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胜男。

无论是她的声音、她的举止,还是她伏贴在华美衣裙底下曼妙的身材都无时无刻的在向立友诉说着这件事实。

他望着乘坐在马车上因为他失礼的注视而低下头去的女性如此想着。

立友当然不是那种看到女性害羞就会感到兴奋的异常者,他之所以无法克制地注视对方是有原因的。

那名叫作费娜尔的私生女外貌与胜男极为相似,出现的时间点也极为巧合,与他们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春天几乎是在同一时刻。

如果发生意外的话,那么他们现在应该在大学校园里忙着各种社团活动吧……胜男一直都很期待能够加入更加自由奔放的动漫社。

在加入赫弗里德手下,正式名称为曦光骑士团第三大队「灰鸦」支部的组织后的第一天,关于费娜尔的情报就被整理成了一本小册送到了他卧室的小桌上。

他并没有要求过这名私生女的数据,但是赫弗里德不知道是为了实验需要,还是已经猜测到他的心思,那本小册子里将费娜尔在布拉诺村的生活描写得十分详细,许多日常的对话以及私下的行动都包含在其中,就像是……有个人随时跟踪在她的身后,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考虑到对方敏感的身份,这样如同犯罪者般的行径确实是情有可原,但也正因为如此,立友从这之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费娜尔曾经在织火祭这个节日当晚失去了行踪,记载上是被贪图金钱的恶徒所劫走,但是依照先前跟踪者的实力,这名私生女不应该就如此轻易的失去踪迹才对……

「弗兰特,我知道她胸前有一对足以让任何男人都想吸上一口的大奶子,但是你这样一直盯着人家看,不止会让人觉得很恶心,我也感到很火大。」

「……抱歉!」

身旁传来的大嗓子让立友回过神来,他赶紧伸出右手继续压住围栏的顶端,方便他的老师将固定围篱的木板钉在上头。

他又能说话了,不止是穿上雾甲的时候,就连平时都能够正常发音,而这一切都归功于脖子上头那条暗紫色的水晶项链。

这个魔导具是伦纳特熬了两天的夜晚特地为他制作的,功用是储存立友在穿上雾甲时的魔灵,并且在未着装的状态下持续将魔灵作用在残破的喉咙及舌根上,以达成局部着装的功用。

那天,当立友戴上项链,惊喜的向伦纳特表示感激时,对方只是挂着两轮深沉沉的黑眼圈,面无表情的说:

「不用感谢我,我只是不这么做就觉得到很不舒服罢了。」

立友还是很感谢他,让他现在能够跟个正常人一样与人交流。

他的老师,三十来岁棕发棕眼的乔纳有着一张黑帮成员似的凶恶脸庞,就算是现在被那张白色具所遮掩,立友每次跟他在一起时还是会感到些许的不自在……不过在历经了那段奴隶过去后,至少他现在已经不会再因为他人的样貌而直觉性的感到害怕了。

咚!

乔纳猛地将最后一根钉子钉进木板,然后随手扔掉了手上的铁槌。

「你说说,我们为什么要修理这个破烂玩意?」

他抬头望向晴朗无云的天空,其厌烦至极的口吻让立友足以想象对方此刻隐藏在面具底下的神情。

「为了要溶入进画作的背景里。」

立友依循着早上两人初次见面的记忆如此回答。

「对,我们要成为其他人眼中最无聊的一部份,这样才能够稳稳妥妥地完成任务。」

乔纳将那几根已经连成一串的围栏一鼓作气的插进土里。

「就好比这几根破木头,只插上一根的话,任谁都会多看几眼,但如果是一整排呢?那么大家就只会将目光放在后头到底藏了什么好东西身上。」

不知为何,就算说话的内容只是普通的教导,但乔纳的声音里总是会蕴含着一丝怒气,时常让立友有种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的感觉。

「嗯……所以我们在这里修补围篱的原因是为了让领主一族们不要注意到我们?」

「对,然后你的表现让我失望透顶。」

乔纳摇摇头说:

「孩子,你必须要快点长大,男人的眼里只剩下奶子的话未免太可悲了。」

「……」

乔纳每提到那个敏感字眼一次,立友的脑海中就会不自觉的将胜男与那名私生女联想到一块,除了那些表面的特征外,一直在别墅附近偷偷观察对方的自己发现到了那两人有着一定程度上的共同处。

