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时间倒回十几分钟之前,萧淳跟艾薇一起待在那个被魔法阵塞满的空间时。

“你和莉莉丝,到底是什么关系?”

萧淳的大脑一片混乱。

莉莉丝对他说,艾薇其实是不存在的,是个虚构的角色。

现在艾薇又对他说,莉莉丝其实原本应该消失,是个不该留下的幻影。

可他的双眼见到的,他交谈过的那两个人都那么真实。要说其中一个是假的……萧淳觉得他赌自己是假的说不定正确概率还大些。

他看了一眼有些紧张的艾薇,认命地叹了口气。有些事情确实不会受他的控制,就算想要远离事件的中心,最后还是会变成这样。

如果他也能像雪音那么强,或者学霸君那么果断就好了。

“我以前,是教会收养的孤儿。”

他没什么机会深想,艾薇就已经说了起来。

在大洋彼岸的那个国家,教会表面上只是一个宗教机构,实际上却和白夜宫一样,是个管理那边“魔法师”的组织,而因为魔法师的力量随着时代的发展逐渐减弱,教会和原本的吸血鬼猎人公会一拍即合,于两百年前合并,从此教会也肩负起了讨伐吸血鬼的使命。

收养的孤儿,也因此有了不同的培养方向。

“我,还有外面的那些人,最开始都是作为吸血鬼猎人被教育的。”

说到这个,艾薇的语气有些怀念。

“虽然学习很忙,我又很笨,总是跟不上大家的进度,但是那段时间还是过得很开心。”

她至今都没有忘记,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通透的教堂,阳光透过玻璃彩窗洒向洁白的神像,空气中弥漫着面包的香甜,她牵着修女的衣角,忐忑地走向通往后院的窄门。

然后的记忆,是粉笔划过黑板,在空气中留下的灰尘的味道,是周围的小伙伴们翻动书页,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刷刷的声音,是坐在右边的小姐姐的恬静微笑,是坐在后面的小哥哥无聊地看向窗外的平静神情。

可能人的记忆就是这么奇妙,她能清晰地回忆起这些细节,却已经淡忘了自己究竟是如何度过被这些细节填充的每一天。

她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到了十岁,每天认真地吃饭,休息,锻炼,干活,终于可以在导师讲课的时候直接跟上,而不用再课后麻烦莫兰姐姐帮忙补习。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的话,就算是笨拙的她,应该也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吸血鬼猎人吧。

艾薇对萧淳的叙述并没有这么详细,但可能是受到和雪音一起看的动画的影响,后者的脑子里还是很正确地想象出了一副幻想学院的日常画面。有些天然的少女艾薇,嗯,主角。认真却不爱和人交际的杰弗森,男主?还有……

按照雪音所说的“故事套路”来思考,萧淳觉得自己快要能猜到后面会发生什么事了。

“啊,我,我不是说和莉莉丝一起,或者在仲裁协会的生活就不开心了!”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发言可以往另一个方向理解,艾薇慌张地补充道,“只是,你看,那个……经历过的东西总是……”

“我明白的。”萧淳立刻表示,“全部都很重要对吧。”

“对对对!全部都很重要!所以我……”艾薇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肩膀垂了下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没人愿意相信我们?为什么没有人愿意接纳莉莉丝?因为是吸血鬼……就不行吗?”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困惑。

那段平静生活的终结点,是一次实战测试。

题目很简单,只是需要消灭森林里的几只魔兽,对于艾薇所在精英小队来说本应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他们却无意间在森林深处发现了一座古老的城堡。而在踏入古堡的瞬间,就唤醒了沉睡在里面的一只强大的吸血鬼。

萧淳猜测:“那就是……莉莉丝吗?”

艾薇却摇了摇头:“莉莉丝之后出现救了我们,可当时的她,已经只是一个意识体了。”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小队的同伴们就都倒在了地上。艾薇可能是运气比较好,也可能是因为对方完全没将她这个纯粹是受照顾的菜鸟放在眼里,所以还能勉强靠着墙壁站着,抱着手中的福音书发抖。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弱小到了如此没用的程度,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逃。”

倒在她脚边的杰弗森,和鲜血一起吐出了这个字。同时,一片薄薄的银光挡在了艾薇和那只吸血鬼之间。

那是杰弗森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但她却一点都不想听到这种话。

“我不要……啊……”

那只吸血鬼像看戏一样看着他们交谈,让艾薇再一次认识到了自己的无能——她甚至无法让敌人感觉到威胁,但是……

“别开玩笑了。”

当时还是个小孩子的艾薇还没有后来的坚韧,但独属于她的理念在那时已经开始成型,就算双脚在发抖,就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自己的懦弱和无能,但是,“要丢下大家,做不到啊。”

可能会被骂吧,任性,看不懂形式,不懂得为大局着想……但是大局什么的,她原本就看不到啊!

