——那是两枚钻石袖扣。随后自己牵起了少年的手,为他戴上了这两枚钻石袖扣……

还是那个有着血红色月亮的晚上,还是在这个房间,只不过房间已经变成了与之前不同的模样。房间里面的床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一副透明的棺材。自己抱着那个银发少年走到棺材的旁边,慢慢地把他放在了里面。自己就跪在并没有裂痕的棺材的旁边,低着头看着像是在里面睡觉的少年……

“对不起……我会来陪你的……”

这是在这个“梦境”里,自己唯一听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