其中,最明显的就在于「害怕麻烦」这份印象上面。

那名私生女竭尽所能的游走在人群的外围,面对前来搭话的众多家人们也仅仅以最简洁的社交辞令来将来者打发,要不是前任领主刻意来找寻她,她肯定会就这样子低调下去吧……

立友的脸上不禁露出了微笑,费娜尔那副拼命躲闪的模样很容易的便与过去胜男参加团体活动时的身影重迭在一起。

「……还沉浸在奶子的幻想里吗?你这家伙真的是没救了。」

乔纳嫌恶的啧了几声后开始检查起了眼前新建围篱的稳固性,他伸出手,摇了摇围栏几下后说:

「干我们这行的,就是要到处去打杂,就算真的学不会,至少也要装得让别人以来你只是个没用的菜鸟──快收起你的黑雾!你到底是有多想念那对大奶子呀?以后就算你真的要看,也他妈的给我瞇着眼睛鬼鬼祟祟的去看!」

听到了乔纳愤怒的低吼,立友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上竟然冒出了黑雾,这是即将穿上雾甲的前兆。

立友立刻在脑海中抹去那名私生女与胜男重迭的身影,黑雾顿时消散。

「我才没有想念她的──唉……还请你饶了我吧?乔纳先生。」

立友苦笑地望着对方还在生气的眼睛说:

「我明白你要教给我什么,但是我的左手无论如何都会成为阻碍,只要我在进行着某样事物,那么大多数人都会多看我一眼,进而把一切都搞砸。」

「哼……会问这种问题就代表你根本就不明白我要教你什么。」

乔纳语带不屑的说:

「你的左手的确是个麻烦,但是问题不大,甚至有的时候可以为你带来更多的好处……人啊,不管内心里有多么善良还是多么邪恶,对于那些明显不如自己的残废都会展露出一份优越,他们可能会帮助你也可能会欺负你,但只有极少数人会对你产生戒心,会幻想你有可能会出手杀了自己。」

说到这,他突然一把抓住立友的衣领,右手屈起食指敲了敲立友脸上的白色面具。

「你这小子,别擅自把自己当作是废物了……知道组织里有多少人想要你那条狗吗?就算是为此再断上一条腿也甘愿。」

「……我的任务会是什么?」

立友在沉默了几秒后开口这么问:

「你教我的这些是为了将我训练成怎么样的人?」

就像是在暗处跟踪费娜尔的那些人吗?

乔纳眼眸中的火焰熊熊燃起,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啧……所以我才讨厌那个笑脸混账擅自捡些野狗野猫回来。」

数秒后,他松开抓住立友衣领的手,眼里蕴含的盛焰一下子冷却了许多。

「没有信念,没有理想,没有觉悟,连未来要走往何处都没有个方向……我们这里可不是什么启蒙学校呀……」

他自顾自的碎念一阵后才终于将目光放在立友脸上。

「上头的人给你什么任务你就干什么,我无从得知也无权干涉,至于你想成为怎样的人我一点兴趣也没有,我的任务就只是把你训练成一个可以用的人。」

可以用的人?

「那你们打算将我用在哪里?」

不搞清楚这一点,立友实在难以专心接受训练。

「我曾经听人说过,组织成立的目的是为了拯救世界,而拯救世界的手段又分为『保护圣女』以及『铲除魔女』这两条不同的路线,可以的话,我希望自己能够被安排在前者上面。」

「你真的打算现在跟我计较这些?」

乔纳摊开双手,语气听起来十分不高兴。

「闹够了,小子,我才不管你是不是什么『雾甲战士』,在我看来你就只是个刚拿到新玩具,就连怎么把玩手上的新鲜玩意都不知道的死小鬼。」

他蹲下腰身,一边收拾地上的木工器具一边说:

「我再提醒你一次:乖乖听话,遵从命令,老实接受我的训练,不然的话……你可能就得再去跟艾米丽领一张新面具了。」

乔纳声音里压抑的怒火让立友感到一阵紧张,对方结实的身躯与厚重的拳头虽然不及布鲁诺和那几名北境奴隶,但浑身散发出来的干练气息明显也不是自己所能匹敌的对手──如果不穿上那件雾甲的话。