她所能看到的,就只有眼前的同伴而已!她现在拼上性命也想救的,也就只有这几个同伴而已!

然后,她就听见了一个和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

【你想救他们吗?】

“莉莉丝第一次和我说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恶魔呢。”

教授和修女都曾经教导过她们,吸血鬼最擅长蛊惑人心,他们和恶魔一样,会利用你内心的弱点摧毁你的理智,将你变成他们的傀儡。所以如果在自己的脑子里听到了什么声音,绝对不要回应。

但是仔细想想,她又觉得自己当时好像没想那么多,只是听从了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直觉,这个声音的主人一定不是什么坏人——虽然在她眼里几乎就没有谁是坏人。

而且,那个声音的语气非常温柔。

她对自己的母亲没有任何记忆,可她却觉得,母亲应该也会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吧。

“也就是说,莉莉丝最开始就直接出现在了你的身体里?”

艾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确实没见过莉莉丝纯粹是意识体的样子,她应该是受我的影响才会变得和我一样的吧,所以我觉得很对不起莉莉丝,为了救我们,连自己原本的容貌都失去了……”

(这孩子,果然是只看得见好的一面吗?完了……越来越觉得不能放着她不管了。啊,雪音难道也是这种心情?不不不,应该不会,那家伙真的会想这么多吗?她就只是单纯的魔法少女控而已吧。)

莉莉丝很强。

比艾薇见过的所有人,所有吸血鬼都强。就像之前自己这边被完全压制了一样,莉莉丝对上那只吸血鬼的过程,也只有碾压这一个词能够形容。

她凑近那只吸血鬼的耳边,带着原本在对方脸上的从容微笑,小声说道:“敢欺负我家的小姑娘,未免太急着找死了吧。”

然后,从地下刺出的蔷薇就穿透了那只吸血鬼的胸口。

在莉莉丝主导身体的时候,艾薇就进入了一种做梦般的状态,外界的景象和自己思维似乎隔着一层薄雾,只能隐约看到些大概的状况,但她还是感觉到了不对。

不想,杀人。

正在吸食那只吸血鬼生命力的蔷薇突然就停住了。

莉莉丝的双眸闪烁了一下,随手将抓着吸血鬼扔了出去,然后打了个响指,地上的影子就飘了出来,托起了倒在旁边的几个人身体,跟着莉莉丝走出了这座城堡。

“别再做这种蠢事了。”在踏出城堡大门之前,莉莉丝高傲地扭过头,带着些怜悯的语气说道,“没用的。”

“就像是女王大人一样呢,非常帅气。”

提起那时候的莉莉丝,艾薇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也明白,莉莉丝是因为听到了我的请求,才放过那个吸血鬼的。啊,我不是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哦,不过在离开教会之后,特雷西亚先生,就是那个吸血鬼,也偶尔会出现在我们身边帮忙,虽然总说是要找机会杀了我什么的,但会尊称莉莉丝殿下呢。吸血鬼果然是这样的吗?会尊敬强者。”

“是吧……我只是个普通人,就算你问我也没用啊。”

萧淳耸了耸肩,心却悄悄地提了起来,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接下来的故事恐怕就没这么温馨了。

果然,艾薇的表情再次沉了下去。但预想中的描述却没有出现。

“之后我们就离开了教会,再之后就进了仲裁协会。”

她若无其事地跳过了好多情节。

“……啊?”

“为什么一副惊讶的表情?”艾薇吐了吐舌头,明知故问。

“因为……可是,中间……这,所以……”

这样没头没尾的算什么?说到底,艾薇对他说这些又是想做什么?

