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前,辛德威地下城上空。

身着滑翔服的红发女性背着一个单人大小的黑色背包、以啮齿类动物的灵巧以完美的弧线绕着大楼进行着圆周飞行。随着圈数的增加,她的高度也在不断降低——“吴越、收到请回复。”当她逐渐逼近大楼表面时,她向搭档发起了联络。

“收到?咳咳……我现在听着很怪么?”

听筒中响起的是她自己的声音。

“噗哈——”“别笑!”“没有,我没在笑你。只是,自己听着自己的声音总觉得怪怪的。”“行了行了。我已经锁定左辰了,他在七十一楼停了下来。”“怪事情。他已经知道了?”“不不不、物理意义上讲埃比思主机并没什么入口——”

孟倚灵无法否认——吴越说的是事实。

“是啊。所以这次没有时间限制——你只管保护好左辰,别的交给我。”

“行行、每次都这样。”

孟倚灵将粘性索射向光滑的玻璃表面,末端蜥蜴舌端般的两米长酸性胶质在接触到钢化玻璃的瞬间发生反应,牢牢地固定在了一起——她将身后的滑翔衣褪下,沿着粘性索开始了攀爬。手套和靴子的粗糙橡胶表面不会与其黏连。她小心地移动着,避免身体其他部位和索体发生接触。

“呜哇哇。”她惊鸣。

“怎么了?”吴越——用她自己的声音——试图确认情况。

“没事没事,这儿风还挺大。”

“地下空间哪儿来的风……”

“啊哈哈,那可能是心理作用,”她掩饰道,“我关通讯了。刚才我忘了。”

耳边传来电流切断时的短促白噪,她看向了刚才不小心碰到绳索的地方——两条大腿的内侧——连裤袜被咬住般被扯得变形,她陷入苦恼。

“呜呜呜、我花自己钱买的袜子……”

她含泪掏刀,刺啦一声将袜子割破——早知道这样就穿长裤了、她后悔着。大腿内侧暴露在空气中冻出了个机灵。

解除掉身体上的限制,她将腰侧的铝热高温贴片掏出——这些贴片经过加热后可以在短时间内达到数千度的可怕高温。

爆破点为七十一层的玻璃外墙。

她单手抓住绳索,将四枚铝热炸弹均匀贴合在了目标窗口的四角,炸弹之间连接有导火索——点燃的瞬间刺眼的白色火光从而向外射出,四溅的火星沿着导火索飞速疾驰,依次将另外三枚贴片点燃。

“好嘞。”

结果令孟倚灵感到满意。她将手中的绳索稍稍放开,将身体高高地蹬离建筑表面——在下落的过程中将绳索放开,对准玻璃中央将膝盖撞了上去。

“哐——”玻璃外层上出现了边长一米的方形空洞,孟倚灵纵身跃入。刚进到建筑中她便嗅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臭氧味、这再一次印证了她的猜想。

她和吴越挂在Under-town地下空间的天盖上足足有四个小时之久,其间虽然没能锁定安迪的位置,但却得到了她大部分复制机的行动轨迹——将这些所有的轨迹重叠到同一张图上,她得到了预期之外的结果。

复制机的活动轨迹随机分布在建筑的外围,但存在着明显的空白区域——该空白区域符合圆柱体的几何特征,位于整个楼体的中央。

“埃比思主机室即是埃比思主机本身、不存在出入口之类的地方。”

当然、是物理上的——不过大楼本身并没有给她任何空闲的意思、空间中冰冷的合成音重叠着响起:

“锁定侵入对象,排除开始。”

落入大厦中的瞬间,数以十计的战斗机型从走廊两侧将她包围——他们没有多余的拟人外形特征,银灰色的运动纤维呈现出充满力量感的弧度。鹅蛋型的黑色面罩上莹莹亮着的红线彼此平行,手中的自动武器枪口整齐地指向了中央单独一人的女性。

“没见过的机型呢……”

运动开始的前一秒,她将身体极度放松——高涨着的对抗情绪让她不由得扬起了嘴角。她将手举起,握住了背后温切斯特霰弹枪的枪柄。

空档的走廊之中不存在任何的掩体,她所能利用的自保手段只有进攻一途——这是她凭借直觉从一开始便能明白的事情,尽管这是近乎自杀的愚蠢行为。

她保持着握住枪柄的动作,依次将手指竖起。

一,二,三。

她听到了武装机同时将保险放下机械结构的食指勾住扳机的声音——很快、急促的枪声从窗外响起、四门位于CRAT机动战车机舱底部的20mm口径转轮机炮将骤雨般的弹药倾泻在以孟倚灵为中心五米之外的全部空间内。

