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眼很特殊?您说的是那种世家血脉流传的魔眼?”红纸鹤有些发愣,虽然这个观点并不出奇,但是——

  总感觉在太宰治口里转了一圈,熟悉的人眼,就变得陌生,变得“高大上”了起来。

  “首先我们要明白一点,那就是人并无任何特殊之处,无论比之机械,还是比之基因改造物。”太宰治缓缓摇头,叹息道:“有句老话,叫做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能教你的,并不是什么量身定制的武学,而是一套世界观基础,以及世界观上的方法论。江湖喋血,争强斗狠,都是小道尔,你读过那些武侠小说吗?三侠五义,也不过是见那帝王便拜;金庸写的扫地僧、黄裳之流,都是心有万卷道藏而后自辟一道者;血统异能,终有一日会凋零,璀璨的不是那些外在的杀人搏击之异术,而是内里的基因排布、蛋白组合……你若是想要的是那等小道,那么不学也罢。”

  红纸鹤被这一番话立即如同泼了一桶冷水在头颅上,想到自己心态不自觉地失衡,立时低头躬身认错:“纸鹤只是一时闻听到这些,有些喜不自禁,一切愿听老师教诲。”

  太宰治手中抬起一只酒杯,缓缓地加满,混着金酒柠檬和罗勒叶的鸡尾酒。

  这是一种相当烈的酒。

  “如果把人脑比作是计算机,那么眼睛的作用一般来说会被认为是一种输入设备,但是其实不仅如此。眼睛拥有一定‘缓存’,并且对于这些缓存是拥有一定的处理能力的。这项技术最早的起源应该追溯到多元宇宙一个纪元之前的猎杀巨龙者,那个时候垄断时间的霸主级别的多元组织还没有诞生,巨龙这样的得天独厚的先天神魔是天底下最强的一类物种,猎杀巨龙者无不是对巨龙身体内蕴藏着强大秘密的‘基因宝库’垂涎不已,可惜其复杂浩瀚、独立于生物进化树的基因图谱一直无法被破解。”

  “哦?一个纪元以前?”红纸鹤对于太宰治口中时不时冒出来的晦涩词汇已经有了免疫力,但是还是觉得有点不适应,“您说的‘多元宇宙’?”

  “既然我点了出来,就不会不说,不过要说的东西还很多,今天晚上的时间还有很长,你先听我慢慢说完。”太宰治缓缓道:“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都需要一闪灵光,那些纪元前的猎杀巨龙者们付出巨大代价,求破译基因代码,却始终一无所获,就有人另辟蹊径,研究巨龙身体的神经信息传输,因为巨龙依旧是血肉之躯,神经系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也不可能做到零延迟的传输,尤其是它天生庞大的身躯,从头颅大脑中枢到尾部的距离有的长达数千米,如果只是生物电流传输信息到神经中枢,很难想象龙能够做出灵活的战斗技艺。”

  红纸鹤一时也是陷入沉思,虽然巨龙之说有些离奇,但是如果以那传说记述推测,这到确实是生物难题……她同时也有些惊异于这思路的“刁钻”,觉得世上的屠龙者居然会想这些有的没的问题,实在有点“出人意表”。

  太宰治笑了笑,继续说道:“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并不高深,甚至有些简单儿戏,因为龙——不是用大脑思考!”

  “诶?”

  红纸鹤再次愕然,有些不解地摇头:“龙不用脑子,难道用肌肉不成?”

  这只是个笑话似的发言。

  太宰治却认真地点点头,道:“用肌肉思考,如果硬要说的话,也对,也不对。”

  红纸鹤面露好奇之色:“真的用——肌肉思考?是武者所说的战斗本能吗?”

  太宰治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道:“人类的神经中枢通常只有两个,脊柱、大脑。而且脊柱无法处理复杂的非线性思考,假如我的手被斩断,就不会再拥有活动的能力,因为这一部分神经末梢没办法与神经中枢发生信息交换。但是龙不同。”

  “龙可以断肢重生?”

  “龙的肢体可以思考,血液可以思考,皮下组织与细胞的强大生命活力承载着一种强大的神经中枢的子单元。当一头龙被斩首之时,并不代表着祂的死亡,只是一种沉眠,一旦条件达成,祂的血肉就会被作为‘种子’,培育出完整的个体。”太宰治悠然地说道。

  这话音一落,红纸鹤也不由得有些骇然,因为她忽然间意识到了这种逸闻与他们所说的话题的联系性——屏读Extreme Screening,是来自龙的技艺……无声无息的催眠效果,干涉意志的神秘,符合传说的东西——

  只有一个。

  “是龙威?”红纸鹤想到这里已经脱口而出。

  龙威?!

  太宰治面带微笑,不置可否地低头饮酒。这个答案说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还真不容易——因为在漫长的时光与传说之中,龙威这种东西不是技艺,而是血统。一群研究龙的血统的人没有能够叩开龙血奥秘的大门,怎么去叩开“龙威之谜”?

  龙威,不是来自血统。

  而是生物组织结构的产物。

  “屏读Screening,是一个已经并不新鲜的词汇,电子书刚刚出现之前,人们一度认为在狭窄手机屏幕上读书是一种笑话,但是结果很打脸,人类以出乎学者预料的热情适应并喜欢上了手机屏幕上阅读。”

  “这个时候的阅读,人类首先发觉到了眼睛对于信息的处理能力——文字信息并没有完全消耗大脑思考,相反,被认为只是接受信息作用的眼睛,具备着相当有意思的‘初级思考能力’。”

  红纸鹤静静倾听。那么龙威呢?这等奇妙的能力是什么?

