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们,先生们,本次航班已经到达终点站,日本、东京、羽田国际机场,地面温度是……感谢你们选择东方航空……”

当耳畔响起中日混合的航空广播时,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茨城县水户市,茨城县水户市已经到了,请以此为目的地的乘客携带好随身行李,准备下车。”

当纯日文的列车广播声响起时,时间是下午两点三十分。

“哟西,好了!樱神镇,就是这里了,乘客您的目的地到了!”

而当计程车的小哥随手关掉“载客”的显示,宣告我的最终目的地到达时,时间则是下午四点四十分。

石板砖铺成的街道东西延伸,在道路的尽头,春末的阳光一片灿烂,让人感觉心情大好。

舒适的微风,明丽的阳光,我走下计程车,用力地伸了一个懒腰,不禁想要说一些振作气势的话。

“总而言之,送我到这么远的地方,谢谢您叻!”

“我这边才是,”

计程车小哥朝我挥了挥手。

“老实说,就算考虑到到达这边的时点不会超过五点,我也不是很想来这种地方啊。不过难得有外国人日语说得这么好呢,托你的福,这段路开起来也没有那么不愉快了。不过话虽如此,就算作为游客日语说得再好,也不要在这种名义上的观光地游荡太久哦。”

“嚯……”

“路上聊过的吧,这种地方其实挺‘那个’的事,你也是了解的嘛。”

“那是,那是。”

和计程车小哥应付着打着哑谜,我目送这辆疯狂榨取我的钱包的恶魔之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留在视野中的重又只剩下小镇的街景,以及灿烂的阳光。

“不过,‘那种事情’啊……嘿嘿嘿……”

想起对方半是威胁的话语,我非但没有感觉恐慌,反而阵阵窃笑了起来。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嗯……虽然很抱歉现在才进行解释,不过想来直接从现在说起反而会让人手忙脚乱,果然还是让我从头开始讲起比较好吧。

我叫“巫江离”,姓巫,名则取自《离骚》中的一种草药名,说古怪也古怪,说不古怪但也确实有一丝文化底蕴。性别男,十九岁,如各位所见,非日本本土居民,而是临时造访这里的中国人。

然后,和各位所猜测的——所完全相反的是——接下来将展开的并不是什么留学生转学的日常恋爱喜剧,因为我来这里并不是上学的,更因为,这个世界,是有魔法的。

我就是一名魔法师,是从家里继承着这样的学问的嫡长子。

不过话虽如此,其实并没有如“嫡长子”的名字一样被家族寄予最高的期望,也没有如“嫡长子”的名字一样成为家族中的首席就是了。

也正在此时,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鸣响了起来,是我的家族真正的首席,比我小两岁的同胞妹妹跨洋发来的问候。

「果然到达目的地了吧?祝你一切顺利哦~」

“是、是,会一切顺利的……”

仿佛能看到文字对面微妙的笑容似的,我咬牙切齿地如自己所说键入回复,然后“啪”地一声重重合上了手机。

我会顺利地拿到“那个东西”,然后如你所期待的那样,重新和你平起平坐,最后,如你的兄长所该有的那样,彻底地超过你。

“那个东西”,正是我不远万里来到日本的目的。

正是那位计程车小哥寥寥的凡人常识所了解的事情的本质,也正是我这趟旅行的,所有因缘的中心。

那是一把名为「樱一文字·仮雨丸(さくらいちもんじ·かりさめまる)」,或者简而言之,叫做“仮雨丸”的,具有着奇特力量的神刀。

此地樱神镇,并不是什么单纯的旅游景点,而是将这把神秘的武器所封印,等待着有缘人的因缘之地。

此地并非万事平凡的普通的土地,而是在山上用魔法的结界藏着一座由神社发展来的魔法学院,“风咲神社”。

神社守护着神刀,在培养着能独当一面的神道派系的魔法师的同时,一直看管着那把被封印的神器。

凡是能将仮雨丸从要石与注连绳的誓缚中解放出来的人,就视作被仮雨丸认可,能带着它离开这片土地。

那正是我所需要的。

那也正是我所知道的,以我的能力所能办到的,这个消息在全球魔法界游荡数年间,其他人都无力完成的挑战。

我在心里下定着决心,一边匆匆浏览着樱神镇的景色,一边朝着地图上,“风咲神社”所应该在的位置前进着。

“樱花,樱花,樱神……”