回想起那天身着雾甲战斗的经历,直到现在仍然让他感到不可思议,那种掌握住力量拥有反抗手段的滋味让人难以自拔,但随之而来,对于拥有圣辉血液的渴望却喝止了他进一步的幻想。

「找我吗?」

一道低沉缓慢的女声忽然插进了沉默的两人之间:

「刚刚好,乔纳先生,我也有事情找你,不过在这之前我也要先跟你提醒一下──面具不是说有就有的量产品,它们是很难制作的,请不要为了无聊的立威举动而随便毁坏它,不然会被伦纳特骂的哦。」

「艾米丽?你什么时候来的?」

乔纳警戒的回过头,听起来仍然夹带着怒火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错愕。

已经将面具取下的艾米丽微微偏头,轻盈及肩的橘色短发随之倾斜,浏海下澄澈的绿眸带着好奇的笑意。

「刚刚才到的,为什么要这么紧张呢?」

「……你来做什么?」

「嗯……其实啊……祭司大人在临走前吩咐我让你去修剪庭院的花草,不过你也知道今天来了很多的客人,所以我忙到了现在才想起来……」

据说,乔纳是名经验丰富的刺客,而这名刺客收到了这份请托之后足足沉默了十秒钟。

然后,他也摘下了面具,脸上的表情比今日烤肉会上的领主大人还要阴沉数分。

「那种事情随便找个园丁来干不就行了?」

「嗯嗯,我懂我懂,我能够了解你的心情哦……」

一身黑白女仆装扮的艾米丽瞇起双眼,貌似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后说:

「但是这件事情我真的没办法,祭司大人说他只放心将别墅庭院交到一个人手上,那个人的名字就叫作乔纳.卡鲁斯。」

乔纳一下子愣住,似乎没想到那个人会这么赏识自己在这方面的技能。

「……既然客人们都走了,那应该也不需要了吧?」

「怎么会不需要?我最喜欢乔纳先生园艺的巧思了,前一阵子你为了任务训练而整理好的庭院让我每天早上醒来望见时都觉得特别有精神,那种富含生命力的表现手法一般的园丁可做不到呢。」

「嗯……」

眼看乔纳因为艾米丽的赞美而开始犹豫,立友也禁不住勾起了嘴角。

「好吧,我等等就过去,我得做点其它事情让自己不要再看到这个臭小子。」

「太好,乔纳先生,我很期待今天灌木丛的新造型哦。」

艾米丽笑咪咪说话的同时,立友意外惊觉到对方手上多出了一片面具──他的面具。

「既然你今天不要他了,那么这个『臭小子』可以借我一下吗?」

这名女仆朝着面具内侧呼出了一口热气,然后随手掏出一条手帕,低头一边擦拭一边说:

「祭司大人让我带他去见一个人。」

……

「尽量吃喔,今天我买单,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虽然我点的都是我喜欢吃的就是了……哈哈哈!」

艾米丽看起来有些困倦的笑颜让立友在松懈下来的同时也对于眼前的一切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从踏出地牢见到久违阳光的那天起已经过了一个多礼拜,直到今天他才终于走出了庄园。

在进到城里的路上,他们遇上了戴着白色面具的庄园守卫,与排列着整齐队伍的城市警备队擦肩而过,其中没有任何一个人特地前来盘问。

过去的那段奴隶生活以及在地牢中绝望渡过的每一天在身心上都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以致于自己竟然不知道在何时开始下意识的害怕起那些可能会伤害他、抓捕他的人。

看着眼前摆满一整桌的丰富餐点,他突然觉得在庄园生活的这段日子以来始终保持着警觉的自己像是个傻瓜,他莫名想起那名曾在地牢中照顾他的奴隶,在最黑暗的深处给于他一丝光明的那个人应该也要坐在这里才对。

这样才公平。

「弗兰特,为什么在发呆呢?桌上这些可不是阿勒西奥『一直以来』的料理喔,不好好享用就太对不起自己啦!」

夺去无数性命的组织与眼前这名亲切对待他的少女让立友一下子迷茫了起来,他知道不能将那一连串残忍实验与组织所属的成员画上等号,但心中仍然会有些疙瘩。

他摇了摇头,笑着说:

