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伴随着打自心底觉得无聊的声音响起,化身为龙的少女——摩因感受到微妙的不协调感。

有什么腥甜而温暖的液体源源不断从眼角涌出。

以手擦拭,缠留在手指上的,是一种湿润、粘稠的触感。

并非泪水,也并非血液,而是……某种紫色的液体。

接着,口、鼻、耳都开始相继冒出这种怪异的粘液。

紧随而至的,便是一阵难以言状的剧痛。

对龙而言,疼痛是一种非常罕见的感受,意味着身体正在遭受伤害,但下一瞬间,摩因却又否定了这种可笑的想法——

如今站在她面前,并不是什么“屠龙英雄”,手里也并没拿着什么“神兵利器”。

至少,在她的记忆中,区区人类制造的武器——刀、枪、剑、戟、弓、弩……哪怕是诸如坦克、大炮、战斗机、军舰这些现代人类引以为豪的重型兵器,都无法与她的龙鳞之盾相匹敌。

但是,就在今天,这一认知却被彻底颠覆。

原本高高在上的强者,此刻却像是濒死的苍蝇般从岩浆之柱上跌落在地,不要说动弹手脚,就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拼上最后一点力气,摩因试图搞清楚身上发生的异变,但在一波比一波猛烈的痛苦之潮拍打下,思考回路几近陷入停滞,能想起来的,只有对方刚才说的那一句话:

“古往今来,被毒杀的暴君可不在少数。”

“是……毒……吗……”

身为野兽、魔兽、幻兽顶点的摩因,从未想象过自己会倒在毒虫的啃咬之下。

也正因为从未想象过,她甚至连自己怎么中毒是都毫无头绪。

因为除了对话以外,她与化名为“Miss Triangolo”的人类少女并无其他接触。

“嗯,正如在下刚才所言——所谓‘毒杀’并不限于在食物、水源或者箭矢下毒,也可以是将无色无味的疫病释放到空气之中,令对方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病发、中毒、死亡……虽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称道的能力,但却十分实用。”

即便战局瞬间逆转,从“被睥睨者”转变为“睥睨者”,仓桥也并未落井下石,而是面无表情地将“让你死得明明白白”这一主张贯彻到底。

“换而言之,在前辈对在下露出獠牙的一刻开始,只要前辈是藉由呼吸持续生命活动的生物,前辈就已经中毒了。”

渐渐地,她嘴角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弧度,透出别样的残忍,令人想起以踩死蝼蚁为乐的小鬼。

“该说不愧是龙吗……倘若是一般人泡在此等浓度的毒素中,不出五秒便会暴毙,五脏六腑都恐怕都化为一滩脓血,前辈却一直坚持到现在,甚至保有意识,实在是精神可嘉~不过——”

话锋一转,仓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锤了一下手心。

“话说,前辈现在好像也没停止呼吸吧?”

继续呼吸,意味着吸入更多毒气;

停止呼吸,意味着亲自断绝活路。

这两个选项,无非是“坐以待毙”与“自我了断”的区别罢了,结局都毫无悬念地指向死路一条。

不过,这又如何?

只要能理解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问题就行了,接下去就交由身体自行处理。

区区毒素而已,怎么可能阻挡得了巨龙的脚步?

“呕……”

自口鼻涌出的血液,紫得发黑,令人毛骨悚然。

即便如此,龙还是重新站起,以锐利的眼神刺向毒妇。

“呵,明明是四分之一世纪都还没活够的臭虫,这一回倒还真是让摩因见识到不少有趣的把戏,不过啊——”

在身中剧毒的情况下,居然还能发出这么肆无忌惮的冷笑,与其说是不知死亡为何物,还不如说她打算超越死亡。

灼热的光焰自犄角迸溅而出,强行让一度冷却的躯体沸腾起来,不顾从口、鼻、耳、目涌出的毒血,发出撼动天空与大地的咆哮。

重新振作的双翼,掀起磷火与热浪交织而成的风暴,吹袭四面八方。

“臭虫,杂耍时间到此为止了。”

“呼……”

站在对立面的少女——仓桥,则是为了不被对方的执念给压倒般吐出一口气。

“看来是在下低估了前辈的生命力了,既然如此——”

对方已经把杀意展现到程度了,那用以回应的东西,也只能是杀意了吧。

“Eli,Eli,lama sabachthani?”(神啊,神啊,为什么要舍弃我?)