仓皇抬头的机器还没来得及将枪口调转身体便已经被打成了筛子。

“辛苦了。”

孟倚灵对着身后自动驾驶的无人战车简单致谢、将霰弹枪取下,对准面罩上红线尚存的一台武装人形扣下扳机——它具有基本的互动程序,对孟倚灵的谢意轻摆护甲作为回应。原本的载人舱此刻正悬挂在数百米外的空中作为吴越的狙击支撑、四足战车一改原来的臃肿形象,给人一种侵略性强的掠食者印象。

“任务进入下一阶段、在我连线的这段时间内提供掩护。”

位于机甲正面的交互面板上显示出了蓝色粗体的“收到”字样——它灵活地摆动着四肢、以蜘蛛般的灵活动作交替挪动着四足、将身体通过孟倚灵所制造的爆破口送入建筑之内。随即将身体上的护板展开、四门转轮机炮形成了拥有三面火力压制网的单兵堡垒。

孟倚灵转过身去、面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将从降落之初便背在身后的黑色背包卸下。

她双指捏住背包上端的拉链,一气拉开。

从中倒出的是少女的尸体。

漆黑的头发、人偶般的面孔——那是安迪的复制机、于半小时前扮演安迪的形象、在两公里外的河滩上被HKG3步枪的六连发毁掉了动力系统。

和人不同、机器不会腐烂——就算失去了运动功能、它身体的其他部分依旧状态良好。临时的运行停止、植物般的休眠状态。

“身体、借我一用。”她小声说着。

她从身后的武器匣中取出了一把40cm长的机切钢刃,将沉默的复制机平放在地上、用双膝固定住肩膀、对准它的脖颈用力压下——钢刃顺畅地切过了四分之三的距离、精准地停在了脊柱以上的位置——她将刀丢到一边、右手钳住复制人形的下颚、左手配合着身体重量控制住其余的部分、将整条脊柱从身体中拽出。

钛合金脊柱在她的肩灯照耀下反射着银白的光、透明软管从骨节之间软绵绵地垂向地面——孟倚灵拿起人形的尾椎、在S4-S5腰椎之间找到了通用充电插口。

“CRAT、110V电力供给。”

腔肠动物般的电力软管从战车腹部射出、她将其扯到手中、对准插口插了进去——复制机人形于低电量状态自动启动、在孟倚灵的注视下睁开了双眼。

“这是……哪里?”头颅看上去很疑惑。

“不记得了么?没有外出的时候、你一直在这栋建筑中游荡。”孟倚灵握着它的后颈、让她环视周围——它的视线扫过地上的无头人形后、露出了十分真切的恐惧表情。

“我的、身体?”

“你说了‘我’?怪事情、你真的认为那个是你么?”根据已有情报来判断复制机应该不具有独立意识才对,这台复制机的反应有些出乎孟倚灵的意料。

“你对我做了什么?”它带了些哭腔。

“啊,就算你这样问我……这么说吧、你在被人击毁之后我捡到了你的尸体,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你唤醒。感谢我吧。”

“真的是这样么、你没有在骗我?”

孟倚灵感到一股无名业火。

区区机器人就不要再装出一副人的样子了——她努力克制住了自己这样大吼的冲动、接下来这个头颅还得排上用场。

“没有。”孟倚灵做出一副被无端怀疑很受伤的样子。

“啊啊、抱歉……我不是想要怀疑你。我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效果立竿见影。

孟倚灵抓住机会展开攻势。

“你想起来这儿是哪儿了么?”“嗯。刚才我慌了……”“安迪现在有危险、我是来救她的。”“诶诶、姐姐么?”“你还记得上午的事情么?”“多少还记得。那之后怎么了?”“当时向你射击的那个人,现在在这栋楼里。”

拥有少女模样的头颅嘴巴形成了“哦”状、孟倚灵仿佛看到它吓得举起双手捂住了嘴巴——但它并没有双手、它那头装饰性黑发的下面只有一条银白的条状颈椎、末端通过炭黑的橡胶管路连接着CRAT的动力源、两者在孟倚灵的肩灯前投下细长的阴影。

这本是在恐怖电影中才会有的情景——但她却从中感受到了快意。

这只是个机械、而她作为人类、无论做出多么恶劣的行为都称不上过分——绝对掌握的暴戾快感在她胸中激荡着、几乎让她忘记了最初的目的。

“那么,我可以做些什么?”

