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抵着镰刀的重量。黑色尖帽看似随时会掉下来,但却牢牢地依附在顶上。

「你在,想什么?」

耳边响起凛然而又清澈的声音,我稍许侧过目。夏音慈略微朝前探着身子,双手勾着手指背在背后,她的眼睛如风平浪静的海面,正好与我四目相对。

我出神地伸出空闲的右手,轻抚着尖帽的帽檐。一边感受这来自另一世界的奇怪材质,一边故作轻松地说道:

「没什么..我只是在猜,这顶尖帽用的是不是我们的世界不存在的材质。」

「嗯....」夏音慈轻微地撅起下唇,疑虑地打量着我。

我悄悄拉低帽檐,意图遮住我的眼睛,可夏音慈仿佛知道我的心思,故意加快脚步走到了我的前面,踮起脚尖侧转半周,面朝着我倒退着行走。

她的脚步不快,慢条斯理地向后方挪步,以至于我必须放缓步伐。

「你这样走..好玩吗?不看路的话小心摔倒啊。」

「唔,你说话真的好像老爷爷。」夏音慈朝天空仰起首,随口一提地说道,「既然怕我摔倒,那你就当我的导航员啊。我把操控我的遥控器交给你啦。」

「给我了?我要怎么操控。」我觉得有些好笑,索性顺着她的话茬问下去。

「欸..我们不都是不看说明书都能自己捉摸清楚的嘛?」

夏音慈的嘴角带有些许笑意,温顺而轻柔的语气好像掠过心间的暖风。

「说清楚,谁跟你这种在莫名其妙的方面天才的人是『我们』啊..」

没有等到夏音慈的回应,她就冷不丁地停下了脚步,视线轻佻地落向我。

「有人来了呢..」

话音刚落,街道旁空出的地下商场阶梯里就探出陌生的身影,剪成刺猬头发型的赤发少年揣着裤兜走了上来,旁边跟着身穿黑色夹克、留长发满嘴胡渣的男性。

「哈,看来商场早有人洗劫过了吧..」

嘀嘀咕咕的赤发少年走向我们,却摆出无视我们的姿态和旁边的男性搭话。

就在他们走到距我们10米处的位置时,他们的步伐突然停下,望向我们眼露凶光。少年扯出爽笑,将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似乎把某件物品向我们扔了过来。