“毕竟没什么可说的嘛。”

艾薇随手轻点了一下身边的一个魔法阵,鲜红色的符文立刻变成了明亮的金色,倒映在了她的眼中。

对,没什么可说的。

修女的责骂跟愤怒,同伴的畏惧和不安,莫兰姐姐几次的欲言又止,杰弗森一直的沉默无言……都只是正常的反应而已。虽然对莉莉丝有些不公平,但她不想用责备的态度来回忆当时的场景。

而之后和莉莉丝两人一起相依为命的经历,则是她的宝物。

“总之就是这样那样的事情啦,可以说完全是我连累了莉莉丝呢。”

她那么弱,莉莉丝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彻底占据这个身体,可莉莉丝不仅没这么做,还为了不影响到她的生活,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而且因为她不喜欢,莉莉丝几乎再也没有喝过人类的血。

这样的莉莉丝,绝对不会是教会所说的那种恶魔般的吸血鬼。

“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

艾薇认真地看着萧淳,后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因为这里封印着僵尸的始祖,后卿。”

萧淳愣了一下,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艾薇却突然加快了语速,完全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想要重塑一个吸血鬼的身体需要很强的力量,但广为人知的几位最古老的吸血鬼,几乎全都在两百年前的战争中被猎人消灭了,所以只能从其他地方入手。在调查了各种资料和传闻之后,我们发现东方的僵尸,某种意义上和吸血鬼是相同的东西。”

“等……等等……”

“特别是名为后卿的这个,对他的描述简直和吸血鬼始祖一模一样。虽然被封印了一段时间,但想必本质的力量不会就这样消失。对于同类的莉莉丝,他也会愿意帮忙的吧。当然,我没有那么天真,如果需要什么代价的话,我会付的。”

“等等。”

“所以在通过各种传闻确定了地点之后,我就一直在这里进行准备。虽然之前被你们所说的怨灵骚乱干扰了一下,但好在没产生什么大问题。啊,仔细想想这对你们来说好像不是什么好事……”

“等等啊!”萧淳提高了声音,不可置信地看着艾薇,“所以你的意思是……”

“所以我的意思是!”艾薇也同样提高了声音,将话语权抢了回来,“我要复活那只僵尸。”

……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会,然后艾薇叹了口气。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但为了莉莉丝,我必须这么做才行。”

艾薇的道歉是真诚的,这孩子的表情和眼睛一直不会骗人,但这种态度反而让萧淳愈发不理解她的行为。一直坚持着正义,和动画中的魔法少女几乎一模一样的艾薇,竟然会为了一个人去进行这种看上去明显是坏事的行动……

仿佛看穿了萧淳内心的想法,艾薇笑着开口。

“别看莉莉丝那样子,她其实是很怕寂寞的人。所以我想,哪怕只有我一个人也好,必须要有人毫无保留地站在她身边才行。”

在她没有对萧淳讲述的那段日子里,她曾经稍微碰触过一点莉莉丝的内心。

渡过了漫长时间的吸血鬼,她的身边以前一定没有过像她这样,可以用朋友的身份相处的人。

比她弱的人,她不屑,和她同级的人,她警惕,比她强的人……终将被她杀死。艾薇衡量了一下,觉得自己可能是比莉莉丝以前见过的最弱的人还弱吧,再加上现在这种共用身体的特殊状况,所以她说不定……

“我是莉莉丝的第一个朋友?”

她真的这么问过,而莉莉丝在最初一瞬间的惊讶之后,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艾薇有点心疼莉莉丝。

“究竟是处于愧疚感,还是某种自大的责任感呢,我不太清楚。”艾薇重新站上了那片光秃秃的花坛,整个空间中的魔法阵开始以相同的频率闪烁起来,各种符文旋转飞舞,像是将空气分解了一样,唤醒了沉睡着的小小精灵。

萧淳感觉自己心脏跳动的速度猛然加快,理智告诉他周围没有什么声音,可他却产生了一种身处闹市的错觉,每一个魔法阵都成了吵闹的声源,让他简直想动手撕碎那些声音。

“但是我知道。”

在令人烦躁的,直接传入大脑的噪音中,萧淳努力分辨着艾薇的声音。

“这是我必须做,也是我想做的事情。”

“而且我,多少也比以前强了一点吧。而且外面还有我信赖的大家。虽然必须要说对不起才行……”

地面突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一声刺耳的鸣叫直接穿透了萧淳的大脑,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但下一刻,这些令人困扰的声音就消失了。

与此同时,萧淳感觉有什么东西破开了土地,细小的震动一直传到了他的脚下,还有浑浊的暗色雾气从裂缝中渗出蔓延。

“艾薇,快停下!”