机械头颅语气认真的发问将她的意识拉回了现实,这让她感到了一阵羞耻——“我是来保护她的,”她撒谎道,“她一个人在埃比思中,这很危险。”

“是的,必须有人去警告她——”

“你可以帮我进去么?”

“诶?到主机里么?”

“是的、到主机里。”

“不可能——主机对外是完全封闭的、可你是人类。”复制机面露难色。

“不,我的意思是……”

她转过身去、将后颈上的马尾抬起、露出了那下面圆形的的神经驳接口——那是异歼部队的历史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接口型号尺寸和复制机后颈上的完全一致。

“懂了么?”

头颅点了点头——如果她能点头的话。

“这太疯狂了。你有可能回不来的。”她中肯地指出。

“是的,我有可能回不来——但我的目的是到哪里去、仅此而已。你可以做到么?”

头颅沉默良久。

“……你真的是人类么?”

她质疑了不该质疑的事情——孟倚灵漏出笑声、点了点头。

“是啊、我是人类,所以我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而你们不能——她将剩下的这半句话咽了下去、“我是人类,不要怀疑我的决定。”

这句带有命令色彩的话语让复制机的疑虑荡然无存——就像是某种咒语,对于依赖语言系统建构自身的查理机范式有着不可抗拒的魔力。

“我明白了。请将我的面容正对墙壁。”

孟倚灵照做了。

“等待十秒。”

孟倚灵闭上眼睛。

她默默计数、从一到十。

“好了。这是入口。”

孟倚灵睁开眼睛,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白色墙壁向内凹陷、形成了站立着的人形轮廓。看到这副情景的孟倚灵脑海中浮现出了一种名为“铁处女”的古代刑具,不过自己眼前的凹槽之中并没有会刺入体内的铁棘。有的只是埃比思主机本身——具有集体意识的庞大纳米群落、能够根据特定指令完成功能上的变形。

复制机通过这种形式并入总系统——而这也是她之后要做的事情。

明白了这一点的瞬间,孟倚灵有了一瞬的动摇——她的直觉一向敏锐,这次也不例外。那是对于黑夜的恐惧,是对于密闭空间本能性的抗拒。

“入口将在三十秒内关闭、请尽快行动。”复制机一改之前的关切。这让孟倚灵有了一瞬被骗了的错觉。

“不用那么久——”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一步步地向后倒退——纳米集群敏感的察觉到了接近中的人形,它们即时地修改了凹槽的尺寸以将其容纳。它们没有识别的义务、识别工作早已在前一刻完成了。孟倚灵注视着外部的世界正在飞快的远离、身体被轻轻地托到了空中。柔软温热的无机质将她的身体逐渐包裹——她的双手、她的双臂、她的下肢、她的喉颈——将她没入墙中。

链接开始的瞬间有如尖锐小锤轻击她的后颈——她听到了四百米外传来的狙击枪声、射击间隔约为三秒、那是吴越正在一丝不苟地将控制了左辰的武装人形依次击破——连同封闭了的视野、她的意识遁入黑暗。

——

几乎是同时,异变如波浪般涌向城市。

光在消失——城市中的灯光逐区暗掉,地下所特有的浓密黑暗将人们所居住的街道渐渐淹没。零星的光亮属于机动车,但他们的驾驶者此时已经陷入了慌乱。那些疾驰着的光点在原本是街道的狭窄空间横冲直撞、噗地熄灭。

“大停电。”将若篁判断道。

“现在?这太巧了吧?”左辰感到疑惑。

“没,这不是偶然,”她看向身后的白色墙壁、手从表面上轻轻拂过,“为了抵御刚才的那次攻击,埃比思耗尽了大半个城市的电力。”

将若篁将手靠近柱体——啪的一声产生了明显的静电。

“卧槽好疼……果然啊,还有电量剩余,”她有些懊悔地吹着被烫伤的手心、“刚才你也看到了,空地导弹无效。我没听说过这种防护手段,应该是还没公布的技术才对。”

显然、左辰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地方能产生和空地导弹之上的破坏力——无法逾越的物理性墙壁,正横亘在他和安迪之间。

“埃比思不存在入口——说到底它本来也不需要。”

“怎么会这样……”

“很简单啊,从它完成的那一刻开始便可以独立于外界了。绝对封闭的运行环境,这也是为了避免杂质混入的必要条件。能明白么?杂质同学。”

所谓杂质当然也包括自己——他从一开始便是不被欢迎的。

“喂喂、我这样讲你就当真了么?!”将若篁话锋一转,“芙拉儿说的真没错,你跟卡特还真是像诶。”

“那里像?”

