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绕过四楼的拐角后,我们两个同时累得瘫坐在了地上。

剧烈的奔跑突然停止后,空气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彼此之间传来的就只有对方粗重的喘息声。

这里是一间教室的后门,脱漆了的门牌上标着二年3班的教室编号,恰好与我在新校区的教室同号。如果不是一直从下边透来火光的话,可能我还会以为现在只是偶然的一天太晚回家罢了。

我有很多问题积压在心里,却突然发现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口。较之我而言,秋穗儿似乎平复得更快一些。

她一缓过气就转头问我,语气有点像斥责擅自跑出去玩的熊孩子:

“你怎么在这里啊?”

“我也想这么问你啊......”

“是我先问的。”

“还是你先说吧,我还有点乱......”

我捂着自己的胸口,起伏不定的呼吸和心绪一样正揉成一团。

秋穗儿长叹了一口气,这是我看见她最狼狈的一次,湿而皱的校服外套被她拽在手上,裸露在外的白皙皮肤上满是被浓烟熏过的黑渍。

不过还好,似乎没怎么受伤。

“我出校的时候,刚好看见个和你很像的人急急忙忙地跑进了旧校区,因为有些在意,所以才想跟上来看看。”

“你进来的时候还没起火?”

“废话,不然我还会进来?”

被呛了一句,我的感动之情顿时少了大半。

“当时我在一楼听到楼上传来怪响,上去之后发现已经着了好大的火,一侧的楼道被火整个点着了,所以只能从另一条楼梯上去。”

我想起来刚才那些被踹飞的桌椅,还有少女那惊为天人的一脚——

可是发现失火了的话,最安全的应该是从一楼原路返回吧......

“你——”

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马上就被她迫不及待地打断了。

“那你呢,你快说你是来干嘛的?刚才看你一脸恍惚地坐那儿,一动也不动的,该不会是你在点火自焚吧?”

“我点火自焚?怎、怎么可能啊!”

我忍不住地挺起身子反驳。不过仔细想来,如果最后只发现了我的焦尸,又没有留下什么记号的话,可能真的会让别人产生这种联想吧。

“我是听说今天会有演奏团在体育馆里练习,所以想要来提醒你别用广播啊。”

“今天有演奏团在体育馆练习?难怪......刚刚确实有看到体育馆的灯在亮着,还以为是在干嘛呢。”

“你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啊,”秋穗儿皱着眉头,扑朔的目光中光彩流动,“我要是知道有社团违规私自开设活动,肯定会让学生会扣他们经费的。”

她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在说谎,虽然还有很多话想问,但少女的眼神突然又变得严肃了起来。下一秒,自己的手腕就又被她抓紧了。

“又来了。”

“什么来了?”

“火!”

她刚喊完,立刻就拉起我往更高的楼层跑去。

我们刚从那里离开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了“啪啦啦”的响声。我看见我们刚刚才坐过的地方被落下的灯管击中,顷刻间便洒满了透明的玻璃碎渣,有些后怕地咽了口唾沫。

“这里一共有几层?”

一边在楼梯上跑着,秋穗儿一边侧头问我。

“七......不,应该有八层吧?”

我想象着主校区的构造,把楼顶的天台也算了进去。

“普通电梯肯定不能用了,有没有消防电梯或者安全通道什么的?”

“好像没有,因为本来就是已经废弃的建筑。”

“真糟糕啊......”

她皱了皱眉头,但脸上却没有太过沮丧的表情。在这种时候都这么冷静,真像她的风格。

“你傻乎乎地看着我干嘛?”

“啊?没有......”

“烟雾大了以后就很容易看不清,千万不可以松手哦。”

她一边叮嘱着,一边将抓着我手腕的力道又加大了几分。我朝她点了点头,却突然意识到在浓烟里她也看不见。

被火焰一直赶着往上跑,我们连能休息的时间也几乎没有。确实如她所说,随着烟雾浓度的加大,视野里的能见度也越来越低,即使是近在我身边的少女,如今我也差点要看不清她的样子了。

“噗,咳,咳咳咳——”

“你怎么了?”

就算意志力已经很努力地在支撑了,但似乎是因为之前吸入的烟雾太多了,自己一直绷紧的神经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想要沉睡下去的欲望像魅魔的低语一样诱惑着我,膝盖先一步地就垂到了地上。

“喂,陈昱晃,你还好吧?振作点......”

肩膀被人晃动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她的着急,但是没办法,人的意识能起到的力量似乎比我想象中的要微弱得多。

“我没事......”

“能自己站起来吗?”

她的另一只手正搀在我的前臂上,中途的时候稍微使了点力,但后来似乎碍于什么地放下了。

“你这家伙,不要在这时候掉链子啊......你不会觉得这样我就会背你吧?”

“你会吗?”

“才不会......你就留在这里自己等死吧!”

“想也是呢......”

我苦笑了一下,心里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

“这里是几层啊?”