“我对自己的心发过誓,绝对要让莉莉丝自由。”

对魔法少女来说。这大概就是最沉重的誓言了吧。

萧淳脚边的土地也发出了咔咔的声音,干燥的土地悲鸣着被某种力量推挤着裂开,混着杂色的雾气如同触手一般向上探出,萧淳背后一凉,下意识地跳开,朝着艾薇的身边跑去。

在他身后,裂缝还在变大。

“沉眠的亡者,请回应我的呼唤吧。”

低声说着,艾薇将魔杖在手中转了两圈,用力插进了花坛中央的土壤中。

金色的圆阵以魔杖为中心迅速展开,这是迄今为止出现的,最大的魔法阵。一直延伸到了这个空间的尽头还没有结束,而被这个魔法阵覆盖的地方,空间中的其他魔法阵都开始产生了共鸣,各种颜色,不同大小的魔法阵同时闪烁了起来。

萧淳全力朝着艾薇伸出手,却依然没来得及阻止她的动作。

然后,这个空间消失了。

仿佛是因为这个空间已经容纳不了还在向外扩张的巨大圆阵,不得不解开封锁,他们总算又能重新见到平静的天空,周围残破的建筑,还有……

萧淳的惊叫被堵在了自己的喉咙里。地面上的不规则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露出黝黑的深层土壤,以及腐烂的尸体和累累白骨。

已经有几具尸体爬了上来,垂着肩膀,高昂着头,张着嘴,甩着残破的双手,瞪着污浊的双眼,摇摇晃晃地朝着魔力汇聚的中心点,也就是他们所在的位置走了过来。

萧淳不会害怕亡灵,但面对这些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他却冷汗直流。

从他们……不,它们的身上感觉不到任何的理智,只有地底的阴冷,和灵魂离去时残存下来的绝望。

亡灵尚且还有着人类的意识,但这些尸体,已经只是顶着人类躯壳的怪物了。

刚从地面中爬出的他们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双脚拖在地上,在快要将地面淹没的雾气中划出一道道模糊的轨迹。

而一旦他们注意到了艾薇跟萧淳,就会立刻变得激动起来。虽然行走速度不会因此加快,但它们会疯狂地挥舞起手臂,像是溺水之人见到了救命的浮木。它们的眼中只能看到目标,甚至不会去躲开脚下的障碍,时不时就会有一只被绊倒在地,原本走在后面的尸体就会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前进。

“这是……什么啊!喂!艾薇,这种东西……”

“还在,计划之中。”

艾薇紧盯着脚下的魔法阵,手中的魔杖上有金色的光不停地流动,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依然坚定。

“这里原本是墓地,而后卿的力量就是将尸体转化为僵尸,就算是在沉睡中这种力量依然在发挥作用,所以这是……正常的。”

虽然眼前的这些尸体不像是资料中记载的僵尸,反倒是更接近末日故事里的丧尸,但艾薇判断这是因为后卿在沉睡中,所以转换不完全所导致的,只要成功唤醒它……

“这可一点都不像是魔法少女会做的事情。”

要是雪音看到了,会失望吧。

不远处突然凭空出现了一道冰铸的城墙,应该是援军出现了,萧淳松了一口气,一边警惕着接近的腐尸,一边重新转向艾薇,想要说服她停下。

但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对上的却并不是艾薇那双红宝石似的双眼,而是犹如鲜血般的瞳眸。

(莉——)

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面前的少女就微微一笑,朝着某个方向挑衅似的瞥了一眼,随即就抓着萧淳的衣领,将他向后扔了出去。

不远处,数量还在逐渐增加的丧尸齐齐地朝着萧淳的方向举起了手。

萧淳因为艾薇,或者莉莉丝突如其来的举动惊讶了一下,却意外地没有产生什么惊恐的情绪,因为他在飞上半空的同时看到了,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见了久违的句子。

“烈火燎原——

不可向迩!”

赤红的火舌席卷了地面,不详的雾气被点燃,发出奇怪的爆裂声,丧尸们的行动被火焰阻挡,但最前方的几只依然像不懂得危险一样,主动投进了火焰之中,化作了灰烬。

一阵灼热的风从下方吹了上来,随后托着萧淳轻飘飘地降落到了安全的位置。

“雪音!”

现在他仅剩的一丝担心也没有了,虽然不知道分开这段时间雪音那边发生了什么,但他可以确信,拿出了符箓的雪音是无敌的!

