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诗句在山中回响,最后的一簇火苗也被雨水浇熄,厚重的乌云随着珣璃逐渐放轻的声音慢慢消散,占据蓝色天空的主人又重新变回了细碎的白云。

空气中混杂了雨后的清爽气息和烟尘焦土的味道,虽然已经做了最及时的处理,但众人周围的区域还是能明显看出在灾难之后的惨状。

树干上留下了不少被烧灼之后的焦黑,地上落满了被烧断的枝条残骸。只看这一小块的样子简直就像火灾的现场……不对,这明明就是火灾的现场。原本一年四季都是绿色的常青树们,现在也像是被涂上了一层灰黑的沉闷涂料,让这里显得更加压抑了。

几个人看着周围的景象,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虽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但在要考虑这件事的情况下,已经可以说是他们输了。

没能抓到犯人,连傒囊也没有救回来,甚至还被对方的攻击弄得手忙脚乱,最后不得不停下来防止情况恶化。

虽然最后珣璃表现得很厉害,但这并不能掩盖他们只是在做事后补救的事实。

萧淳做了个深呼吸,看了看周围。理所当然的,之前的那个青年已经无影无踪了。

现在该怎么办?

雪音……

他看向旁边的少女,后者刚刚清点完身上带着的符箓,然后四处看了看,脸上突然出现了一闪而过的坏笑。

然后萧淳就看到雪音背着双手踱着方步走到了珣璃的身边。

“这样才比较像巫山神女嘛。”雪音装模作样地拍了拍珣璃的肩膀,“值得表扬值得表扬。”

“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本小姐……站住!别跑!”

珣璃对雪音使用瞪视攻击,但后者在受到攻击行的前一秒,已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一脸平静地跑开了。

这让原本想要发脾气的珣璃突然产生了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愣了几秒之后又发现已经错过了生气的最佳时机,这时候再计较就会显得自己无理取闹……

真是的!

她用力一跺脚,想要去追雪音,却刚迈出一步就差点失去平衡,好在身后的叶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才没有摔倒。

“大小姐。”

叶煜皱起眉,语气似乎是在提醒她什么,珣璃只好叹了口气,抓着叶煜的手重弄新站好,然后生气地踩断了脚边的一根枯枝。

“竟然敢不经允许就带走魔法少女的妖精,那个人是看不见主角光环吗?”

不知不觉间,傒囊似乎已经被默认成了“魔法少女的妖精”。

萧淳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吐槽主角光环这种东西是看不见的,还有雪音之前已经给傒囊按了不合格的标签这件事。反正雪音做事向来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会去做……

让人羡慕。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试探着攥紧了拳头,虽然依能感受到刺痛,但这终究只是普通人的力量而已。

“怎么了?”雪音突然凑到了萧淳的身边,有些好奇地盯着他的拳头,“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萧淳笑了笑,松开了手指,掌心留下了几个清晰的红印,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雪音还在看着,于是匆忙地放下手藏到身后。

雪音的视线扫过萧淳的手,眨了眨眼睛。

“你在担心傒囊吗?”

“肯定会担心的啊,现在怎么办?要去追吗?但是这次应该没有雷符可以让你定位了吧?”

说着说着,萧淳突然觉得有点不妙。

“不赶紧找到他的话会怎么样?那个人会把他带走吗?可傒囊不是不能离开这里吗?山海经上说的是真的吗?傒囊离开出生地就会死?虽然他能变成亡灵……可还是……”

“没关系,别担心。”雪音眨了眨眼,打断了萧淳越来越着急的话,“魔法少女的妖精是不会有危险的。而且找到他们的方法还是有的,只是需要点时间。”

“但是——”

萧淳还是有些不放心,但看着雪音的眼神,还是把差点就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

他担心傒囊,可他也相信雪音。虽然平常总是一副不靠谱的样子,但只要她认真起来,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仔细想想,他对雪音的信任其实也有些莫名其妙,可能是因为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夜晚,几乎是从天而降拯救了他的少女冲击性太强,所以就算看到了她任性的真面目,也还是留下了后遗症吗?