「对不起,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不过我觉得阿勒西奥的料理也挺好吃的,既健康又很有营养,就只是稍微清淡了点而已。」

阿勒西奥是组织的一员,平日在进行任务外的时间就是在庄园别墅内负责组织核心成员三餐的厨师,根据立友这几天的观察,这个人所配置的菜单基本上都是属于那种能让人享受食物本身美味的类型。

在立友说话时,艾米丽已经开始享用起桌上冒着热气,经过多重香料调味发出润泽油光的猪脚了。

「嗯──!真的是太好吃了!」

瞇起眼睛的艾米丽一脸满足的喜悦,她一口接着一口不停咀嚼的吃相虽然看起来并不那么优雅,但却也不到粗俗的程度,是那种让人看着看着就不禁食欲大增的模样。

立友注视着她,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脑海中那些恼人的杂念也逐渐消退,他能够明白伦纳特为何会露出那抹真实的微笑了,这名少女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两人在清空桌上的料理后──绝大部份都进了少女娇小的身体里──艾米丽终于将视线从食物堆里移开,转而望向正在惊叹于女仆食量的立友。

「知道吗?刚见面时我其实不太喜欢你,因为你又脏又臭的,还不说话又不让人家帮你洗澡。」

「呃……我不太习惯别人服侍我,而且……抱歉,那个时候我真的是被吓坏了。」

在得知伦纳特让自己喝下的液体是血液时真的是让他一时无法接受,但在明白自己为什么必须这么做后也逐渐释怀了。

「没关系没关系,大家有各自的状况,虽然你之前像是失去主人的小狗模样让人很难靠近,但我很喜欢现在这个为了顾全阿勒西奥面子而说出那些骗人话的你喔。」

「不,我没有说谎,阿勒西奥的料理……算了。」

立友刚要解释时便注意到了艾米丽的目光早已被餐厅服务生手中的甜点所吸引。

两盘以鲜奶油及红糖浆点缀呈穹顶状的软嫩固体送到了两人的面前,有些惊奇的立友立刻用汤匙浅尝一口。

「嗯……」

虽然焦糖明显偏苦,口感也不是那么绵密,但整体而言还是记忆中「布丁」的味道──跟过去一样的味道。

他暗叹一声,将双腿从回忆的泥沼中拔了出来,沉淀的心思重新放回到这个世界。

立友遥望周遭,白色整齐的墙面以及摆设优雅的装饰品让曾经在数个城市中为了将奴隶卖给好主人而四处奔走的他明白这间餐厅的价位所属的是在何种阶级。

「艾米丽,这顿饭等我领到薪水后会还给你的。」

「不用啦,反正不是我的钱。」

听到她随口的自白,立友挑起了眉毛。

「那是谁的钱?」

艾米丽恋恋不舍的吃下最后一口布丁后才懒懒的说:

「祭司大人的啊。他让我用这笔钱去召几个园丁来修整庭院,但是乔纳先生明明就那么厉害又很有品味,为什么不直接请他来就好了?」

「这……可是你刚刚说是祭司大人请他去的,而且还很赏识他?」

「对呀……啊,弗兰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可没有说谎哦。」

艾米丽身子前倾,像是没有骨头似的将下巴抵在平放于桌上的双手。

「祭司大人的确是很满意乔纳先生的手艺,不过他顾虑到乔纳先生还要教导你才没有让我去直接找他的……不过既然你们都快要咬起来了,那么祭司大人的顾虑就是多余的了。」

总觉得有点强词夺理……立友看着正趴在桌上得意仰望他的艾米丽,一时之间感到有些哭笑不得。

立友苦笑一声,接着转头望向门外问:

「教会圣殿的钟应该快响了吧?」

在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能够轻易看到位于斜对角庄严神圣的圆顶建筑,那座钟楼就建在圆顶的中心处,被六根高耸入云的尖柱所围绕。

「再一下下……你可要好好地看着哦,萨尔克洛城的钟楼可是被冒险者公会列为葛兰特帝国必去的旅游景点之一呢。」

「嗯,我不会错过的。」

在立友期待的这么说时,从外头圣殿响起了一道宏伟的钟声。

开始了……他离开餐桌走出屋外,与已经就定位站在路旁的旅行者们并肩而立。这个钟声在他从地牢中出来后就会固定在每天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每间隔三小时就会听到一次,而直到刚刚艾米丽提起时他才得知这座教会钟楼也会在每隔三十天的早上九点及下午三点这两次鸣响时发生惊人的奇异现象。