只是雪音在救了他之后,一个眼神都没投过来,只是踏进了这个金色的魔法阵,在维持着火焰不断烧掉那些丧尸的同时,紧紧盯着站在中央的魔法少女。

“宁小姐。”

艾薇对雪音抱歉地笑笑——现在她好像对谁都是这样一幅表情。

雪音皱起了眉:“莉莉丝呢?刚才是她吧。一次两次地做这种事,到底在想什么?”

“那个,大概只有莉莉丝知道了吧。”艾薇反问道,“比起那个问题,我也想问,现在……你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吗?”

两张符箓所能驱使的火焰有限,再将附近的丧尸清理干净了之后就逐渐熄灭了,雪音挥手甩出两面阵旗,将他们三人和另一边的丧尸隔绝。

那边,教会的成员们还在谨慎地消灭其他的丧尸,不知不觉间,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尸体重回地面。

“那你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雪音有点不满地再次提问,“现在这种状况对你来说,是意外,还是计划内的?”

“不能说是意外,但这也确实不是我们的计划。”艾薇回答的非常干脆,“我们的目的就只有下面的这一个而已。”

说着,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

“有人告诉我,这里埋着僵尸的始祖之一,传说中的后卿。”

“诶?”雪音呆住了,“你是认真的吗?”

艾薇刚刚开口打算回答,地面却突然再一次震动了起来,而且比起之前的震动,这次更加强烈,持续的时间也更长,好多人,还有好多丧尸,全都维持不了平衡,在地上摔成了一团。

萧淳也失去了平衡,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狠狠地撞上了什么之后才停下,然后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正和一只丧尸四目相对。

“哇啊!”

他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后退到了五米之外,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安全的,他刚才撞上的正是雪音设下的屏障,丧尸应该是过不来的。

长出了一口气,萧淳看向艾薇和雪音,明明她们两个才是距离震源最近的人,却都纹丝未动。

“别开玩笑了。”雪音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不信’三个字,“你是网络小说看太多了吗?僵尸后卿只是后人杜撰出来,历史上根本不存在。”

“存在的。”艾薇十分坚持,“那个人没有理由骗我,而且你说后卿不存在,那你要怎么解释这些不完全的僵尸?”

“这里可是我家一直在用的场地,因为灵力充裕,所以尸体腐烂的速度减慢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里最近几年埋葬的人有那么多吗?不可能的吧,这些尸体绝对是受到了后卿的影响,所以身体在腐烂消失之后又慢慢复原了。”

在两人争论的时候,萧淳突然注意到,之前扩散到了很远的那个金色魔法阵又开始向内收缩了。

比起扩散,收缩的速度要慢上很多,但随着这个魔法阵的收缩,原本张牙舞爪想要攻击人类的丧尸们的动作好像都变得迟缓了一些,攻击性也有些减弱。

战斗中的教会成员们也发现了这一点,趁机加大了攻势。

可萧淳更在意的是,这些丧尸的变化看上去太过统一了,就好像是它们同时感应到了什么,它们的感觉会那么灵敏吗?还是说出现了什么只有它们能感觉到的东西?

比如,艾薇和莉莉丝的最终目标?

原本漂浮在半空中的魔法阵逐渐变得暗淡下来,像是被卷走了能量。金色的魔法阵最终变回了正常大小,在艾薇的脚下缓慢旋转着。

“因为后卿,那位僵尸始祖被封印在这里。”艾薇的声音平静了下来,说的话却比之前更让人信服,“哪怕是在沉睡的状态,他的力量也会影响到周围,虽然效率不高,但如果任由他这样下去的话,总有一天,埋在这里的所有尸骨都会变成僵尸。所以我想,你其实没有理由阻止我,宁家的小姐。”

艾薇抬起头,和雪音对视。

“既然如此,我也不需要再确认你还想不想站在我们这边了。”

雪音皱了皱眉,还想说些什么,但艾薇直接用行动阻断了对话。

魔法阵上光芒大盛,周围的魔力全部聚集在这一点,大量的魔力甚至影响了空气的流动,在艾薇的身边产生了强劲的风。

金色的长发在风中舞动着,红眸的少女深吸了一口气——

“封印,解除。”

然后,地面消失了。

像是一条漆黑的河流突然汹涌而来,将他们全都卷入了死寂的河底。身体像是浮在空中,分不清上下左右,东西南北,一切光和声音也都被隔绝,安静得让人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管地睡上一觉……

这里是……

“喂,还活着吗?”

好像有人拍打着自己的脸颊……

谁?!

萧淳猛地睁开了眼睛,然后就看到一张放大了的雪音的脸占满了自己的视野。

“哇!”

