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达数百斤的乌铁大门,被直接轰飞了十多丈,落在戴天雄面前。

与此同时,如一尊逐渐完成的魔神像般,蓝色神机自烈焰中缓慢步出。

戴天雄还没来得及为勾栏阁被攻破一事感到震惊,蓝色甲士已经手持长刀走到他的跟前。

这时,他才如梦初醒,惊慌失措地绕到一旁黑发少女身后,死死地掐住她的喉咙。

虽早已告别行伍,但那粗壮的臂腕来看,只要戴天雄愿意,他随时可以拧断少女纤细的脖颈。

“等等、等等……少侠、少侠,我们有事好商量……”

看到游走于蓝色神机手中利刃上那一条条“电蛇”,恍然间,戴天雄知晓了一个事实——

自己绝不会像之前那两个同袍一样死得这么轻松。

“当、当年血洗陆家庄,我、我确实有参与其中……但陆靖夫他不是我杀的……我赶到他家时,陆芝瞳那丫头已经没气了……所以、所以,不关我事啊……少侠、易少侠……您武功盖世天下无双,戴某狗眼不识泰山,若有冒犯,戴某给您磕头认错道声不是,只求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戴某一命……戴某对天发誓,从今以后,一定会改过自新、好好做人……”

在易页枢看来,这是一套可笑至极的蹩脚辩词,就像是犯人在县令面前为自己辩护说:大人,这人不是我杀的,案发时我还在另一个地方烧杀抢掠。

更贴切的说法则是,负责断案者不巧正是被害人的亲属,而罪人的自辩是——同党拿刀砍你爹娘时,我正在隔壁杀你妻儿。

面对如此苍白无力的申辩,易页枢又怎么可能会有放下屠刀的打算?只是双眸掠过一丝悲凉,轻声说道:

“你应该知道自己今日难逃一死。”

少年的声音是如此的冷酷,仿佛是一汪冬夜的湖水……不,那已经不像是人类的声音了,更似一股自阴曹地府吹出的凄风。

“少侠,您要我戴某一个人的命当然没问题……但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妻儿……我一死,她们也活不成啊,至少看在她们的份上,少侠不妨饶我一条狗命吧……戴某行走江湖多年,也知道不可能让您空手而归……买命钱需要多少,少侠但说无妨!”

“这是你我的恩怨,与那女孩无关,放开她,我给你一个痛快。”

至此,戴天雄终于明白了,自己所面对的敌人,已经不是“不像人类”这么简单了——

站在自己眼前这个红发少年,是从地狱重归人世的恶鬼。

跟那只懂啖人血肉的恶鬼,又有何道理可言。

“少侠看来是铁了心不愿给戴某一条活路走了,那我只好勉为其难拉这位姑娘下去给垫背了。”

发现自己手中有人质对方就不敢轻举妄动这条“软肋”,戴天雄总算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虽说自己现今的境况凶险无比,但仍占据着压倒性的地利——勾栏阁离宁王府仅仅是隔了三条街而已。刚才破门那一声巨响,恐怕……不,一定已经惊动了王府。

只要能拖到官兵赶来救援,就能瞬间逆转战局。

到时候,纵然易页枢有三头六臂,也敌不过两面夹击吧。

然而,事实证明,戴天雄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好了——

好到自作聪明。

“既然那位姑娘无论如何都活不成的话,那还不如由我来动手。”

只见蓝色神机高举长刀,作劈砍之势。

由神机使出的全力一击,莫说是叠加的两人,就是背后墙壁都会被一分为二。

虽说如此,但易页枢还没犯下自己的“原罪”。

在此之前,身在扶桑南北朝之乱的前线上,面对来势汹汹的室町幕府大军,除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外,他别无选择。而不久前诛杀的二人,则均为过背负陆家庄血债的仇敌。

至于二人的亲卫以及后续围剿自己的捕快,易页枢也只是以言传身教的方式,用刀背教他们领悟一下什么叫“好狗不挡路”而已。

易页枢很早就知道,师傅为自己改名作“易水寒”,便是希望自己能够放下这份软弱。

如果能借此机会手刃一个无辜路人,想必自己会成为真真正正的“易水寒”吧。

但一见到被殃及的“池鱼”——

她正是台上风光无限的歌姬“红豆”。

然而,卸去那层虚妄的面纱以后,站在自己眼前的,只是一个瘦小的少女罢了。

一头如瀑布般的乌黑长发顺着身材的曲线倾泻而下,衣襟似乎因为被戴天雄拉扯的关系而变得凌乱,却无碍于那倾国倾城的美貌,反而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很容易让人不禁产生想把她揽入怀中好好保护起来的欲望。