  然后她想到太宰治所说人与龙的区别在于并不是完全依赖大脑思考。那么问题一定就是出在大脑上了,对于信息的处理能力不同。但是具体是个什么原理呢?她思来想去,还是无法猜出一二,只好瞪大眼睛,定定地望着老神在在的太宰治。

  她是真的好奇了。

  “之前就说过,如果大脑比作电脑,那么眼睛除了作为输入设备,还是一个缓存器。电脑工作一般会读取缓存,然后缓存没有,读取内存。人体也是差不多的过程,很多武学境界所谓的‘身在意先’,‘后发先至’,其实就是高深武学境界拓展了人体的‘缓存’与‘内存’,使得‘响应速度’和‘演算能力’提升。”

  “但是如果一个人瞬间接受的信息过大呢。龙威的核心,就是进攻人的类似于眼睛这类器官的‘内存’,内存缓存区溢出,最终导致整个神经系统的崩溃。”

  信息内存溢出?

  这个解释对于少女红纸鹤来说实在有点难理解,虽然太宰治将人脑类比计算机的比喻很贴切,她对计算机也略懂一二——女巫的基因技术很多都要用到计算机。

  但是并不代表她就真的知道什么是四路泰坦,什么是矿卡,她也无法区分显卡、内存、硬盘的区别。

  女孩子总是对于计算机具体的构造没有兴趣。

  这个时候,她就倏然看到太宰治一抬手,右手的食指按在了她的眉心,一种令血肉战栗、神经网络沸腾的东西无形地注入了神秘缥缈的大脑思维,世界就一刹那间静止了。

  不,是变慢了。

  与片刻之前,阿芙伽德萝附体,刹那为永恒的手段相比不值一提,但是却也绝非什么可以随意忽略的东西。更加重要的是,红纸鹤感受着大脑皮层非线性的思维在这奇异的一指之下不断重组,一个崭新的精致的运转大脑的逻辑模型覆盖到了原有的思维之上,她就了然了:

  这是属于她的自己的力量。

  虽然一步登天,过程也是一知半解,但是确确实实属于她自己的力量。世界变得恍惚而黯淡,那些黯淡的色彩并非是光线强弱,而是信息的交互量。整个世界由信息组成,每一分每一秒海量的信息从人的五感之中与外界环境产生交互作用,平庸者黯淡无光,他们只是庸才,无法用艺术家的感性体悟自然人文,也无法如同武者那般吞纳天地,内外交感,更有外景强者内景外显,与天地交汇,与自然沟通。

  她发觉自己的身躯化为了镜子,让自己的心化为深渊或者黑洞一样的东西,那么她睁着一双眼睛分明只是平视着世界,但是世界被她吞噬,一切信息在她身上成为永远没有反射的黑洞。

  她站在那里神圣不可侵犯。

  片刻之前还是一介平凡的少女。

  但是这一刻喧嚣尘埃之上、人世之间的物质倏然就终结了。

  一片静默。

  她莫名地有些难过。并非是什么可笑的日漫主角那样子获得能力时怂包与矫情的心态,而是她忽然间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不再是人类了。

  听见了脚步声,不安地抬起头来,她的双瞳此时如同风暴眼,贪婪地吸收着一切信息,庞大的失控的数据量让她反而看不见任何东西,也动弹不得,只能听着那沉重有力的脚步越来越逼近。但是很快,她安静下来,不再惊惶。

  那是太宰治。

  引她走进这门的人。

  他走到她面前,并不说话,抖开自己的双袖,把她抱住。她把头靠在他的脖子旁,温顺得像是羔羊,一种致命的奇异的诱惑从她心头生出,好像这个男人是一个巨大的发光的黄油蛋糕。

  “第一次格式化大脑,觉醒龙瞳,可能会不适应。这个时候最好用一点小物件作为自己的图腾,我正好有一个,你可以先用着。”

  她的手里被塞过来一个小物件。

  集中精力感知的一瞬间,她就认出来了,一个青铜的小沙漏。

  上面有一只眼睛,一个龙首。

  她开始不明所以,但是她很快意识到了它的用处。

  “它可以锚定你的思维。”

  聆听细小的沙粒在沙漏中流淌的声音,每隔一段时间,太宰治就会在手中把沙漏颠倒。如此沙漏的声音永不停息,这声音会安抚少女,因为她此时无法适应超量的信息,只有这作为“图腾信标”的听见的声音才会让她感知自己的存在。

  “感觉有点像电影《盗梦空间》里面的那只陀螺。”红纸鹤半开玩笑地说道。

  太宰治却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个世界的克里斯托弗·诺兰已经拍出《盗梦空间》了?不过这个小技巧确实出自那些盗梦师,你也可以试一试,在现实世界沙漏会在十秒内漏完,在梦里……它永远不会漏完。”

  他说的时候故作出轻松的样子,但是红纸鹤敏锐地觉得,这个小沙漏有点沉。

  “觉得这个怎么样?”

  “……很酷。”红纸鹤说着不自觉地模仿着身体残留的记忆中的阿芙伽德萝,踮着脚尖,绕着黑发的少年像是小鹿一样背着双手蹦蹦跳跳了一个圈子。

  太宰治微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抬起头望着船舱的栏杆上西太平洋的鸥斑尾鸥,还有来自北极的红嘴小燕鸥。他轻轻吟诵出一句茨威格的《断头皇后》里的名句:

  “She was still too young to know that life never

gives anything for nothing, and that a price is always exacted for what

fate bestows.”

  (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红纸鹤笑道:

  “Enjoy it while it lasts, because it never does.”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不是完全直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