他吓了一跳,匆忙后退了两步,而雪音甩了甩手,见到他醒过来之后好像就没了兴趣,扭过头看向了天空。

眨眨眼睛,萧淳发现自己已经重新站在了地面上,而雪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套上了那件汉服外衫。周围是一片狼藉的废墟,原本还能看出形状建筑也都变成了残破的石块,堆叠在一起,偶尔还会看到折断的钢筋。

地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缝,但之前不断溢出的黑雾倒是不见了,那些丧尸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周围平静得让人发慌。

在刚才那么短的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有……教会的人呢?艾薇和莉莉丝呢?

“其他人,大概都在那里吧。”

雪音像是看穿了萧淳的内心一样,抬手指了指上方,萧淳顺势看抬头看了过去,然后看到了一片几乎挡住了大半天空的黑雾……或者说,黑雾构成的某个东西。和从地底渗出的雾气一样有种混沌感,但比之前更黑,更加……无法看清。

单是雾气的话,是不会有一个固定的形状的,但现在天空中的这个东西,虽然和雾气一样松散,但却全部收拢在了一定范围之内。

“那里……?”

“我们刚才出来的地方。”

“我们?!”

雪音的手指依然没有方向,萧淳眯起眼睛仔细查看,在靠近中央的位置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这个缺口正随着周围雾气的扭曲扩散被重新补全,在在补全之前,可以通过缺口看到雾气的中央似乎有着一个核似的东西。

“诶?那个东西好像……”

萧淳用力眨了眨眼睛,刚刚一瞬间,他好像觉得那个核心变成了一个人形的影子,但眨眼间就又变回了不断扭曲旋转,吞噬着着周围黑雾的松散球形。

“我看到了。”雪音完全没有惊讶,反而是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叹了口气,放下了手,“弄不好,魔法少女说的是真的。”

“后卿?但那确实只是网络小说中的虚构角色吧。”

“是啊。不过就算是虚构出来的,也未必不会变成真的。史书上有不少记载,当一个概念被很多人所相信,就有一定概率成真,比如最常见的,就是被当地居民信奉的树化作神木的情况。”

“信……信仰之力?”

“差不多。现在后卿是僵尸始祖之一的说法流传得这么广,会真的出现也说得通,只是随着近代的灵力衰减,这种事情应该没那么容易自然发生才对。”

说着,雪音掏出一沓符箓检查了起来,这好像是每次重要战斗之前必做的工作。她顺手从抽出两张符递给了萧淳,没有解释,萧淳也就安静地接了过来。

“之前魔法少女说,这里封印着僵尸这件事也是她‘听说’的,这里一直是宁家负责监管的区域,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为什么会有人去专门告诉一个仲裁协会的魔法少女?”

“就是说,有人利用了艾薇她们?那个人也想利用后卿的力量,所以才怂恿艾薇她们来解除封印?”

“大概是吧,不过她们也未必就不知道这一点,特别是莉莉丝,那个吸血鬼可不是那么好骗的。最多是互相利用吧,只是这样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真是无聊。”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产生了一点小小的改变。并不明显,但萧淳还是有些在意。

那句话不是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代入任何情感。

冷淡的,缥缈的,像是一层薄纱,轻飘飘的,只要一阵风就能吹走一样。

理智得……有些不像雪音了。

“雪……”

萧淳犹豫了一下,打算开口叫她,但这时雪音已经整理好了符箓,甩了甩袖子,然后仰起头看着身后。

“是吧?明老师?”

直到这时,萧淳才发现明老师竟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

这位胡子拉碴,一点都不像老师的大叔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说话也有些含含糊糊的。

“啊,是啊,是啊……真是的……”

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夸张地叹了口气。

“我说丫头,我才是老师吧,你多少给我留点面子,这种解说的活留给我行不行?不然到现在为止,这小鬼脑子里对我的印象恐怕还是一点都不像老师的邋遢大叔吧。我要是想收他当徒弟不是就麻烦了?”

