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足以忘掉一个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人。

【我曾以为她很重要。】

是的,我曾以为沈清荷很重要,多么可笑的信誓旦旦。

情窦初开的少年总是一腔热血,以为片刻就是永恒,能把沉重严肃的话轻易说出口,转头又忘得一干二净。我曾不屑于这样的轻佻,对时刻把“爱”字挂在嘴上的人更是不喜,不过有时我也会想,这是否也是我过度的傲慢呢?

因为我不是热血少年,连虚假的承诺都给不了。

我确实是喜欢过沈清荷的吧?事到如今,我连这一点都无法确定。

我忘记了她的事情,模糊了她的容貌;记忆中只残留下一缕淡淡的倩影,清冷、幽然。唯一还略有印象的是开学第一天,我睡过头路上又被无良司机溅了一身水,拖着狼狈不堪的身体踏上学校前的小小坡道,抬眼就看见那位依在柳树下看书的少女。

清风扬起她的发梢,晶莹剔透的指尖在嘴唇与书页间来回跳动;一袭单薄的白色连衣裙穿在她身上显得那么清新脱俗,柳枝微荡,点点柳絮飘飞在细软的头发上,像是天使撒下人间的羽毛。

“你也迟到了吗?”

少女合上书,目光在我脏兮兮的校服上扫了一下,露出理解又同情的浅笑。

也?

说实话,任谁看到她这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都不会将“迟到”这个词挂在她身上,比起“迟到”,她更像是在登山途中的小憩,让当时的我觉得自己急匆匆的样子很傻。

也因为这件事,我记住了这个有点奇怪的女孩,还很幸运的和她分到了同一个班级。

“听着有点像言情故事的开头。”

一个周二的下午,我和学姐捧着杯奶茶走在学校的小道上,聊起了关于“清荷”的事。

“有吗?”

“哼——”学姐斜斜地看着我,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还说什么没有印象,我看你记得挺清楚嘛,连人家说的话、穿的衣服都记得清清楚楚。”

学姐嘟嘴的样子很可爱,我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她的脸颊。

“喂!你要造反呀!”

学姐摇晃脑袋跳开一步,睁大眼睛狠狠瞪着我。

看到她这么有趣的反应,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周!泽!言!”学姐有点恼了,走过来踢了我一脚,“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我装出很痛的样子,学姐白了我一眼,忿忿地说:“你小子越来越滑头了,一点都没有高中时候可爱!”

“人是会变的。”我笑嘻嘻地说。

“就像是你忘掉了那个‘清荷’一样?”

我没想到学姐话锋一转又谈起了沈清荷,微微愣住。片刻后,我轻轻一叹,笑着说:“是啊,就像我忘掉了‘清荷’一样。”

学姐仿佛听出了我语气中的怅然,有点不爽的撇撇嘴,随后走上来敲了敲我的脑袋,别扭地说: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怎么,你还想重新来过啊?”

“又不是我想提的。”

“你的意思是怪我咯!”学姐漂亮的大眼睛又瞪了过来。

“不敢不敢。”

我举双手投降。

昨晚没睡好,我有些倦意地打了个哈欠,这时我们到了6号教学楼下面,学姐从我手中拿过她的手提包,把一串钥匙扔过来。

“瞧你这副懒熊样,肯定是又刷微博刷到很晚!回去睡觉吧,反正你今天下午没课。”

“嗯,我四点来接你。”

“不用了,我和甜甜她们约好下课后去逛街,你准备好晚饭等我回家。”

“……你让我住过去就是想让我当保姆吧?”

“臭美!你想当保姆我还不愿意呢,连抹布和洗脸毛巾都分不清的人,呵!呵!”

“咳咳——那不是我不知道么……”

想起前几天的糗事,我脸颊发烫。

学姐冲我做了个鬼脸转身风风火火地跑进教学楼,我耸了耸肩,把喝光的奶茶杯扔进垃圾桶,独自一人出了学校。

回到和学姐居住的公寓,眼皮越来越沉的我调好了五点半的闹钟,就一头扎到了软乎乎的席梦思床上。

房间窗户没关,徐徐凉风吹在皮肤上很是凉爽,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了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窸窸窣窣催人入睡。

梦中,我又回到了那个书中的世界。

“你、你们是人是鬼!不不不、不要过来……啊——”

惊恐的喊叫声让人心烦,穿着染血校服的海棠大步走过去,将蜷缩在货柜间隙里的男人像虫子一样拖出来,手里掂着棒球棍。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懂?”

她眼睛虚眯,脸上挂着威胁的笑容。

胆怯的男人咽了口唾沫,定眼瞧了瞧那根磨损严重的棒球棍,忽然匍匐在地上大声哭喊:“活人!你们是活人!呜呜呜——终于有活人了,我还以为只有我……”

“别说这些废话,”海棠冷漠地抬起下巴,“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人、人……不!没有没有!这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你、你们是学生?”

海棠没有理会这个中年男人的问题,忽然转头看向我,露出灿烂的微笑:“太好了,这个小超市的食物看上去很充足,应该够我们找到下一个补给点。”

“这个大叔好像受伤了。”

这句话是我说的,也不是我说的。

随着这句话,我的目光移到了中年男人脖子上的抓痕。

海棠点了点头,轻笑着说:“我知道,你先去找点吃的吧,这边我来处理。”

“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抓住了海棠的手腕。

“你不要……他还是活人,”我躲闪着海棠疑惑的目光,嗫嚅说,“至少——”

“他是个威胁。”

“可他还活着。”我倔强地看着海棠。

中年大叔似乎感觉到了海棠的杀意,抱住脑袋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无助地看向我。

“好吧。”

海棠无法忽视我的意见,放弃了将危险扼杀于萌芽的想法,叫这个中年人带上一些食物立即离开这里。

“这、这……”中年男人面露为难,颤抖着说,“外面到处都是吃人的魔鬼,我出去只有死路一条啊!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就让我待在这里吧,我吃的很少!而且、而且我可以在晚上替你们守夜,我很有用处的!”

“海棠……”

“你之前也看到了吧,那些被活尸伤过的人也会变成活尸,我不想让你陷入危险。”

“活尸?你们说的是那些吃人魔鬼吗?不不不,我没有被伤过!这些、这些伤口是……你们之前还来了一批人,他们把我打了一顿,抢了东西就跑了,千真万确!我真的没有被那些魔鬼伤过!”

“呵,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海棠冷笑。

中年男人脸色惨白,满头大汗的解释,我冷眼看着这一切,听着从我嘴里说出的剧本台词。

“被活尸伤过的伤口会发黑,而且这个大叔的伤口都快结疤了,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海棠!”

就和剧情里描写的一样,我最终还是成功说服了海棠,不过条件是中年男人必须在远离我们的区域活动。

接下来的时间海棠从超市柜台里找到了一个电热水壶,用矿泉水煮了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她把泡面递给我,自己拆了包巧克力坐在倒塌的货架上,吃相很像小松鼠。

“海棠,你不吃泡面么?”

“不喜欢。”

“哦……幸好电没有停,不然——”

这句话就像是咒语,小超市天花板上的灯管“啪”的一下就熄灭了。

“呃。”

“扑哧——你还是这么乌鸦嘴。”黑暗中,海棠的声音一点儿都不慌乱,冷静的让人心安。

当然,这个“心安”的人不是我。

而是我扮演、或者说附身的这个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