艾米丽没有告诉他会发生什么事,因为他马上就会看到了。

钟声响了五次,什么都没有出现,就在失望之情逐渐浮出时,一丝丝耀眼的光辉从立友的眼眸一闪而过。

「那是……?」

钟声持续鸣响,沉默的人群发出兴奋的欢呼,愈来愈多人注意到了那道如同蜘丝般的银白光柱,它正从六根尖柱包围的钟楼顶端垂直射向蔚蓝高空,随着钟鸣层迭的次数逐渐成长茁壮的同时散发出如同粒子般的点点星芒。

立友的目光被那道光柱所深深吸引,虽然不知道原理为何,但他内心深处十分明这这不是什么基于科学的物理现象,更不是现代科技所打造的雷射艺术──这道光柱是由圣辉凝聚而成的,立友口舌间的渴望告诉了他答案。

在最后一道钟声鸣响的瞬间,光芒猛然壮大,几乎快要淹没周围的尖柱,紧接着,那道壮阔的光柱却在转眼间收束,刚刚所经历的一切宛如海市蜃楼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围观的众人发出叹息时,立友却再一次陷入震撼之中……一阵阵无形的能量在几乎望不见的高空中如同波纹般扩散,其浩瀚磅礡的能量余辉仅仅只是擦过他的身子就让他不由自主地感觉到浑身颤栗。

他的身体在渴望圣辉的同时也对于这道圣辉的本质感到害怕。

回到餐厅,立友立刻朝着仍然坐在餐桌上的艾米丽兴奋的问:

「光柱有什么特别的功用吗?」

他可不认为这样壮观的景象仅仅只是教会定期的演出。

艾米丽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残留的鲜奶油,满足的笑弯着眼睛。

「弗兰特,你有去过其它领地吗?」

「有的。」

立友垂下眼眸,心底泛起一阵郁抑。

「你觉得那些地方比这里冷吗?」

「嗯……」

回想起在帝国首都外火源不足的奴隶营地,虽然现在正值初春,但刚刚走在大街上时明显感受不到任何一丝寒意……想到这,他忽然捕捉到一丝灵光。

「难道说……」

「没错,就是那个难道说。」

她低沉的嗓音里盈满欢悦的起伏。

「我们希伯尔特领明明是最接近北境的帝国领土,凭什么比其他领地还要温暖呢?这就是答案了!」

艾米丽雀跃的举起双手这么呼喊之后立刻又萎靡了下去。

「吃饱了就想睡了呢。」

她伸手掩住嘴巴,打了个哈欠。

看了眼前被扫荡一空的餐桌一眼,立友苦笑着说:

「你吃得太多了……我记得你在烤肉会上也吃了不少。」

虽然严格说起来,应该是把领主大人交到她手上应该转递给其他儿女的食物给偷偷带进屋里吃了才对。

「艾米丽,为什么只有希伯尔特领能够得到这份恩惠呢?」

既然教会有这份力量的话,即使不用在其他偏远的领地,那至少在皇帝的领土上也应该要有才对吧?

「嗯……不知道,反正我也不想离开这里……」

她又打了一个哈欠,略微圆润的脸蛋再次毫无形象的趴在桌面上……不得不说,仍然穿着那件女仆装的艾米丽似乎有着一张毫不在意他人目光的厚脸皮。

立友微笑着看向眼前干净的餐盘,心底带着些期望的说:

「艾米丽,守护这座圣殿也是我们的工作吧。」

「米错……窝们要收护它……跟收护圣女一区……」

她模糊不清的声音里难得地带着一丝敬畏,立友原本以为对方是个我行我素的人,没想到……等等……

「我的甜点呢?」

他惊讶呼喊的同时注意到了艾米丽瞬间耸起的肩膀。

「是你?」

「啊啊……那真的好好吃呢……虽然现在有点后悔就是了……」

艾米丽真起了身子,带着惬意红晕的脸上毫无一丝困倦。

「我应该帮你点别道甜点的……奶油有些腻了。」

「你呀……」

立友制止住自己想要用手蹂躏对方头发的冲动,语气无奈的说:

「虽然钱是你付的,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至少能够先问过我。」

「伦纳特最讨厌浪费食物了。」

……怎么突然提到他?