就算是匆匆扫视,也不得不发自内心地感叹,这个异邦的镇子,其“樱神”的名字真是贴切。

春末满天飞舞的樱瓣,仿佛有一种引人驻足的神妙的力量,而配合着这个镇子充满和风的小河、木桥和石砖,就更容易让人忘我了。

在这之后,樱花前线还会继续向北移动一个月左右,要不要在完成手头的事情之后,在日本再驻留一段时间呢?

“啊啊……”

那种事情以后再说,现在完成手头的任务要紧。

顺着地图指示的方向一路向北,现代文明的气息越来越弱,传统仪式的气息越来越浓,樱花的美景也越发壮丽起来。

鸟居标志着通往神社的山路,游客络绎不绝。

而我没有顺着人流上山,而是让视线仔细地搜索着,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岔道处,双脚轻轻改变方向,走上一条一个游人都没有的,几乎称得上是兽道的崎岖小路。

世俗的“风咲神社”,和魔法界的“风咲神社”,共用一个空间,而且为游客服务的部分其实也是由魔法侧的学生兼职,但从本质上来说,两者的入口并不一致。

而我巫江离,既然是魔法侧的来访者,自然要选择魔法的入口。

山路的一侧是杂木丛生的陡峭坡道,另一侧是险恶的悬崖,怎么看都凶险异常,不是会出现人烟的地方,但魔法师的我明白,这个方向绝没有错。

因为在远处人声消失的同时,天空、进路和退路突然被漫天飞舞的樱花遮盖。

“结界吗……”

所有的魔法学院为了掩人耳目,都会在边缘设置一层筛选普通人和魔法师的机制,那有时是传送器,有时是只有使用魔法才可以穿过的大门,而这里的,则是结界。

我轻而易举地理解了眼前这个结界的构造。

一般学院的结界,都不会太为难人,而事实上,这个“风咲神社”的结界,和我在国内见过的许多结界比起来,已经算是比较复杂的一种了。

我浅吸一口气,渐渐让自己冷静下来。

樱瓣飞舞,既提醒着所有的来者,前方是隔断红尘的禁忌之地,也提醒着我,我即将面对着的是如何不寻常的挑战。

(结界、樱花,挑战……么……)

“呼……”

深深地吸进一口气,身体旋转九十度,抬起手,食指和中指捻一瓣魔法创造出的樱花,自正下方至最上方,揭开帷幕般用力一划。

夸张的樱花之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景观精巧雅致的,和制风格的庭院。

“到了……吗?”

我没有拿到过神社内部的景观图,也不认得路,不过就眼前的景致来看,应该是到了没错吧……

“您好?看样子不是迟到或者外勤……是外来者,对吧?”

身边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将我从困惑中拉了出来,那是一个有着银白长发的,穿着带有巫女服风格的洋装……或者说带有洋装风格的巫女服的……稍微有些矮小的少女。

“哼哼哼,真没料到先生您能这么快独自通过结界,我正准备进入接您呢。啊,请不要惊讶,在下樱川理子,是今天的值日生。让我们在门口执勤,就是为了应对您这样的突发情况的。”

自称理子的银发少女微微鞠了一躬。

“如果没搞错的话,您也是,那个,挑战者,没错吧?”

“啊啊……正是……”

我终于反应了过来,挠着脑袋朝面前的理子点头。

“仮雨丸封印在收藏馆大厅中,如果您不需要先上个厕所做其他准备的话,直接直行,顺着山路右拐就是。”

“诶……”

“怎么了吗?”