我架起扛在肩头的镰刀,摆好姿势。

可经他的拇指一弹,从手中脱出的是饮料瓶的瓶盖。我刚产生他有没有开玩笑的疑虑,瓶盖就毫无征兆地放大到可以横跨街道盖过来的大小。

原来是打着把我们困在瓶盖里的算盘吗?我忙不迭地握起夏音慈的手,朝后猛退好几步,巨大化的瓶盖随即砸向地面,它的边缘近在距我脚尖的毫厘之处。

容不得我们思考的空隙,对方已经绕过瓶盖向我们追赶过来。这让我确信这次碰面不是巧合,这两人就是以我们为目标出现在这里的。

红发少年再次扔出细小的物件,但他这次没有立即巨大化。颓废打扮的男性将手臂旋转一周打起响指,顿然间空中物件的轨迹就改变为诡异的曲线逼近我们。

被少年扔出的物件仿佛为那位男性所控制,追随他手指划出的轨迹行动,在空中绕行半周来到我和夏音慈的身后,于是骤然加速向我们接近。

这次赤发少年扔来的是一块未拆套的橡皮。在他吹起哨声的命令下,巨型橡皮以压碎我们的气势造成巨大的风压,我立即欠下身横抱起夏音慈往侧方躲开。

「好险..」

赤发少年的能力显然是把细小物件巨大化,但应该只限于「细小物件」。那位男性的能力则是类似于,操控物体的运动轨迹。

这两人组合的攻势的确难以抵挡,但多亏他们的合作,「巨大化之后就不再操控橡皮」这件事暴露出了那位男性只能操纵细小物件的运动轨迹。

「夏音慈,到时候请你听我的指挥改变重力。」

我竖起一根食指,示意她等会我会用手势来提醒。夏音慈的脸颊略微泛起红潮,前额的刘海遮掩住她温润的双眸,她迟疑地点了点脑袋。

永远猜不透她的心思。我索性暂时把她古怪的反应放在脑后,一边轻轻地放下夏音慈,一边关注着赤发少年的行动。

等到少年的手再次从裤袋里抽出,我即刻和夏音慈绕着瓶盖跑开。少年没有追上来,直接把手上的物件扔出去。

于是,男性跳起身左手抓住瓶盖的上沿,右手操控着物件的运动轨迹。他撑起身子跳上巨型瓶盖。我抬起视线与站在高处的他对视,他果然把物件朝我们引来。

「又是瓶盖啊……目的是困住我们是吗?」我自言自语道。

我望向夏音慈,把手指对向斜上方。紧接着异变的重力率先把那枚地面的巨型瓶盖托起,男性没料到脚下的异动,步伐不稳地摔向墙面的方向。

食指再转向斜下方,坠落的轨迹瞬间改变,男性正好落在那枚巨大的橡皮上,而飞向空中的巨型瓶盖随即落下,把橡皮与顶上的男性一齐「吞噬」进去。

慌乱的红发少年连忙打出响指,把另一枚瓶盖巨大化。这次夏音慈未等我的指示,就十指相扣握住我的手,把重力极力地推向街道的前方。

我的身体向重力的方向坠落,如果不是夏音慈紧紧地拉着我的手,我绝对会顺由这股重力一路飞到街道的尽头,但她控制好了力度,没有把我甩出去。

地面的那枚巨型瓶盖摩擦着地面,带着里面的人一路滑出去,直至它远去到控制范围外,夏音慈把重力按序接连改变到前后左右,我也跟着重力前摇后摆。

不停改变的重力扯着瓶盖在空中转了一周,让瓶盖空开的那面对准赤发少年。夏音慈与我相握的手加重了点力道,另一只手迅速下摆,瞄准少年的方向。

巨大化的瓶盖直冲少年而去,再随夏音慈移向下方的手,在计算的恰好的时间恢复原先的重力,由此把少年锁进瓶盖之中。夏音慈轻轻地舒了口气,松开了手。

我刚调整步伐站稳,大力拊掌而制造出的拍合声就伴随着豪迈的脚步出现在我的身后。我立刻转向背后地下商场的阶梯,只见一位青年不慌不忙地走近我们。

青年戴着粗框眼镜,深蓝色的头发打理得过分正气,再加上炯炯有神的双眼与两瓣粗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尤其刚直,似乎在暗示我他如同钢铁的性格。

「谢谢你们!这真是一场很有看点的战斗。」

走到距我们一米处,青年的脚步终于连同掌声一起停下。他自来熟地用左手抱起我的右手,随后伸出右手与我握手,动作激烈的让我视野都跟着摇晃。

「刚才真是不好意思了!你们好,我是志平,六号时钟的1号支配者,兼任首领。那两位是我的同伴。什么也没有说清楚就动手,请容我向你们镇重道歉!!」

用始终振奋的语气说完这一长串话,自称「志平」的青年严肃地鞠下一躬,前额低到都几乎可以贴到地面的程度。他的出场渲染出了与我们截然不同的画风。

我与夏音慈对视了一眼,夏音慈朝我灵动地眨了眨眼睛,似乎示意让我来做我们之中的代表。

「这个..六号时钟的支配者,找我们有什么事?」

我努力地从他激烈的反应中回过神,志平握紧右手迅速直起了身。

「很乐意为你解释!但在这之前——」志平摆开右臂,指了指地面上突兀地两块巨型瓶盖,热血沸腾地请求道,「能否拜托你们把我的同伴先放出来?」

事实证明过度开朗同样会导致交流困难。不过相比自闭者是难以跟对方交流,志平反而是让与他交流的人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我为难地望向了夏音慈,还是把与志平交流的机会交给了她。

「可以的呢...」夏音慈一眼就看出我的难处,露出了亲和却又有些疏远的礼貌式笑容,晃起一根食指提醒道,「不过..你最好找个支柱抓稳喔。」

话音刚落,夏音慈轻车熟路地与我十指相扣地握住彼此的手,她的手心向我小心翼翼地传来微凉的触感,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她的手。