总之既然雪音这么说了,现在只要等着她需要的时间过去就行了吧。

不自觉陷入沉思的萧淳回过神来,发现雪音正盯着一个地方看,表有些严肃,但顺着她的眼神看去,那里却只有珣璃坐在树下休息,没什么特别的。

“你不会又在想什么恶作剧吧?”从雪音的前科记录来看,萧淳觉得这是很有可能的。

“我才没那么恶劣呢。”雪音扭过头吐了吐舌头,“算啦,反正现在等着也是等着,你就没什么要问的吗?”

所以我们到底是在等什么呢?虽然有点在意,不过被雪音这么一提醒,萧淳想到了更在意的问题。

“那么……刚才那个人,究竟为什么要抓傒囊呢?”

“大概是因为傒囊是个有趣的样本吧。”

“样本?”

萧淳皱了皱眉,不太喜欢这个词。

“那个罗盘很有意思。”雪音若有所思,“虽然我不是很懂灵器,不过一般来说都不应该会那么难以控制才对。”

萧淳更不懂灵器,不过他好歹也完整地旁观了和刚才的战斗。

“那个人不是控制得挺好吗?不管是红线还是火焰,就像是你用道术,用雷符时一样熟练,为什么说难以控制?”

“我是指灵器本身……等等!”雪音突然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伸出食指抵住萧淳的胸口,非常认真地挑出了他话里的根本性错误,“我是魔法少女!用的都是魔法!魔法!”

“啊……”

(竟然还在纠结这种事啊。)

萧淳苦笑了起来,看着气鼓鼓的雪音,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吧,你用的是魔法,而且最擅长雷系魔法了,是这样吗?”

雪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收回了手。

“如果我猜的没错,让傒囊能够变成亡灵形态离开出生之地的,应该就是那个罗盘。而且,虽然只是我的直觉……那个人在用罗盘攻击我们的时候,释放出来的力量和普通的攻击不太一样。与其说是用火焰攻击,倒不如说是……对,是他想要让火焰攻击我们!”

前半句还好,后半句萧淳已经完全听不懂了。两种攻击方式有什么区别吗?

“嘿嘿,”雪音抓了抓头发,也注意到自己的描述不太好懂,“总之就是……咦?”

她看着某处,发出了疑惑的声音,萧淳跟着她的眼神看过去,还是只看到了珣璃。过了一会,叶煜也从一棵树后面绕了出来,弯下腰和珣璃说起了话。

“怎么了?”没看到什么特别东西的萧淳好奇地问了一句。

“嗯……”托起下巴思考了一下,雪音挑了挑眉,笑得意味深长,萧淳都拿不准她这个笑容究竟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还是单纯想到了新的捉弄人的方式。

“我在想那个傲娇神女,还满实用的嘛。”

***

雪音和萧淳刚开始谈话的时候,叶煜在树下清出了一小块空地,让珣璃休息。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异样,但刚刚的那场雨已经把珣璃体内的灵力消耗掉了大半,以至于刚才一迈步就险些摔倒。

这位骄傲的大小姐只是一直强撑着不肯示弱而已。

“来吧大小姐。”叶煜半闭着眼睛指了指刚才清理出的空地,“要休息一下吗?”

珣璃轻哼了一声,提起裙摆慢慢地走了过来。

“还算你知道……”

然而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在看到空地上的黑泥之后,直接就整个人朝着叶煜撞了过去。

“哇啊啊啊很危险啊大小姐,摔倒了怎么办?我可是没有医疗保险的。”

“医药费全都给你报销啦!问题不是这个吧!还以为你偶尔也会体贴一下……竟然就让我这样坐吗!”

叶煜所谓的清理空地,似乎就只是把上面的枯枝断木移开了而已。不过因为大小姐的排斥,最后他还是搬来了一块大石头,脱下外套铺在上面让珣璃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

“喂,大小姐。”

“干嘛?”珣璃没好气地问,头都没回。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想找个地方上厕所。”

“那就去啊!这种事为什么要和我说!你是小学生吗!就算你是,我也不是老师!”

“再怎么说现在也是工作时间,那么我就暂时消失一下咯,你就坐在这里不要乱跑,我马上就回来。”

“你把我当小学生吗!而且我可是林家的巫山神女!有什么好担心的?”

