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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知道乐府和乐府诗吗?”

陈榆章翻着那本笔记本,时而脸上露出怀念的表情,时而又对着里面的诗句会心一笑。他刚刚出去的时候也打理了一下自己的装扮,头发有重新梳过,身上换了一套和往常一样的西装,因为整套都是纯黑色的,所以看起来比平时还要正式一点。

“是以前专门收集民间歌谣诗赋的机构吧。”

虽然我对文学不太感兴趣,但那个身材臃肿的语文老师对诗词古赋很是热衷,之前有专门开过一周的诗赋历程专题课,光是乐府诗的内容就被她眉飞色舞地讲了一下午。

“对,乐府专门收集的是民间流落的散诗,很多都已经找不到原来的作者了。这里面抄下的也是一些我偶尔见闻到的美词,当然,一些仅仅是觉得有趣就写下的也有,都是学生时代做的事了,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怀念啊......”

他拿起那张夹在里面的照片,仿佛是在看着白驹过隙后的扬尘。

“之前一直以为弄丢了,原来是夹在这里。”

“这是你的妻子吗?”

虽然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我还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在我说这话的时候,身边秋穗儿的肩膀不易察觉地闪过一瞬触电般的抖动。

“嗯,对。”

他应该岁数不大,但在向别人谈起自己的配偶时,脸上却并没有像寻常年轻夫妻那样露出幸福的表情。尽管各种反应因人而异,但难以言表的,我仍对此感到有点违和。

“师母没和你住在一起吗?”我想到陈榆章是去年才从别的城市调职来的,于是又补充地问道:“还是说现在住在不同的城市?”

陈榆章顿了顿,然后将手里的照片重新夹回书中收好。

他半框眼镜的镜片中映着笔记本上的“NOTEBOOK”花体英文,但眼睛却并没有在注视着眼前的事物,幽黑色瞳孔的聚焦良久地离散着。

“说起来,乐府诗集也是她跟我科普的......已经是这么久的事了啊。”

陈榆章拍了拍笔记本上的灰,将它放回到原来书架上的缺口里。

“她已经去世了。”

“啪。”

就在我不知该作何反应时,骤然安静的空气里发出了一声脆响。

放在修辞夸张的言情小说里的话,应该可以被形容是心像玻璃一样碎掉的声音吧

——开玩笑的。

秋穗儿在几分钟前为了逃避我们的对话,独自一人跑去整理起了之前被她自己弄乱的游戏光盘了。

就在刚才,一张刻着《超级下水管道工20周年典藏版》的银色光碟连着光盘盒一起从她手里滑落。

光碟从盒中摔出,沿着一条椭圆的弧线滚向陈榆章的方向,被他穿着白色织袜的右脚挡住。

“哎呀,当心点哦。这张可是绝版,我还挺喜欢的。”

陈榆章将光碟捡起来递回给秋穗儿,脸上露出了他招牌式的温柔笑容。

真是残忍的笑容呢,我忽然有点不忍心直视这幅微妙的画面。

大概是受影视剧本和小说的影响,我印象中的扫墓,好像总是会伴随着阴雨的天气。

三三两两穿着黑色西装的人,打着黑伞,臂弯里捧着白菊,长久地在雨中默立墓前。好像墓山是只有下雨才能去的地方一样。

但其实仔细想来,下雨天的话,总归还是会对出行造成不小的影响,更何况还是一路泥泞的山行。

我们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出了山头大半,光线透过云层的缝隙缕缕地投射下来,在柏油路面上形成我们三人的影。换做是平时,习惯早起上班的人应该已经稀稀散散地走在街道上。但是因为今天是周末,所以行人和车辆都比往日要少一点。

按照计划,陈榆章车里的副驾和后座要用来放购置来的花和树,我自己有骑单车还好,但秋穗儿却没有骑行工具的。

“好像打不到车哦......”

陈榆章已经先开车去买花木了,手机接到他的定位信息后,我骑上了单车,稍微有点担心地回头看了眼伫立在身后的秋穗儿。

她看起来还未从陈榆章已经结婚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不管是状态还是表情都显得有些恍惚。

让这样的她独自去墓山我有点不太放心。倒并不是出于什么特殊的感情,因为她暗恋陈榆章的秘密只有我知道,那么换而言之,现在这世上多少能体会她一点心情的人恐怕也就只有我了。

虽然谈不上感同身受,但至少与这家伙相处的两周下来,我也能感受到她有多喜欢陈榆章。

“我再试一次看有没有司机接单......”

依然没有得到她像样的应答。

我用手机重新打开呼车界面,看着扫描仪顺时针地又转了十来圈,最后等来的还是只有人工语音用一副知性女性的嗓子说着:

“对不起,附近没有适合的司机接单,是否继续等待?”

周末的清晨,再加上还要去墓山那样偏僻的地方,要下到单是很不容易。

在我犹豫要不要按下“继续”按钮的时候,单车后座忽然传来了一颠的感觉。

“誒?”

我有些发愣地看着坐上我后座的少女。

“你是......让我载你的意思吗?”