在立友困惑时,艾米丽语气快速地接着解释下去:

「你不是讨厌这道甜点吗?所以我帮你吃掉它了……它也想要被我吃掉呀。」

她猛地站起身来朝着立友呼出一口气。

「闻到它的愿望了吗?它想要待在这里,想要待在我的胃里。」

……虽然只有满满的鲜奶油味,但至少立友闻到了少女不容质疑的坚持。

「好吧……钟声响完了,要让我见的那个人也该出来了吧?」

这才是他们来到这里真正的目的,之所以在餐厅吃饭的理由就艾米丽所言只是单纯为了打发时间罢了。

艾米丽笑了笑,起身前往柜台将本属于园丁的薪金挥洒干净之后便与立友一同离开餐厅。

「他是谁?为什么要让我见他?」

在教会圣殿前方的宽长阶梯下,立友如此询问身旁的艾米丽。

「他是个坏蛋,祭司大人让你杀了他。」

……这明显略过许多前提的回答让立友一下子愣住了,数秒后才错愕地开口:

「杀……杀了他?」

「对呀,祭司大人看他不爽,所以他该死。」

「不……这再怎么说也……」

立友为难地看着艾米丽,对于这个恐怖的要求感到手足无措。

他吞吞吐吐的模样让艾米丽皱起了眉头,她也很为难。

「怎么了吗?弗兰特?」

她双手抱胸不解的问:

「你不是想要『保护圣女』吗?不杀了他又该怎么『保护圣女』呢?」

立友望着艾米丽认真的目光捏紧了右拳,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总是这么轻易说出夺取他人性命的事情。

「嘘……」

在立友出声前,艾米丽制止了他:

「他出来了。」

立友抬头望向圣殿台阶上的大门,但是同一时刻出来的人太多人。

「他长得怎样?有什么特征?」

「仔细看一下,那个人不管走在哪里都很显眼哦。」

立友目光再一次扫向人群,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名拄着拐杖歪斜着身子卖力走路的男人。

……

那名披着绿色斗篷约莫三十来岁的瘸脚男子从圣殿离开后的第一个目的地就是立友及艾米丽他们刚刚离开的餐厅。

他进去不到几分钟很快的便从里头走了出来,手上多了瓶已经打开瓶盖的烈酒。

立友及艾米丽两人就这样跟随在这位大白天就喝酒的酒鬼身后一路无语的来到了座落于东市区的伯瑞什湖湖畔。

西垂的阳光下,立友望向周遭来往的人群,他们大多都是充满朝气的男女或是三五成群的家庭,身上穿着的衣装及配戴的饰物与立友及艾米丽相比显得格外体面。

会在这个时间点来到这处湖畔的人们都是有钱有闲的仕绅阶级,而不远处建立在湖水上的剧院更加深了这个印象。

「弗兰特,快点下定决心吧……再不动手的话,之后都会饿肚子了喔?」

艾米丽一边吃着路边买来的甜派一边低声的这么说。

立友避开对方关心的视线,转而将目光望向瘸脚男子发呆看着湖面的寂寞身影,觉得对方此刻就算是突然跳下湖水里也不会感到任何意外。

「我想知道杀他的理由……我不明白这个人能够对谁造成威胁。」

「呵呵呵……」

艾米丽神秘地眨了眨她那对清彻的绿色眼珠子。

「弗兰特,你可不要小看人家喔,迪特里希过去可是独占了竞技场冠军好多年呢。」

「那也是过去了吧。」

立友一路上都在注意迪特里希的步伐,这个男人每走上一段路就得停下来揉一揉明显萎缩的右腿。

虽然不知道对方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但现在的他应该连过去最轻视的敌手都赢不了了吧。

「啊啊……我知道我知道了,你跟乔纳先生咬起来的原因。」

艾米丽像是受不了似的一口吞下剩余的甜派。

「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很重要的喔,如果你真的下不了手的话,就让我来帮你吧!」

闻言,立友傻眼的看着她在发下宣言后耸起肩膀撩起两边的袖子,像是个孔武有力的大猩猩似地迈步走往坐在长形甲板上喝闷酒的迪特里希。

现在?就在这里?