如唱诗般的咒文自双唇间逸出,双手结印,原本无色无味的毒气方才展现出它的獠牙。

犹如活物般的深紫色烟雾迅速扩散开去,将属于仓桥的一方舞台化为毒之沼泽——只要不慎沾染到其中一点瘴气,无论是生灵,还是死物,都会在顷刻间被侵蚀、腐化、溶解。

自然,女高中生这层虚伪的外衣也无法幸免。

如今,屹立于舞台之上的,正是仓桥的“庐山真面目”——

衣着看似暴露无遗,不成体统。然而,唯有出生于极东小岛的异端之人才会如此打扮。

其名“忍者”——潜伏阴影、藏身暗处、讨伐敌人之人。

事已至此,已不必继续隐藏实力。

三个庞然大物紧随其后自浓雾中现出原形。

“Patris.”(圣父)

一者是通体殷红的“战士”,形似蜘蛛。

“Filii.”(圣子)

一者是通体碧绿的“剑士”,形似蝎子。

“Spiritus.”(圣灵)

一者是通体紫黑的“法师”,形似蜈蚣。

现身于猛毒沼泽之上的三者齐聚仓桥身后,与被光热风暴缠绕的少女展开对峙,势同水火。

既然双方不约而同地决定全力以赴,那么接下来,必将会是一场死斗。

化身为龙的少女。

操纵蛊毒的少女。

谁将成为胜者?

谁将成为败者?

在这场至死方休的激斗即将拉开帷幕之际——

“好好好,Cut~”

粉墨登场的第三者却让现场剑拔弩张的态势戛然而止。

单论实力,在场两位少女远在这个男人之上。

如果说两人对彼此所抱有的只是敌意,那么对于这位不速之客所抱有的,就是本能的反感。

如同小丑般的男子,这个形容再合适不过。

但小丑出现在不应该出现的场合,只会像是乐章中不和谐的音符般令人心生厌恶。

他的微笑,尤为如此。

并不是所有笑容都代表善意。

人类在笑的时候,会露出自己的牙齿,野兽突然碰上肥美的猎物,也会肆无忌惮地亮出獠牙。

如此看来,“豺狼卡洛斯”这一恶名,可谓实至名归。

毋庸置疑,对世界各国而言,这位“指挥家”是个不折不扣的危险人物。

然而即便声名在外,对两位少女的震慑却是极其有限。

“诺斯费拉图,你是打算拉偏架吗!”

掌握巨龙之力的少女,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作为天生的强者,在她眼中,地表上六十亿生灵都不过是虫豸般的卑微存在,区区一只吸血鬼——像是这种连太阳都见不得的可怜虫,又何足挂齿呢?

“身为交响乐团的前辈,急着举办迎新派对,想要跟后辈好好交流感情,当然不是什么坏事~”

至于卡洛斯的发言,不过是为息事宁人而编织出来的客套话罢了。

如果他真的认可交响乐团成员自相残杀,他也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刻登场。

“不过呢,要是闹出太大的动静,可是会引来‘家长’投诉哦~”

以上这句话,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唯独是龙族少女的反应,出乎仓桥的意料。

“唔……”

本以为无论卡洛斯这张狗嘴吐出怎样的象牙,都只会被她当做耳边风。

身处太古时代食物链顶层的“奇迹”,当然不会在意脚下的蝼蚁如何叫唤。

事实却并非如此。

虽然只有一瞬间,短短一瞬间,但在这一瞬间,她身上满溢而出的傲慢、轻蔑、暴虐不复存在,她就像是一个做错事害怕被家里人发现的小女孩一样,低下头去,却掩不住一脸的惊慌失色。

尽管下一刻,她又立即恢复桀骜不驯的本色。

“切……难得的兴致被小丑搅黄了——臭虫小鬼,算你运气不错,这一次老娘姑且饶你一命,以后记得把嘴巴放干净一点,若还有下一次,你的好运就到此为止了。”