可惜的是,明明是如此姣好的脸蛋,却没有一丝表情,不像是因为恐惧、不安而绷紧着脸,更接近于浑然天成的感觉,难怪只要她往舞台上一站,如梦似幻,会有这么多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

这与我无关。

易水寒这么告诉自己。

没错,当务之急是赶在援军到达之前斩杀仇敌。

这个陌生少女的死活,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且不论像她这样卑贱的流莺,就是寻常百姓之家,无端遭遇盗匪洗劫灭门,在这种世道下,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可是——

“……”

不经意间,易水寒瞥见了少女身上某件饰物。

那是以红线悬于胸前的玉坠。色泽温和,纯白不见有一丝杂质。

那犹如活鱼般的造型……与母亲交到自己手上的遗物如出一辙。

“页枢,我的好孩子……娘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所以才趁这个机会告诉你一件事情……”

“就算娘走了、没办法带你回草原,这天下间你也不是举目无亲的,你还有一个妹妹……”

“当初你爹兵败时,你姨娘带着妹妹回新罗[1]避难,如果那孩子还在世的话,应该和你一样大了,她手里也有一条和这个一模一样的玉坠,等你长大一点,有机会去新罗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到她们……”

至今为止,母亲临终前的一字一句,言犹在耳。

但明明应该居于异国的血亲,却忽然出现在这种烟花之地,一时半会易水寒实在想不清这里面的缘由。

于是——

“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母亲是新罗人士吗?”

只顾自己死活、从来将红豆视为摇钱树的戴天雄当然不知道易水寒为何发问,而作为被质问者的少女——

“……”

虽然只有那么一丁点,但毫无疑问,她的表情发生了动摇。

从面若冰霜到讶异,再到疑惑,紧接着是不安,最后又变回了面无表情。

“那不回答的话,就休怪刀剑无眼了。”

嘴上是这么说,易水寒却向红豆使了一个眼色。

毋庸置疑,这是一场豪赌。

且不论行踪败露后戴天雄会不会恼羞成怒对红豆痛下杀手,只要她稍有迟疑,匿藏于铠甲中的暗器都会要了她的命。

瞄准戴天雄注意力被高举的长刀分散的一瞬——

“侧头!”

易水寒一声高吼,以内力启动暗器,一枚“狼牙透骨钉”自铠甲一侧的洞口飞出,直奔红豆的面门!

只见她把头微微一歪,形状怪异的长钉蓦然穿入戴天雄的右肩。

可即便他知道自己中计了,眼睁睁地看着手下流莺吃里扒外,却也无法伤及少女丝毫。

这一枚透骨钉射出的角度好生歹毒,钉头卡在戴天雄的关节间,哪怕是轻轻一动,都是钻心的剧痛。

以往打暗器务求命中要害,因为普通暗器造成的伤害有限,若不命中要害就不能让人失去战斗力,但这种暗器却完全不同。

其他暗器还能凭一腔悍勇、忍一时之痛强行拔出,但这种透骨钉上偏又有几排倒刺,射入人体后,这些铁刺就像狼牙一样紧紧地咬住了骨肉,和伤口周围的经脉、筋骨纠缠在了一起,莫说要拔出来了,就是最轻微的风吹草动都会搅动伤口,让负伤者发出难以忍受的惨叫。

因此纵然命中部位不是要害,也胜似要害。

而人只要一旦被疼痛支配,就会自乱阵脚,就会放弃反击的机会,就会如同一只无头苍蝇般抱头鼠窜。

易水寒又岂会放过这个大好时机?

于左足迅速踏前的一瞬间右手将长刀刺出。突刺的距离,是刀的长度、使用者的手臂长度再加上最后跨出那一步的长度之总和。

由于手执剑柄尾部,因而攻击范围会变得更大,所以很多时候敌人会因为误判刀身的长度而中刀毙命。

换言之,只要成功送出这一刀,戴天雄便只能以死领败。

“小心!”