(……猜对了。)

萧淳只能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原本想说的话也被这样打断,只能做罢。

(不过收徒弟什么的,肯定是开玩笑的吧。)

毕竟就算是在说这件事的时候,明老师也没有看他,反而是在悄悄地注视着雪音的动静啊。

果然,之后明老师也没再提这件事,而是恢复了正经的表情,重新把烟塞进嘴里,看向雪音。

“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和我没关系,虽然想这么说。但是这大概是魔法少女不想看到的景象吧,我虽然……嗯,算了,战斗很无聊,但魔法少女和吸血鬼还算比较有意思。所以,你们可以找个地方藏起来了。”

“好,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我就继续找个地方藏着,维护结界吧。”

伸了个懒腰,明老师摆摆手,真像他说的那样转身就走了。

“啊,明老师……等等,雪音,这样没关系嘛?不要明老师帮忙……”

雪音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没关系,还有,你也找个地方藏起来。”

又是那种语气。

“我待在这里……”

“麻烦。”

萧淳这时才敢确定,雪音的状态确实有点奇怪。

以往,他总是能很准确地察觉到雪音的情绪,不管是开心,难过,甚至是想要恶作剧,雪音的各种心情就像是有个开关可以切换一样,简单而纯粹,就算有时会露出复杂的表情,但只要找准了关键也能判断。可当他试图为此刻的雪音找一个形容词时,却意外的有种将手伸进雾气里抓了一把的感觉。

很模糊。

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是所有的情绪都混杂在了一起。

雪音也会有这样的情绪?

不,不对!

事到如今,他才惊觉,像这样的状态才是正常的。

怎么可能有人能只保持一种单一的情绪?

人的心情原本就是很复杂难懂的东西,就连悲喜在某种程度上都是相通的,不然也不会有喜极而泣的说法了。

那雪音究竟是……

“我现在不想做没意义的事情拉低效率。”

他所知道的少女,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吗?

“之后大概也没什么时间保护你。”

之前就算说着麻烦,说着和自己无关,但各种事情她也还是很开心地出手解决了。

“我只打算做应该做的事情,所以得说就算你待在这里我也不会保护你的。”

他一直以为雪音只是有些傲娇,不愿意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关心,可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有哪里搞错了。有什么根本性的问题,他没注意到。

【重要的从来就不是魔法少女。】

于是问题又回到了这里。

“所以,麻烦的事情最好从源头就消失。”

(学霸君……你知道的吧,这就是问题的关键点对吧,这就是,我现在觉得自己和雪音之间隔着什么东西的真面目吧。)

可就算拿到了这个提示,他依然解不开这个近在眼前的谜题。

重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试图从雪音的眼睛里寻找答案,却只看到了宛如自己的困惑的投影。

“……好。”

叹了口气,他暂时放弃了这种徒劳的尝试,转身追上了明老师。

***

啊。

说了自认为很帅气潇洒的台词之后,刚走了两步,明老师的身体突然僵硬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忽视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虽然自己不参战,还能勉强把状况说成仲裁协会和教会的纠纷,白夜宫这边不至于再给那个用魔法的小姑娘压力,但是自己不参战的话……

虽然小丫头也是个天才,还有那位吸血鬼帮忙,但面对那个敌人还是有可能会受伤的吧!

自己好像是小丫头在外面的半个监护人来着,她要是受伤了……

想想宁家某人和某人和某人的脾气,明老师突然觉得有点冷,动作也随即变的僵硬了起来。

“明老师,怎么了?”

和他一起被赶走的小鬼不识趣地问道,真是的,竟然这么没眼色,这小子果然是只有灵力多得不像话,别的地方根本完全不行啊,虽然他可能没什么资格说,不过真希望这小子能成熟点啊。

“明老师不帮忙真的没关系吗……”

他没答话,这小鬼竟然还没完没了了。

“没关系没关系,你是真没常识啊,丫头可是宁家的天才,而且你明白让我帮忙意味着什么吗?”

萧淳竟然老实地摇了摇头,让明老师忍不住想要揉揉发胀的太阳穴。

“你啊……跟丫头一起混了这么久,到底都在干嘛啊?”

拳头握紧又松开,他虽然想立刻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但最后还只是叹了口气,带着萧淳绕到了一块大石头的后面坐下,点起烟抽了一口。

“宁家的天才称号,可不是说着玩的。”

能够留存到现在的家族,不管哪个都有着能够撑起一个家族的特长之处,比如威家擅御鬼之术,林家擅炼器之道,而宁家,虽然不知情者都认为核心是符箓阵法,但了解宁家的人都知道……

支撑着宁家的,是他们每隔几代就会诞生出的天才。

宁家的根本,是人。

(所以果然,雪音很厉害啊……)

天才。

好像是一个自带了隔阂感的词。之前一直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可能也和自己之前看到的雪音不够完整有关吧。

(因为是天才,所以我看不懂雪音在想什么,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虽然脑子里产生了这种想法,但他却并不想接受,好像一旦接受了这个,就会输掉什么似的。

“你在想什么呢?一副被人拿板砖砸了肚子的表情?”