现在摞下的这番狠话,比起战争通牒,倒更像是为让自己有个台阶可下而耍出的嘴皮子。

毕竟收起翅膀、褪去鳞甲、打回人形,实在不像是胜利者所为。

由此看来,在龙族漫长的生命岁月中,“龙”的心智并没有得到相应的成长。

她喜欢把“臭虫小鬼”挂在嘴边,其中道理恐怕与“喜欢骂别人笨蛋的家伙自己才是笨蛋”如出一辙。

只要把她当做是无理取闹的小屁孩,来自她的恶意、杀气、敌视,就能得到一个完美的解释。

想想看,选择与她针锋相对的自己,也不过是以五十步笑百步。

“然后,就是你的问题——话说,你的代号是什么?抱歉抱歉,实在抱歉,因为员工更新换代太快,并不是所有人的代号我都记得,就像是以前我手下有一个食人魔大酋长,我总是记不住他的名字,每次见到他,都觉得他姓甚名谁呼之欲出了,却还是卡壳,结果刚才我去找他孩子叙旧的时候,明明这孩子跟他老爸长得一模一样,我却还是叫不出他老爸名字~”

一时间,这个满脸伤疤的男人又像是喝醉酒的大叔一样口若悬河,故作亲近。

像卡洛斯这种跳梁小丑,要想让他彻底消失,对仓桥而言,也不过是弹指之间的琐事。

但出于个人喜恶痛下杀手绝非她所愿。

况且,卡洛斯也是她的救命恩人。

如果不是有他的帮忙,光凭一己之力,仓桥不认为自己有能力逃出土御门家的手掌心。

可在内心再三明确这层特殊关系,她对卡洛斯抱有的,除了警惕,还是警惕。

像是“仅凭一杯混合咖啡好喝与否来决定一家三口人的生死”这种戏码,能发生在奥托·施拉德身上,自然也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好意思,话题好像扯远——话说,你的代号是什么?”

“Miss Triangolo。”

“那么,Miss Triangolo,你知道吗?容易发脾气,也是一种疾病哦~听说是缺钙引起的,所以说我建议你平时要多喝点牛奶,如果症状还没缓解,就得好好去医院一趟,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果然还是——”

可即便步步为营,卡洛斯依旧棋高一着。

“按时服药~”

被刻意强调的温情建议,在仓桥听来,却是不折不扣的诅咒。

“呜呕!”

胃液倒流。

胃里东西半点不剩地涌出来了。

相比之下,仓桥的思考回路却显得无比清醒。

这个,就是她刚才确认另一个事实。

卡洛斯掌握着交响乐团每一个成员的弱点。

更麻烦的是,明明看起来脑筋不太正常,他却又十分擅长利用这些弱点。

“天才与疯子仅有一墙之隔……吗?”

仓桥无法回答。

但如今摆在她的事实就是,在这个疤脸男人的三寸不烂之舌面前,就连自命不凡的龙族,都只能选择乖乖就范。

既然如此——

“Miss Triangolo,你没事吧?该不会是因为我最近给你安排的工作太多了,身体有点吃不消了吧?如果是真的,请务必告诉我,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我正好认识几位不错的医生——”

“抱歉,刚才是在下失态了。”

只要对自己刚才所作所为道歉悔过,卡洛斯也就没有理由继续步步紧逼。

“身体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是也。”

俯首称臣也好,卧薪尝胆也罢,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跟这个疯子撕破脸皮的时候。

至少,在达成目的之前,自己都不能意气用事。

说到底,撕下救命恩人这块遮羞布后,互相利用才是对自己与卡洛斯之间关系的最佳表述。

不……不仅是自己,恐怕交响乐团绝大多数成员都是抱着这种借花献佛的心态加入牌局。

弗莱姆·维诺托鲁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卡洛斯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只是在彼此利益尚未发生分歧之前,他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可一旦他选择睁开双眼——

“看来Miss Triangolo是有点太紧张了,我们公司也不是什么黑心企业,总不能让员工一天到晚绷紧神经~”

卡洛斯又笑了,他的双眼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正因如此,仓桥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卡洛斯的下一句话,不会是自己想听的内容。

“所以说,Miss Triangolo,你去休假吧——就像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十六岁女高中生一样去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