“动不动就开始无病呻吟这点,就好像欠了全世界一百万似得——不过他还好,他比你要乐观的多所以看不出来。”

“抱歉。”

“动不动就抱歉也是!从现在开始不许抱歉抱歉的。”

“啊,不好意思。”

“……算了,当我没说。”她放弃了,“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刚好连直升机都齐了,沿着通风线路就可以飞到外界。”

那不可能——左辰没有这样说的自信。

事实上他从未有过这样的自信——从他踏上直升机的那一刻起,他便只是一个追逐着幻象的理想主义者。当他完完全全地暴露在现实面前时,才发现自己是如此渺小,如此的一无所能——是的,一年中他没有任何的改变、他依旧什么都不懂。

“笨蛋。”

将若篁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冷,上面结着厚厚的一层茧——“好吧,我不该这样问你的。之前的事情,我先向你道歉。”

“谁刚说别道歉来着。”

“不是一回事——你身份暴露的时候,我把你出卖了。我知道你能明白我当时的处境,但我出卖了你的事实没有改变。”

“那也是你迫不得已……”

“你他妈能不能闭嘴听我说完!——”

左辰噤声不语,看向将若篁时她正眼眶发红——“我那之后一直在后悔,总觉得我干了件无法挽回的事情——总觉得,我和我姐姐变得一样了。我一直在等你打我一顿骂我一顿问我为什么当时要背叛你、但是你什么都没干。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是左辰没能料到的。

“你这呆子,说点话啊。”

“你不是让我闭嘴么。”

“你还真是……算了,我说出来也舒服多了。我才不管你嘞,大笨驴。”

“那就好那就好——”

左辰话音未落,他的喉咙便因惊愕失去了发声的能力——将若篁将右手伸向了自己的胸膛,食指指尖摁在了心脏的位置——黑暗中她青绿色的瞳孔发出了幽幽的亮光,同时,按在自己胸口处的右手失去了实体一般没入身体之中。

他有一瞬不知道异常的是自己还是她——“这是我的能力、赫尔墨斯之嗣、维度陷落二类——和姐姐的降维能力相反,对象只能是自己。”她解释道。

左辰试探性的伸出右手,经过她本人点头许可后,触碰到了她的面颊——和想象中一样,他的手指穿了过去。

看上去也失去了立体感,像是纸片一般。

“你现在看到的是我在空间中的残留信息,再过上个几分钟就会彻底消失——当然可以恢复过来……呃,你先把手拿开。”

“行。”

左辰将手拿开——她的身体恢复了实体。

“如果在刚才的状态下恢复实体会发生冲突,我们两个的肉体会混到一起——看上去就像是、‘boom——’的一下。”

左辰脑海中稍作想象——此处略过血腥场面。

“然后呢,这个能力有一个延伸性的应用——Neph记录为‘将两百克小白鼠保持活体状态塞进500ml啤酒瓶’,”说着她抓住了左辰的右手,“人体我还没试过,就由你来做我第一份实验品吧。”

前一秒她恶作剧般的笑容还印在视网膜中,到了第二秒眼中的一切便失去了颜色——视野中的一切变作黑白,轮廓就像是被漫画线条加粗过一般。将若篁拉着他撞向白色墙壁,跃入墙中的前一瞬,左辰心一横闭上了眼睛——没等他睁开眼睛,机房之中特有的臭氧味道扑面而来、空气中回响着平稳的气流声。

“喔哦。”将若篁惊叹。

他睁开眼睛,他已经站在了墙壁的另一侧。

无数的绿色光点有如繁星般闪烁,数据之森。那些绿色光带整齐地分布在直径约有两米的硅质柱体上,像这样的柱体还有很多,并列着分布在宽阔的房间之中——“这就是、埃比思?”左辰轻声叹道,像是怕惊动沉睡在此的某物。

他被吸引着行走在柱体之间的金属平面上,柱体不断地向上延伸。萤火虫般闪烁其间的绿色光点愈发渺小,直至消失在黑暗之中。

“怪不得娜亚会带我们来这里,”左辰小心地望向下方,“这是存在支撑结构的唯一一层。可能是作为备用维修手段保留下来的。”

“嗯。我想也是……”她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

“将若篁?”

左辰转过身去,兜帽从女孩头顶滑落。她的身体失去力气径直倒入左辰怀中,清新的薄荷香里混合着新鲜的腥味窜入鼻中——将若篁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绿光映照下的血液成黑色,正点点滴滴地沿着她的指尖滴落,消失在了地板上的细密孔洞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