「是刚才那招吧!!我明白了!」

志平依然激昂的捧场,向后拉开手肘收起拳,牟足力道弯下了腰,将拳头狠狠地砸向地面。随着一股地动山摇的震动,志平的双手居然穿进半米下的地面。

「你这,一般人都会找根树当支柱的吧..」

重力由下方转向上空,盖在地面的瓶盖瞬间「坠落」,飞往遥远的高空。夏音慈随即把重力甩向她的右下方,两枚巨型瓶盖摔向旁边的建筑,砸出残缺的坑洞。

夏音慈双手轻轻一合,四窜的重力终于又恢复原状,随后她也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我的手。可我心里总觉得应该抓住这个时机,所以又反手扣住了她的小手。

慌乱的夏音慈悄悄地望着我,脸颊轻微地泛红,但她什么也没有说,任由我牵着她的手,到后来她主动向上挪动着,找到最佳的位置抓紧我。

「有件事我从刚才就想问了!!你们两位配合得这么好,果然是情侣对吧!!」

志平两眼放光地确认我们的答案,却不知道这种问题把我们俩都给问得失了声。

「不要问多余的问题啦。」赤发少年活动着酸软的手臂,朝我们走了过来,一字一顿的说道,「现在,说正事。」

总之,赤发少年将我们从尴尬的氛围中解救了出来。

「我先做自我介绍。没能第一时间介绍自己真的是不好意思。」赤发少年反复摸着后脑勺,向我们轻轻地鞠了一躬,「我是烔行,六号时钟3号支配者。」

「叫我『控蓝』就行。六号时钟的10号支配者。」那位男性打着哈欠介绍道。

「你们是二号时钟的支配者,没错吧。」

志平见两人介绍完,就不留空隙地抢过话语权,解释道:

「我们前不久与一号时钟作战,没有料到他们假借吞噬者之力的计策,只有我们三个幸存下来,并且侥幸逃出吞噬者的利爪。」

他的语气始终如一的激昂,让我慢半拍地意识到他陈述了同伴牺牲的事实。志平不准备在这件事上停留下来多说两句,草草略过就继续说了下去。

「我的同伴都是出色的支配者,是一场华丽的落幕。所以我们也不能原地踏步,想不枉他们的牺牲做些什么。思来想去,我们只有应该做的事。」

「所以刚才你的同伴……烔行,和控蓝是试探我们是吗?」我插入话题问道。

志平没有隐瞒本意的打算,他坦率地点头承认后,又朝前猛地弯下腰,以他独特的狂派风格完美的做出了全方面无死角的鞠躬。

「请容我再次向你们道歉!!」志平的声音仿佛是从胸腔中涌出似的有力,「还有就是——二号时钟的支配者们,请与我们结盟,全力对付他们吧!!」

「『他们』是谁?指的是一号时钟?」

「正是如此!」志平始终以前额抵在地面,仿佛我们不答应就绝不会挺起身。

「我不理解你们的意思..」我很好奇他们为什么觉得我们会答应他的请求,「就算一号时钟再强,也没必要联合这么多台时钟的力量对付他们吧?」

「如果真的是单纯的一台时钟,那当然不用这么大费周折!!」志平以更响亮的声音反驳道,「麻烦的不是那些支配者,而是一号时钟的首领与背后的秘密!」

也不知道是志平出奇汹涌的气势震慑到了我,还是他的话本身具有不可置否的力度,我低头注视着他的后脑勺,短暂的愣怔致使空气沉寂了数秒。

「你说,背后的秘密?」率先回神的是夏音慈,她略带傲慢地打量着志平。

「是的!这场支配战争的第1位参与者是一号时钟的1号支配者,其实历届皆是如此,但这届的第1位参与者,却是被寄予观测者一己之见的『作弊者』。」

「观测者?指的不会是历代的『梦之狂人』吧?」

这短短的一番话把我对一号时钟的理解,由一队兴趣使然的支配者拔高到神明的算计这种层次。无论如何,一旦扯上作为评委的观测者,那就是很严重的问题。

「没错。我不知道观测者抱有何种想法,但是把第1位参与的支配者作为他们的使者,保驾护航到支配战争最终阶段的这种做法,我不管怎样都无法接受!!」

「难道说..你们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些秘密的蛛丝马迹,才会一直把一号时钟作为唯一的目标,收集他们的情报走到今天的吗?」