脑袋太困了,我连刚刚爬过了多少楼都记不清了。

“大概是七层吧......”

“这样啊......”

“你问这个干什么?赶紧起来啊,别在这时候偷懒啊混蛋!”

我把秋穗儿一直在晃我肩膀的手按住,这个人为什么还这么有精力啊,真受不了......

“喂,你先听我说......我观察过这楼旧楼,这里和新校区的教学楼构造基本一样,那么楼顶的天台应该也不是封死的。你现在一直往左边走,也许可以找到通往天台的路......”

她听到我的话怔了一下,手掌扯在我袖子上的力量也逐渐变轻。

对,这样就好——

被我牵连着卷入到这种事里,至少也最后让我做点补偿吧。

“上去以后把天台的门堵上,那里的烟雾没那么浓,应该可以撑到救援队来......”

被烟雾笼罩的眼前可以依稀看见秋穗儿纤细的身影,她正用外衣掩着鼻口,身体俯着地蹲在我的前边。

我想亲眼看到她离开的背影,这样才可以稍微安心一点,可是等待了很久,却依旧没有见到少女有要起身的征兆。

为什么还不走啊......以她的学力和见识,应该很清楚正常人在这种烟雾里坚持不了多久吧?

别让我为难啊......

“喂,陈昱晃。我有件事要问你。”

在灰色的雾中,少女的声音恍如薄纱一样地覆盖在空气里。

“什么啊?”

“我刚刚到二楼的时候,你一个人坐在楼道的角落里,那个时候......你在想些什么?”

“誒?一定要在这时候问吗?这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吧......”

“对,一定要现在问。”

她用非常笃定而直率的语气回答着,丝毫也叫人生不起反驳的念头。

我非常清楚她是一个多么固执的人。或许是生命中最后一次与人说话了吧,想到这儿的时候,自己忽然也就不想撒谎了。

“我......在想着自己死掉以后的事。想着我这样的家伙要突然消失了,谁会比较在意,谁又觉得无所谓,之后的生活会变得怎样......不过最后也没得出什么结论,是很无聊的事啦——唔!”

我想要快点讲完让她离开,但不知为何地,越到后边出声就变得越艰难,谈论这些的时候,总有股苦涩的味道在喉间游荡。在快末了的时候,话语忽然被什么打断了。

不是出于上述的理由,而是物理上的,没办法出声了。

我错愕地抬起来,看见少女清亮的瞳孔里正映着自己的样子。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我的跟前,小巧的鼻尖与我相互抵着,距离近到真正意义上的能在唇瓣上感觉到她的吐息。

我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脸颊被她死死地捧着,想要挣脱也使不上力气。

“你干什么啊?”

我连说话也不敢大声,害怕唇齿张动的过程中会碰到她......

“答应我......”

“誒?”

之前因为靠得太近了没法看清,现在距离稍微拉开后,我才看见了少女弯而翘长的睫毛在眨动的同时,在那里还有几点晶莹的泪光在闪动。

之所以确认是泪光,是因为它恰好滑落在嘴角的时候,是咸苦的味道......

被烟雾......熏哭了吗?

“答应我......不许再想那种事......不可以想着死掉什么的就轻松了......”

她在说些什么啊,我听不太清......

“那样的话......我一直以来的做的事......这些......不就全都......”

她说话的声音既颤抖又含糊,到了后半段,我已经完全听不见她在讲什么了。

但随着一滴滴滑落在脸颊上的泪珠,我确认了她是在哭——

即使是在那天知道了陈榆章妻子的事时也没落下的眼泪,现在却像决堤了似地不断滚落。

弱小而委屈......好像是要即将失去什么重要之物般、却又没办法把它紧紧抓住的害怕。

原来刚才的那些冷静和强势都是伪装的啊,没有谁可以在这种情况下淡定自若,那些谈笑风生和大义凛然都是小说戏本里的桥段。

不过当亲眼看见她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时,我还是稍稍有些惊讶......

她是在害怕着什么......

死亡吗?

还是一个人被丢在这种地方的恐惧?

我不知道。

但我讨厌她的这副样子,我对眼泪最没有办法了。

我清了清自己的嗓子,勉强地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喂,一起走吧。”

“誒?”

“别哭了......之前一直都是我负责把你送回家的吧?和每次补习的时候一样......这次,也好好地走到底吧......”

我再次试图用胳膊撑起倒下的身体,但果然还是使不上力。见到这幅状况的秋穗儿立刻上来搀起了我,现在这幅姿势,其实已经差不多是我半个身体压在她的身上了。

“你不是说绝对不会背我的吗?”

“那、那是一分钟以前的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速地用手抹掉眼角的泪痕。

“诡辩......啊?”