「等……等等!」

紊乱的思绪四处翻飞,在艾米丽与迪特里希只剩下几步的距离时,立友及时上前阻挡在两人之间,他已经搞不清楚自己是在阻止一场闹剧还是一桩谋杀案了。

然而,正欲行凶的艾米丽没有如他所想的一般停下脚步,她就这样一股脑地扑进他敞开的胸怀里。

「艾米丽……?」

少女柔软的胴体及芬芳的香味即使隔着一件女仆服也能够完全感受,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立友原本就混乱的大脑进一步扩展到全身。

在他僵直着四肢,一动也不敢动时,后方传来了不耐烦的沙哑声音:

「搞什么东西,你们要亲热的话给我到──」

迪特里希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立友打断──艾米丽毫无预兆地推了立友一把,跌在一起的两人双双落水!

透白的湖水淹没立友的视线,清冷的寒意让他立刻反应了过来,他下意识的摆动四肢想要游回湖面,但是丧失知觉的左手及裤子上紧紧纠缠的负担都在阻止着他。

迪特里希面色狰狞地抓住立友的两条裤管,瘸了一条腿的他就算过去曾经是游泳健将现在也是无力回天。

立友卖力划动着唯一还派得用场的右手臂,他没有试图摆脱裤管的束缚,只是以着最艰难的姿势将口鼻探出水面。

在呼吸那短短不到几秒钟的空气时,他听到了艾米丽的呼救声:

「来人啊,他只有一只手!」

她的呼救提醒了立友。

没错,他只有一只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带着迪特里希上岸,除非是……穿上雾甲的他。

然而,这正是艾米丽提醒立友的事情,他不能在大庭广众下穿上雾甲,这样的骚动足以让他落入最悲惨的下场……

那他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

「咳咳……咳咳咳!」

在激烈咳嗽中苏醒的立友第一眼看到的是艾米丽担忧的目光,但他一点也没有感觉到暖心,反倒是一阵阵不知道该如何宣泄的怒火在胸口熊熊燃起。

在确认立友清醒之后,艾米丽转身朝着两名浑身湿透的健壮男子道谢,而在他们身后,一位穿着沙漏徽印祭司长袍的男子温和地朝着艾米丽说些什么,后者则弯下腰身,似乎在要求些什么……因为落水后头痛耳鸣的关系,立友在坚持一阵后随即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去理解他们的对话。

一会儿后,救了他性命的祭司一行人离开了,接着在围观群众也纷纷散去时,稍微缓和过来的立友睁开双眼,爬了起来。

「是他们救我的吧?」

他虚弱的问。

「对呀,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他们的,乔纳先生的情报总是会有那么一点微妙的出入呢。」

艾米丽一副「真拿他没办法」的模样让立友胸中的怒火被一把把疑惑的沙尘所掩埋,而紧接着,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情──艾米丽橘色短发的发尾变得一搓一搓的模样,明显沾到了几缕水露。

「艾米丽──」

艾米丽突然一把握住了立友的右手打断他的话。

「弗兰特,真是太谢谢你了!没有你的帮助,计划一定不会这么顺利。」

「……计划?什么计划?」

艾米丽笑瞇瞇的望了望周遭已经散去的人群,细声说:

「当然是潜入教会特使馆大作战呀,没有理由的话可是很难进去的。」

「啊?」

今天的经历让立友觉得就算是脑袋翻转十圈也不会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要潜入?」

「嘿嘿……」

艾米丽走到立友的身侧垫起脚尖。

「圣女的使者跟魔女接触了。」

少女说话间呼出的温热气息让立友的耳根有些发痒,脸上发热的他对于这番简短的解释只是产生了更多的疑惑。

「就是你吗?」

这时,那道沙哑低沉的声音又再次传来。

「赫弗里德让我指导枪术的残废。」

脱掉上衣展露布满伤痕赘肉的迪特里希出现在他们的身前,阴沉绿眸上闪烁的轻视目光丝毫没有遮掩的打算。

望向对方的瘸腿以及自己动弹不得的左手……面对无法理解的状况,立友此刻的脸上只能显现出一副痴呆般的尴尬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