我之前也并不是没有这样考虑过,不如说这其实是最方便的方法,但以为她怎么都不会乐意,所以也一直没有说出口。

秋穗儿的双眼对着我,幽黑的瞳孔像一只黑色的猫。

她比我大概矮个五公分,从我这刚好能看到映在她清澈瞳孔里的蔚蓝天空。初晓的阳光映在她的半边脸上,透过院里的杉木,形成了两点金色的光斑。

我被她那张无可挑剔的脸近距离地对着,尽管我知道她没有别的意思,甚至可能连视线的聚焦都根本不在我,但心跳还是不由得加速了几分。

“你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哦。”

她将头侧开,双手撑着后座,修长的两腿在空中忽然悠悠地荡了起来。

如果没有见过她方才失神落魄的样子,恐怕路过的行人还会觉得她此刻心情很好吧。

“你在看什么?”

“影子。”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她这次居然回了我的话。

“啊?”

“我们两个的影子。”

她指着地上的影子,因为时间很早,所以我们两个人坐在单车上的成影是被拉长的。

“如果你骑得够快的话,可以把影子抛开很远吗?”

我愣了愣,这算是什么冷笑话吗?

少女的依旧盯着地上的影子,我无从猜测她的想法。

“听过相对论吗?坐稳啦,一会儿要时光倒流了喔。”

“......”

“你自己开的头倒是接我话啊,这样显得我好丢人喔!”

璃清北山就是我们要去的墓山,那里并不算远,隔着一片白杨和松柏交错生长的葱郁密林,再往北就是浅滩和璃清海。陈榆章虽然是驾车的,但按他说的店铺和北山不顺路,所以算上折返的时间,我们骑的单车反而可能会比他先到。

我控制着单车骑行的速度,除了不想太早在北山等陈榆章外,还有一方面是这辆单车其实已经算是蛮旧的。我还是第一次用它来载人,尽管秋穗儿的体重并不沉,但我还是害怕它会出现不好的反应。

搭着校园评级S的美少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什么“少女柔软的手臂轻搂着我的腰”,“她温热的呼吸缓缓吐在背上,撩拨着我的心弦”都是剧本里骗人的桥段。

她从始至终都在用双手拄着后座,头微微地仰着,视线飘忽不定,时而看看蔚蓝的晴空,时而眺望渺远的群山。透过身侧的影子可以看到秋穗儿一直晃荡的纤细双腿,我稍有担心的就是她这样一直晃会不会使我翻车,我这是第一次载人,车技也不是很好,上次去商城购物的时候还差点撞上树。这次要载着她出什么事故的话,肯定不知道要被怎样数落。单车载着少女的紧张和心跳感倒是在这方面体现出来了。

还有一点就是一路上行人的视线,秋穗儿本来就生着一副很难不被人注意的长相,掠起的微风轻轻摇晃她的发梢和花格子短裙。即便我看不见身后,透过侧边的影子,也能想象得出那是一副怎样美好的画面。

结果是,一路上投来的羡慕目光让我很不自在,我讨厌被人注视的感觉,像是自己透明的超能力被魔女消除了,扭曲的样子在灯光下无处遁形。

顺着导航进入一条几乎没人的小道后,我紧拽着的心情才慢慢舒缓了下来。

“你这个人还真是别扭呢......”

“啊?”

在小道里骑了一会儿,身后的少女突然出声说道。她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我以为她还一直在想着陈榆章的事,所以也没有主动去搭话。

“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

被她莫名其妙的话搞得一头雾水,但既然话头已经挑起来了,我最后还是忍不住地问道:

“关于陈榆章妻子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听不懂还是在装糊涂。

“要......放弃吗?”

“......”

在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后座明显地传来一颤的感觉。她修长的双腿不再轻轻地荡着,如果我现在回头的话,估计能看到她一脸伤心的表情吧。

“因为,他已经结婚了不是吗?”

我透过影子观察,看见她把手高高地举到了阳光的底下,又在看手上的那条蓝色手链吗?

“如果老师的妻子还在世的话,可能我还会花三秒钟来犹豫下破坏别人家庭和介入婚姻的背德感,但现在既然老师还是单身的话,也就没什么问题了吧?和以前一样......”

“三秒钟吗......”

真是不得了的发言。

“嗯。然后,那个犹豫的结果应该是放弃吧。”

“誒?”

她接下来的话倒是很出乎我的意料,原本还以为她会说出一段霸气的反风俗发言,但结果却说出了截然不同的话。

“花三秒下想象下那种背德下的幸福感,然后,为了他的幸福会立刻放弃。恋爱没有先来后到还有婚姻是枷锁之类话的全是借口吧,既然已经意识到他对别人做出了承诺,而且找到了追求自己幸福的道路。不管这其中会有怎样的苦难和挫折,全都只是他们两个人生结合以后的抉择罢了。作为外人,在当事人做出自己的选择前,擅自干涉才是空为满足自己私欲的行径......”

她说到这顿了顿,语气也忽然由坚定变得失落了起来。

“更何况......是相片里那个人的话,苦难和挫折什么的应该都不可能会有的吧。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般配,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她说完,紧紧着拽牢了我后背的衣服,将棉制的纤维在手里捏成一团。这还是她一路上第一次表现出情绪的波动。

我不知该怎么回应,良久,单车骑出了那条小道,我才缓缓开口。

“你真的很喜欢他呢。”

“是啊......”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就像你和那个女生一样。”

我知道她指的是夏宛音,但这是个不怎么恰当的比喻,我刚想出声指正她。但感受着背后那只掌心传来的微微颤动,觉得稍微有些不合时宜,就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