理子见我迟疑,歪着脑袋稍微疑惑了一下,但没过半秒就反应了过来。

“不会给您带路的哦,每天都不知道总共会来多少个挑战者,如果值日生亲自带您去的话,那后来的外来者可就糟糕了。”

“这样吗……”

顺着理子指引的方向看去,几个坡道连接着阶梯,通向神社的中心区域,各式各样的房屋和景观排布得错落有致,从和这位樱川理子穿着相似衣服的学生来往看来,倒像是学校,不过说实话更像一所让人心情舒畅的游园。

“还有,请注意您在风咲神社中的一言一行。这些都会被仮雨大人看在眼里哦。”

“啊……”

最后的警告意味不明。

是说我的表现会影响到那把仮雨丸对我的资质的评判吗?

像是总裁面试,到处都是决定受试者命运的摄像头,到处都是细节和套路似的。

可是神刀终归是刀,不管是刀还是神刀,其本质都是一系列早已编画好的魔法机制,哪儿有那么人性化的“一言一行”。

我向银发少女道谢之后,一边将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抛在脑后,一边独自前往所谓的收藏馆。

藏馆门口没有人看守,而当走进藏馆——该说是吃了一惊,还是其实不出所料呢——在和风的包装下,里面的布置果然是瓷砖、荧光灯、电气设施排布的,现代化的设施。

“就算是魔法国度,所有地方都照旧的法式来的话,确实是有点太辛苦了呀。”

我苦笑了一下,继续向前走去。

从路牌的指示来看,那把御神刀的保存处,大概在收藏馆的正中央,被管内无数的图书和器具包围,处在神社至尊无上的核心位置。

我寻找着道路,前往收藏馆的中庭,在走廊的拐角处,忽然被一阵巨大的力气磕中下巴。

“哇啊……痛,痛……!”

伴随着我自己的抱怨,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黑色长发的娇小少女,也穿着那种巫女式的洋装,看来果然是这里的校服吧。

巨大的撞击把少女本人也撞得晕晕乎乎的,不过还好好地站着,没有大碍,但是不妙的是,她的身高并没有到我的下巴。

这也就是说……

出现在地面上的是,大量的,大量的……

从词典到工具书,从电学工具箱到打磨工具箱,不一而足的,让特种兵都要为之羞愧的散落的百宝箱。

少女抬起头,眼神直勾勾的。

“啊……”

那眼神十分专注,虽说没什么进攻性,不过依旧让人感觉很不好惹,充满了怨念。

看来我还真是倒霉,光是进入这么一所魔法学院,去取走武器都接连碍着人,实在诸事不顺。

反正就是一个矮个子的学生,无视她甩开吧。

我原本是这么计划着的。

但是很遗憾,我还没有自大到把那位银发小姐的警告彻底视为无物的程度。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魔法总是会有一些超出一般人预料的事情发生,这么想着的我,乖乖弯下腰去,替眼前的长发少女收拾起被我撞翻的物件。

各种各样的东西重新在她面前摆成一座小山,再仔细一看,那小山何止足以撞到我的下巴,几乎能撞塌我的鼻尖。

“稍、稍微小心一点,别太勉强了。”

我姑且算是礼节性地,冲这位黑发少女留下一句叮嘱。

少女回过头,留下一阵天知道是在意还是敌意的注视,转头走了。

实在是让人瘆得慌。

不过,管她呢。

最终的目的地终于到了。

最终出现在我的面前的,是神社收藏馆的中庭,视野中一个稍微高出地面两、三个台阶的木台,用木质的栏杆包围着,正中央一块高约一点五米的,结实的要石,传说中的“仮雨丸”就插在里面,刀刃的小半截漏在要石之外,透出空灵的浅蓝色。

而除开物件之外的人,其二是排在我前方的两个挑战者,从外貌上来看,是日本当地人和欧美现代魔术师的组合,而除他们俩之外,在栏杆的对面,第三人是一个粉色长直发的少女,第四人是一个穿着巫女服的成年女性,后者应该是这里的主持者,或者是教导主任之类的吧。

两人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亭中的当前的挑战者,让人感觉紧张不已。

而理所当然地……

“下一个。”

“啊啊啊……”

“别浪费时间了,您可以走了。”

前面两位纯粹碰运气的魔术师,即使使出了浑身解数,甚至打算使诈把刀刃拗断,也完全没有成功,他们各自耗费了超过五分钟的漫长时间,最后被粉发少女不耐烦地赶出了收藏馆。

而在他们之后,就轮到我了。

“你可以过来了。”

冰冷的声音将我唤上阶梯。

“在下八坂芳华,这边是我们的教导主任老师,由我们来负责这个挑战的秩序。”

“啊啊是,在下巫江离,是中……”我尽可能礼貌地低下头。

“你的名字我们可不关心,好了,开始吧。”

少女非常粗暴地打断了我。

打断?