「嗯!正是因为我们掌握了这些情报,『堕魂』这次才会盯上我们。这不仅是支配者间的纠纷,甚至上升到派它来的观测者之间的纷争的层级!!」

志平长时间弯曲的腰部开始发颤,膝盖也激烈地打起冷颤。我收起追问他们的想法,不动声色地握紧右拳,左手则是情不自禁地伸向帽檐来回游移。

「不管怎么说..请你先站起来吧。六号时钟的首领,你应该知道无论现在我们是不是有共同的目标,如果打败了所谓堕魂,我们会立刻站到对立的位置吧?」

志平听进了我的好意,缓慢地直起了长久弯曲的腰。他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么流畅,脸上也因充血而通红。同时,志平的眼中第一次映出沉痛的心情。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可我们的目的,早已不是赢得支配战争的胜利了……不如说我们坚持到这一步,只是因为看不惯这种不公平的、好比作弊般的存在!」

或许是因同伴的死而产生的哀伤和沉痛,此刻变作绝不屈服的刚毅。志平的眼睛直率地表达了他的心情与想法,就如他本人钢铁似的个性。

「其实打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为了赢得胜利而来到这个世界。」

——现实的那边,夜幕悄然降临,月光傲慢地洒在这颇具有现代感的建筑。冯承幻穿着洁白的白大褂,搔抓着脑袋走近隔离窗。

透过玻璃冯承幻能看见躺在病床布置上穿着的病号服的青年,他蹙紧双眉的双颊不自然的凹下,心脉的律动十分缓慢。

教授左右徘徊着踱步,最终到了摆放研究资料的桌面。他一把拿起了其中的一份上方标注着「梦境影像记录系统」的资料。

「最关键的,将这些脉冲信号转化的方式还是没有找到……」

教授颤着手放下了资料,愈来愈处于歇斯底里的状态。他的视线穿过玻璃,研究室里的12位支配者不久前突然消失,之后床上陆续出现了九具尸体。

这就说明在梦境夹缝还有3位支配者依然存活,他们是带回情报的最后希望。

「借用那本遗留的书籍记录的文字,把符合要求的清明梦者投放到不同届数的支配战争,也不知道这种做法究竟是对是错...还要等,多久?」——

志平初次错开我的视线,模糊的焦点落在自己握紧的拳头,目光再次坚毅。

「我们从来都不是为了赢得支配战争而来的!!!虽然我们起初也有其他人强加的使命,但后来我们想为自己找到的目标奋斗。所以..请你们与我们合作吧!如果到时候我们有幸活下来,我们会自愿退出支配战争,不会与你们交战。」

说到这里,志平稍微欠下脑袋向我伸出手,以此表示他的请求之意。

「请你们——助我们一臂之力,以打败『堕魂』。」

已经说到了这种地步,更何况比起拒绝还不如与拥有很大情报量的他们合作。因此我舒了口气,握住了他伸出的手,轻轻地上下晃动了一下。

「事情就是这样..六号时钟会和我们合作。」回到据点以后,我跟在场的人简短地说明了与六号时钟的相遇,「只有利处没有坏处,所以我就答应了他。」

「六号时钟的首领亲口说,只要我们联合打败一号时钟的首领——『堕魂』,之后他们就会自愿退出支配战争,是吗?」

听到了阿尔凯特的疑问,我迟疑地转向他的方向。

「嗯..对的。」

「真是可惜呢。」

阿尔凯特给出了我没有料到的回应,他双手枕在后脑勺,眼睛略微朝我望了过来。「我和他正好相反吧。我很期待与二号时钟的你们留到这场支配战争的最后,进行一场同盟之间的比试,作为支配战争的落幕表演。」

「事先说好..就算你们是这么长时间的同盟,我也是绝对不会放水的。」

查尔特冲阿尔凯特冷哼一声,撑着膝盖站起了身。阿尔凯特把视线转向了他,双手习惯性地环抱于胸前,于是阿尔凯特露出了爽快的笑容。

「那正好。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