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已经让维特知道看到了需要看的情景,在维特看到安里在海上开启了时空门之后,时间再次回转。

这一次,维特在那些逆转的时间里看到的是属于另一个自己的无尽的孤独。

维特看到了那个满身伤痕的少年是如何在无望且无尽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地改造自己的身体。

因为时间是逆转的,所以维特看到的那一切确切地说应该是那个满身伤痕的少年是如何一点一点回复成一个人类的。

他看到少年在切割自己的身体,更换不属于他的身体部位的时候的模样。从到后来已经逐渐熟悉流程,已经对于切割自己的身体再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令人感觉到他已经不是人类的冷漠。到最初他第一次清醒着割开自己的身体,尽力忍耐却依然掩盖不住他脸上的惊恐和痛苦。

看到了这一切的维特也无法说出,少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类了。

也许是从见到那个人开始的时候吧。

那是在一个深秋,在安里离开不知道多久以后的一个深秋。

时间并没有带走少年生命中年轻的时光,并没有在他的脸上刻下皱纹使他老去。但是病痛却侵蚀了他的身体,夺去了他的未来。

大约是在安里出了门却没有回来的那天之后,少年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生的到底是什么病,只知道那是一种没有人能够医得好的病。

小镇里面的人并不能看出来少年有什么变化,他依然还是那个总是带着令人觉得温和而充满阳光的微笑的“卖玩具的小哥哥”。但是他剩下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当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的时候,少年会做两件事。他每一天都会在墙壁上刻下那个两个嵌套在一起的七芒星图案,作为时间又过去了一天的记录。他每天都会做一些小玩意,积攒起来一部分之后就会拿到集市上去卖。但是他会从那些他做的小玩意里面挑出来一些留下来,并且在它们的上面刻上那个他不能够忘记的名字。

——安里。

那个他一直在等待的人的名字。

他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样的生活,唯一发生了改变的是他身体上的病越来越严重。

随着死亡的逐渐逼近,他开始变得焦虑,一点一点被绝望吞噬。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他用做工剩下的散碎零件在做东西。作为工匠,他最容易找到的就是这些大小不一的零散齿轮和各种剩余的边角木料。

他挑了一个看起来最漂亮的齿轮,在那齿轮上面认真地刻下了那个他一直放在心里的名字——安里。随后就想办法把那些东西组装起来,想要把它们从散碎零件变成一个作品。

当他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久违的敲门声。

在听到敲门声响起的那一刻,他的身体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去开门。

随后,敲门声又一次响起,少年这才像是大梦初醒一般向着那扇门跑去。

但是当他的手放在门上的那一刻,他又停了下来。

大概是因为之前已经有过太多次的失望,现在的他对门后可能出现的那个人的身份已经不敢再抱有太大的希望。

“大概是镇子上的人吧……”

少年低声自言自语,随后换上了一副微笑的表情开了门。

然而出现在门后的并不是生活在镇子上的人,也不是他苦苦等待的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斗篷,他竖起的领子和头上戴着的宽大兜帽都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脸。从那宽大的兜帽下面露出的是一截白皙细长的脖颈,还有他垂在胸前的淡紫色的长发发梢。

“你是谁?”

“我只是在环游大陆旅途中的一个流浪人。”

眼前的人开口说话,听起来是属于男人的声音,但是语调温软又有几分像是个温柔的女人。

“能给我一杯水喝吗?”

男人的要求并不过分,于是少年没有多加考虑就侧身让男人走了进去。

男人也很规矩,并没有对少年房间里的其他东西产生什么不应该有的兴趣,而是直接走到了桌子旁边坐下。

少年去给男人倒水,就在少年转过身去倒水而没有看着男人的这一段时间里,男人伸手摸了摸少年刚刚正在做的那个东西。

那东西已经有了形状,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小小的人偶。男人就算带着手套也依然可以看出十分纤细的手指划过这个小小人偶的身体,最终停在了那个作为人偶心脏的齿轮上,指尖轻轻点了点齿轮上面刻着的名字。

此时少年也倒好了水转回过身,男人就在少年转身的前一刻收回了手。

“给。”

少年把装了水的杯子递给了男人,在自己之前的那个位置坐下,继续弄他手里的人偶。

“你生病了。”

男人放下杯子,对少年说了这样一句话。

少年停下了手,满脸疑惑地看向男人。

“你为什么知道我生病了?”

“我还知道你病得很重,你就快要死了。”

男人语调平淡地述说着残忍的事实。

“我找不到能够知道我的身体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的人,也找不到能够让我的身体恢复正常的方法。”

少年低头看着手中快要完成的人偶,看着刻在人偶作为心脏的那个齿轮上面刻着的那个名字。

“身为人类就是这样,生命的流逝是谁也不能阻挡的。”

“如果能够延续你的存在,你愿不愿意放弃作为一个人类呢?”

“你说什么?”

一直都是一个人类的少年还无法理解除了“人类”以外的事情,也根本不可能会想过有除了作为一个人类而死去以外的其他选择。

“你还不想就这么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对吧?你还有必须要留在这里的理由对吧?”