呵,好吧。

我会好好地,好好地开始。

我会好好地夺走你们的这把武器,让你们以后再也无法用这种噱头招揽名声。

“请看好了哦,虽然在下不才,在东亚体系里只有B级,不过姑且还是对,呃……”

八坂芳华小姐非常不耐烦地瞪了我一眼,巨大的威压强行打断了我的挑衅。

(这个家伙……)

不妙啊,不妙啊,看来第一印象对我一点儿都不好。

要是我拔出了刀,她带头反悔会怎么样呢?

“嘁……”

管它呢。

先好好地……给这种思维僵化的老古董表演表演技术再说!

“那么就……”

回头看看,身后没有再出现新的挑战者,果然我到达的时间比较晚,今天的最后一个挑战者就是我没错了吧。

这样也好,我可不希望我的技术泄露给太多人。

“……准备开始咯!”

与前面两个挑战者摆正架势,全面站稳不同,我一只脚踏在用来封印仮雨丸的要石上。

“……”

沉默。

八坂芳华没有阻止我,看来这果然是规则允许范围内的吧。

“那么、接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只有两步。

我的鞋底有机关,可以临时释放出非常尖锐的,刚玉制成的铆钉。

众所周知,要石的材料以大理石或石灰石为主,其莫氏硬度在3~6之间,而刚玉是用于材料切割的优良工具,其硬度为9,可以很容易地在要石中凿出裂痕。

如我所料地,脚底传来“咔嚓”的脆响,那是拔刀二部曲中,第一步已经成功的标志。

而我是魔法师。

不同于一般的,全能型的咒法系法师,我属于专门发挥某类特殊能力的“灵能系”。我的灵能是“万有切割”,那是一种可以在事物的某处被割断时,将切割转移到同一个事物的其他部位的技术。

如此一来,各位就知道我要干什么了吧?

通过对要石表面的切割,我将外在的伤痕,转移至要石的内部。

而随着表面的切割被转移,仍镶嵌于此的刚玉制造新的裂痕,“万有切割”的能力则如法炮制地将其继续向要石内部转移。直至裂隙遍布石块的全身。

这样的过程说起来复杂,不过对我来说,在达到肉眼可见的效果为止,其实只花费了不到五秒。

这一系列隐秘的操作,所带来的肉眼可见的现象是,要石表面浮现出密集的裂痕,终于开始撕裂。

粉碎。

然后崩溃。

我已经可以想象眼前八坂芳华和教导主任惊讶的表情了!

“Chance!就是现在!”

破坏封印的瞬间,我非常激动地,几乎无法克制住自己的兴奋地,将仮雨丸向空中高举。

“……”

事情本该是这样的。

但事实是,双手中传来非常结实的触感。

仮雨丸的刀柄不摇不晃,不上,也不下,依然老老实实地呆在它原本所在的地方。

“这……”

低头看见仮雨丸藏在要石下的真容,此时此刻的我,终于有余裕地看向管理这里的八坂芳华小姐和教导主任了。

她们确实无比惊讶着。

然而并不是一般的,面对“方法”或“技巧”的吃惊,而是仿佛要立刻将我赶出去一般,诧异不已的,面对不速之客的惊骇。

而仮雨丸拔不出来的真正原因,确实值得她们这样大动怒火。

长逾一米的,仮雨丸的刀身,其七成以上的部分,都被漆黑的,不知该说是“蚯蚓”好还是“乌贼”或“蟒蛇”般的触须缠绕着。

触须的上端牢牢地抓着刀身,使之无法离开地面。

而触须的下端贯入地面,牢牢地扎根着,仿佛它才是这片土地原本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