闻及红豆这声惊呼的瞬间,一股恶寒直窜脊髓。

易水寒连忙转身,挥下一刀,卷起的凛冽剑气与自背后袭来的刀光相互碰撞,霎时火星四溅,迸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就连后院中庭的榕树都被一分为二。

如果刚才不是有人在身边提醒,面对这猝然一击,自己怕是早已身首异处。

可还没等看清偷袭者的真面目,数道刀光又从虚空迸裂而出,笔直杀向易水寒。

后续的几招斩击倒不如最开头那一下来得凶悍,很可能只是试探性的进攻手段。

但是——

“破军,敌在何处!”

“不行,罗盘完全没反应……难道是因为刚才那发轰天雷弹震坏了吗?真是的,所以妾身才叫主公你不要乱用那一招啦!”

“那切换成脉率侦测。”

“也不行,根本就没反应!啊啊一定是主公你乱用轰天雷弹给弄坏了啦!你怎么赔妾身!”

竟然连脉率侦测都能逃过……

更奇怪的是,身为敌手,却没有自报家门,由始至终——出现之时、突袭之时、试探之时,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还有,刚才那诡异且似曾相识的武技,这让易水寒回想起非常不好的记忆——

“吉野一刀流——雾隐忍法……吗?”

没料的是,这句不经意的嘀咕,竟得到对方的回应。

“呵,没想到在中土竟然也有武人知道雾隐忍法。”

“到底是什么时候……”

晚了。

一切都晚了。

隐匿于庭院各个角落的六具神机浮出水面,将易水寒与红豆团团围住。

“不过,观阁下刚才挥刀架势,阁下也应该是‘一刀流’的同门吧——没错,这便是吾等自古以来为蛊惑神机呕心沥血研发而来的武艺,不敢说十全十美,但要骗过神机固有的侦测手段,还是绰绰有余的。既然是同门的话,阁下为何要与吾等刀剑相向。”

见到那为追求敏捷而不惜彻底摒弃防御的神机设计,易水寒的不祥预感化为现实——

果然是他们。

吉野忍军,雾隐锷众。

人如其名,正如保护主人的刀锷一般,说是效忠于扶桑南朝后龟山天皇,实则是南朝王将楠木一族的贴身护卫,不仅如此,听闻背地里还从事针对北朝室町幕府的侦查、刺杀、策反等一系列不可告人的任务。

虽在扶桑境内雾隐锷众的名号可谓是人尽皆知,奇怪的是,却没有一个人亲眼目睹过他们的存在……从刚才那猝不及防的一击看来,目击者多半是成了这群忍者的“刀下鬼”了。

而刚才出手的,很明显只是这六个人的首领而已。

假如六个人一起上,全都有这般身手……光凭一己之力要突出重围,倒不是难事,问题是——

红豆该怎么办?

要留下她一个人么?

即便她的真实身份尚不明确,但一想到那种可能性的存在……

不,就算她与自己毫无瓜葛,这也不能成为自己落荒而逃的正当理由。

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

必须与血洗陆家庄的仇敌做出了断。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们要是想挡路,就休怪刀剑无眼了。”

“哈哈哈哈哈哈……”

六具神机不约而同地发出嗤笑。

“有趣、有趣,一个身中剧毒的小鬼,连站都站不稳,竟然还敢口出狂言威胁吾等,光凭这股气势,阁下已经无愧于武人之名。”

为首的神机敛住笑意,现场气氛随重归肃穆。

“不过,今日还是到此为止吧。阁下的意思,吾人自是明白,但吾等不过是奉命前来救援同袍罢了,无意趁人之危,阁下若欺人太甚,只怕会两败俱伤,如此一来,还不如大家各退一步,希望阁下主动交出戴天雄和那名少女,让吾等回去好交差,相对应的——”

为首的神机从手中掷出一物,被早有准备的易水寒稳稳接住。

手中之物,是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这是解药……不过,服用后两个时辰内,服药者都得保持绝对静养的状态,否则会心脉爆裂而亡。”

也就是说,一旦服下解药,就等于只能让近在咫尺的仇敌从自己眼皮底下溜之大吉了。

而更让易水寒不能接受的是——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虽说各为其主,但彼此毕竟还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就是在这种的情况下,还要做出如此分明的资敌行为,未免有些……

“阁下觉得你我间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么?”

六具神机几乎在同一时间把手搭在刀柄上。

“况且,不要忘了,会被‘猎物’血腥味招来的,不只是‘猎犬’而已,还有可能是别的‘猎人’。”

正当易水寒寻思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就像是验证对方的预言一般——

“主公,侦测到东北方向神机反应,总共……有十六骑!”

[1] 新罗,古朝鲜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