“是哲学。”

少女头别向另一边地回答着。她的身体很纤瘦,甚至看起来有些弱小,但此刻传递到左肩的感觉却又那么的温暖和可靠,我心想这还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生。

我们重新出发后,我一直在一步一踮地跳着步走,秋穗儿也因为搀着我的身体而走得很艰难。意志不断再被浓烟消耗,还有不知何时会追上的火焰,四周是一片迷茫的灰色......用绝境这个词来形容应该再恰好不过了。

我一向不是那种在绝境中创造奇迹的人,从生平事迹和个人素质来说也看不出来有那种光环存在。但我身边的少女不同,她比谁都要优秀,比谁都要特别,这家伙的人生还没来得及发光,怎么可以轻易结束在这种地方......

所以快点发生点什么吧,我的一生从未碰到过什么好事,所以就算把在此前所有积攒下来的运气都给她也可以......

在烟雾前行里前进已经大概过去一分多钟了,我一直有在估算着两人的脚程,还有之前目测过的走廊长度,按理说应该已经差不多到了才对。

我认真地凝视着前方,仿佛是祈祷真的奏效了般,在一刹那烟雾稀薄的画面里,我看到了自己一直在等的东西——

“停一下。”

我用力地定住脚步,这样一直搀着我的秋穗儿也忽然被我扯住了。

“怎么了?”

“稍微往右靠一点......”

秋穗儿听着我话地慢慢向右靠,我伸出右手在空中摸索,在接触到墙壁后,便指挥着她继续前进。

布满灰尘的石灰墙在手指的皮肤上留下摩擦的触感,我在等待着触感的变化——

来了!

指间像抵到了什么东西般地被弹回,我兴奋地将手掌往前边抓去,刚好握到了一把弓形的铁制门把。

不会记错的,通往天台的门就是这种款式,现在在我们右边的就是通往顶楼天台的路。

“你找到了吗?”

“嗯......这里就是顶楼的门,你先把我放下。”

“你没事吗?”

“没问题,休息一会儿已经好多了。”

勉强立住身体后,我将左手握到了另一只把手上。

拜托了......打开吧......

最后的希望全部凝聚于此,即使我是个从来不相信玄怪的人,此刻也难免向想到一切能祈愿的事物都倾诉了一遍。

我用最后的力气握住把手,然后全力地朝外扯动——

在那一刻,自己没缘由的感到自信,终于在绝望的黑暗里抓住了最后一点微光,好像远海里的孤帆,已经抵达这里了,于情于理来说,总该有个不错的结局吧......

当时的我,天真的存有着这样的想法——对着世界讲述情理。

门栓与锁的碰撞声随之传来,所有的力量像在中途被什么东西截住了般地消散了。

我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愿意去相信。

“骗人的吧......”

我发泄似地拼命去晃动把手,但不管几次都一样,除了金属锁扣的碰撞声外,就是阻隔在其间的那股无法冲破的力量。

“啊啊啊啊!!!给我打开啊!!!”

那层阻隔像是墙壁,又像是一座巍峨的巨山,沉重得令人感到绝望——

“已经够了......”

少女的右手轻轻地放在我的手背上,她把我的手掌在我眼前摊开,连我自己也没有发觉到的,在那上面已经布满了被铁锈割出的道道血痕。

她注视我手心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地将把我的手掌合拢了。

“为什么会这样......早知道的话,还不如一开始——”

“你又忘了跟我约定好的事吗?不到最后的时候,都不可以放弃的......”

“可是——”

“陈昱晃......我好渴誒。”

我怔怔地回头看向旁边的少女,这才发现她正虚弱地倚着一边的墙壁,额上布满了汗珠,迷离的瞳孔被快要支撑不住困乏的眼皮一遮一挡。

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

就算这家伙身体素质再好,就算平日里给人的印象再可靠,她也毕竟是个女生啊......之前为了上那段被堵住的楼梯费了那么多体力,还驮着我走了这么远的路程,她现在的状况不可能比我好多少吧?

我跑到侧边去替她打开窗户。

热气和烟雾向窗外倾斜出去,远方是被焰火照得通红的天空,红霞和火光融作一团,看上去好像一副色彩浓郁的泼墨彩画。

秋穗儿倚在窗边透了几口气,情况却一点也没有好转。

要给她找到水才行......

可是现在烟雾太大了,如果跑去找卫生间的话,我没有把握可以重新回到这里。而且现在也不可能把她独自丢在这里吧?

比起浓烟和火焰,孤独感反而是最容易压垮人的东西......

好好想想,一定可以想到办法的——

明白看着少女脆弱的样子只会让我更心急,我把脑袋遮进臂弯里,在我踌躇无措的时候,一丝微妙的感觉慢慢浮现在了心头。

如果这里和主校区的构造一样的话,那么附近应该也有那东西才对......

我看着眼前渐渐散开的烟雾,伸手朝着前边的空气煽动手掌。在稍微好了一点的视线里,一具高大的蓝色影子正慢慢地显现在眼前...... 青蓝色的铁壳,略高于人身的高度,四边方正的长方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