男人戴着手套的手握住了少年拿着那个人偶的手。

少年感受到男人隔着手套传来的冰凉的温度,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那个人偶。

“我……”

男人松开了少年的手,似乎是给还在犹豫的少年考虑这个问题的机会。

“我还没有等到他回来,我还不能死……”

“就当做是你让我进来休息的回报,我可以给你一颗不会死去的‘心’。这样你就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等你想要等的人。”

男人把自己面前的水杯移开,拿出了一本书。

“这里面有能够实现你的愿望的方法。”

确切地说,那是半本非常古旧的来自魔法界的魔法书。那本书的封面上没有写书的名字,这使它看起来也有点像是某个魔法师的手记本。

少年犹豫了一会,随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放下了手中握着的人偶,转而去翻那半本书。

书的扉页上有一个已经有些褪色的淡紫色的墨水写的名字——莱文德。

这本书维特曾经见过,在认清自己的存在之后的那一段属于眼前的这个真正的“维特”的经历中见过。

“你身体里的那一块碎片,是谁给你的?还有你刚刚使用的魔法,又是从哪里学到的?”

在看清少年胸膛里的那样东西之后,安里紧张地抓住少年的衣领。

“这些都不重要。”

“不,这些问题非常重要!你一定要回答我!”安里的脸上是维特从没见过的认真表情,那总是挂着充满阳光的笑容的脸上现在满是急切和担忧。

“那是……一个自称是正在环游大陆旅途中的一个路过的流浪人。”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他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我也不记得他的脸。我只记得他递给我东西的时候手上戴着一双手套,好像他还有紫色的长发……”少年看了一眼柯洛。

“不是他的那种深紫色的长发,是淡紫色……其他的我都记不清了。”

维特发现,当少年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安里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不仅是安里,就连站在远处的卡诺和柯洛的脸色也在一瞬间变了。

已经看过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的维特当然知道,少年所说的这个有着淡紫色长发的人,应该就是莱文德。

“他给你的东西呢?那东西在哪?”“在卧室的柜子里……”

没等少年说完,安里已经抢先跑进了卧室里,少年也连忙跟着安里跑了进去。卡诺不知道为什么也情绪激动地跟在维特的后面进了那个昏暗的卧室里。柯洛想了想,也走了过去。

安里随手画出了一个照明魔法,照亮了原本昏暗的卧室。卧室里有一个很大的柜子,柜子的门上刻着的也是两个嵌套在一起的七芒星图案。

安里握住了柜子门上的握把,随后就显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看见安里皱眉的样子,少年冲过去拉开了安里的手。安里张开的手心果然已经被灼伤。

“你到底怎么了?”

“不用管我,快去把它打开,我要看那里面的东西!”

安里又急又痛,少年听话地去为安里打开那扇门。

少年伸出手握住柜子门上的握把,很轻松地就把柜子的门打开了。他俯身把柜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捧到了安里的面前。

被捧到了安里面前的东西是半本书。

确切的说,是半本非常古旧的来自魔法界的魔法书。那本书的封面上没有写书的名字,这使它看起来也有点像是某个魔法师的手记本。

安里伸手去翻那本书,在书的扉页上有一个已经有些褪色的淡紫色的墨水写的名字——莱文德。

还没等安里继续去翻下一页,那本书就自己燃烧了起来。在那本书上跃动着的火焰也是同书写着那个名字的墨水颜色一样的淡紫色。

安里一时间呆住了,维特甚至觉得安里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就好像是在酒吧里面被另一个灵魂所操控之前的模样。

安里回过头,发现在他身后的人是卡诺。

“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

等到安里再回头去看那本书的时候,那本书已经燃烧殆尽,就连最后一点淡紫色的火星也在维特的手中熄灭了。

这一点紫色的光,跟当时组成了自己身体的那些紫色的光一模一样。

而现在,维特看见了当时燃烧的这半本书,这半本从莱文德手上得到的书。

当时另一个“维特”消失而自己出现的时候,主导着这一切的人就是莱文德。

当少年的翻开那第一页的时候,他也倒了下去。

一直都不曾露脸的男人走到了少年的背后,从他的斗篷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像是从某本古旧的书上撕扯下来的碎纸片一样的东西漂浮在男人的手掌心上,那一块纸片的周围包围着一层淡蓝色的光。

男人另一只手放在少年的背上,以手为刀划开了少年的背。随后他的手放在少年被划开的伤口上,向上慢慢抬手。

一颗犹在跳动的心脏就仿佛从伤口中被抽出一样,缓缓地脱离了少年的身体。

等到那一颗心完全离开了少年的身体之后,男人又把另一只手中的东西慢慢按进少年的身体里。那一块碎片就如同心脏一样,只不过不是从少年的身体中被抽出,而是被按进少年的身体里。

在那一块碎片完全没入少年的身体后,男人再次用手抚平了少年背上的伤口。不仅是伤口,连少年被划开的衣服也一并恢复完好,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男人俯下身,在少年的耳边悄悄说话。

“你可一定要等他回来,一定要好好抓住他。这样才不枉费我让你生得这一场病,为你换得这一颗心。”

说完,男人便离开了房间,甚至还在离开之后关上了房间的门。

维特注意到,男人说要喝的那杯水,他根本一口都没有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