“那是什么表情啊……”

“就是昨天晚上因为舍不得扔所以忍着糟糕的味道吞了两斤过期超辣小龙虾的表情。”

“比喻越来越奇怪了完全听不懂,比起搬砖和小龙虾……”

萧淳有些灰心丧气了,他本来不打算向明老师寻求帮助的,但现在身边实在没有第二个人,只是本着聊胜于无的想法,他问了出来。

“明老师你,知道雪音在想些什么吗?”

或者说,真正的雪音是什么样子的?他的大脑已经混乱不堪了。

“以前我看到的,都只是雪音让我看到的东西而已吧。”

学霸君应该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对他说那些话的,对雪音来说重要的不是魔法少女,那是什么?

“所以我就说,你们一起混了这么久都……唉,朽木啊朽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泡妞宝典可是倒背如流,各种搭讪神技信手拈来。”

(果然不该问他的。)

在心里悄悄摇了摇头,萧淳正打算当做无事发生过,就听到明老师的声音突然变得正经了起来。

“刚才不是说了吗,宁家特产天才,这种能靠一己之力撑起一个家族,还游刃有余的家伙们都是奇葩,所以又都特别擅长搞事儿。”

(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什么因果关系啊。)

萧淳不懂他为什么又突然说起这个,这种不解在他的脸上表露无疑,让明老师再次暗叹这小子的不成熟。

“我是说,你不懂他们的想法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如果你真的想去了解的话,就得自己去看。”

看着小鬼有些似懂非懂的表情,又扭头悄悄瞅了瞅雪音,他的嘴角突然挑起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你可以把这个当成寻宝解谜的游戏,找东西,找到了呢,就算你赢,你就长大。找不到呢,你就永远当个幼稚的小鬼。所谓的成长啊,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就是,你找没找到宝藏,找到的又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宝藏。”

“找……东西?”

“是啊,一般人想找的都是些实的,但是宁家的那帮天才就是喜欢玩虚的,又一个个都弄的好像没了那些虚无缥缈的玩意就活不下去了似的。”

“虚无缥缈的东西?”

就像现在的雪音给人的感觉一样。

明老师朝着半空中吐出一口烟,又伸手将其挥散,眯了眯眼睛:“不过姑且,有一件东西是大家都在找的。”

“是什么?”

萧淳刚问出这个问题,就被明老师狠狠地拍了下脑袋。

“自己去看去想啊你这个木头小子,我不是都说了成长就是找东西吗,你想就这样一辈子靠别人的指点活下去吗?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啊……”

像是感觉无趣了,明老师拍拍屁股,站起来就走了。不过刚走了两步就又回头问了一声。

“你是想跟我一起找个地方藏起来继续吸二手烟,还是在这待着?”

这个年纪的孩子,不管多成熟,某些想法也都是差不多的。

“我可以待在这里?”萧淳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明老师的手又扬了起来,萧淳敏锐地理解了他的意思,于是匆忙换了语气。

“我,我要待在这里!你也说了要自己去看才能找到东西吧。”

挑了挑眉,明老师不置可否地转过了身,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但没走两步,他的嘴角就露出了一个几乎称得上狡诈的笑容。

老家伙不应该随便插手年轻人的事情,但是看看热闹也不犯法,对吧。

年轻真好啊……

啊,对了。

“喂,小子。”收起了脸上的表情,明老师再一次转身叫了一声萧淳,“既然你要待在这,总不能只会拖后腿吧。”

“啊,雪音刚才给了我两张符。”

“你会用吗?”

“这个……不会。”萧淳再次认知到了自己的弱小。

“哈,我就知道。”明老师的语气简直就是在幸灾乐祸,萧淳还以为他要给自己点什么厉害的武器,可他好像就真的只是在幸灾乐祸一样,“既然成不了战力,就好好躲着吧,躲到……啊,对了,就躲到‘山回路转不见君’的程度就行了。”

“为什么这种时候要用诗来形容啊,而且用的也很……”

一言难尽。

摇了摇头,他确认了一下雪音的位置,又四下搜寻了一圈,找到了一个建筑倒塌时形成的三角形空间,立刻蹑手蹑脚地躲了进去。

学霸君给了他提示,明老师也给了他线索,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楚雪音想要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