就是因为有这种奇怪的自信才更让人担心吧……叶煜耸了耸肩,转过了身。

在这一瞬间,他的眼神倏地有了变化,就像是一柄尘封于黑暗的刀陡然出鞘,发出冰冷而尖锐的光。

脊背挺直,懒散的气息消失,行走时四肢规律地摆动,每一步踏出的,都是相同的距离。

他知道那位宁二小姐在不远处看着自己,不过他一点都没有遮掩的意思。

或许他们很像同一种人,但像,也就只是像而已。宁雪音和叶煜之间,差了一个林珣璃。

周围的光线变得昏暗,

“出来吧。”

叶煜伸手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活动了下肩膀,然后对着面前的一棵树说话。

“要打架的话,我希望速战速决。”

几秒钟之后,那棵树前的空气突然产生了波动,随后,一个人影凭空出现。可虽然能看出人类的形状,他的面容和其他特征却都像是隐在了雾气之中,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晰。

甚至就连他的呼吸都像是已经和周围的景色融为了一体,像是在这里,也像是……无处不在。

叶煜立刻抬起手,似乎是不经意地揉了一下右眼。这时,那个人影说话了。

“请别误会,我不是来打架的。虽然我的部下似乎给你们造成了困扰,但我其实并不想现在就和你们敌对。”

是很温和的男性的声音。

“现在?也就是说,之后还是会敌对的吧。”

叶煜再次抬起头来,右眼瞳已经变成了一片鲜红,里面似是有血雾弥漫,妖冶的光芒在瞳孔中流转,透过这只眼睛,能够嗅到危险的气息。

对面的人并没有惊讶,声音丝毫未变,语气甚至就像和友人品茶叙旧一般平静温和。

“如果你愿意的话,不敌对也是可以的哦。我们现在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如果你能加入我们的话……”

轰!

他的身影忽地化作雾气,消散在了四周。

叶煜没等他说完,直接一踢地面,攥紧拳头,力量和速度在一瞬间爆发,他瞄准了面前的身影冲了上去!

然而他最后只击中了那人身后的树干,在粗粝的树皮上留下了一个深坑。

“你的力量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尽管看不见人,但声音依旧回响在四周。叶煜收回拳头,警惕地注意着身边,血红的右眼显得越发诡异起来,最后,他的视线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喂,你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不,请别用这种粗浅的词形容我们的愿景。”

那个身影再次凝结起来,看不清面孔,但叶煜却知道他在笑。

“你应该看得出来吧,我们的目的是好,还是坏。”

“那和我没关系。”

叶煜说着,身形一闪,眨眼的功夫就出现在了那个身影的后方,大量灵力压缩集中于拳上,甚至隐隐凝结出了白色的烟雾。他对准那人的头用力砸了过去。

空气爆开了。

但这一次,那个身影却完好无损。甚至还游刃有余地感叹了起来。

“你果然是个很棒的人才!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这种力量运用得如此灵活。我是真心的。”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诚恳。

“为了我们所有人的未来,希望你也能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叶煜向后跳开了几步。

“或许你们真是为了未来在做什么好事吧,我也是第一次见到除了大小姐之外,还能白成这样的人。不过很遗憾,先来后到这种事情是没办法改变的,而且我啊,也不想去做这种听起来就很累很麻烦的工作呢。”

“有五险一金和免费食宿哦,我们甚至可以付你双倍的工资,你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签合同。”

“啧,这么好的待遇?我都心动了。但是请容我拒绝。”

叶煜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懒散,但血瞳的存在还是能让人感觉到危险。

“陌生人的邀请怎么想都很不靠谱啊,在大小姐的身边,虽然经常会被踹得很疼,但是只要做好被踹的觉悟,想偷懒也行。不过要是去了你们那,偷懒的话是不是会惹麻烦啊。”

“毕竟我们和那些腐朽的家族不同,是非常上进的创新者嘛。”

“那就更不行了,我可没那么远大的志向。而且,既然你用了腐朽这种词。”

捏了两下手指,叶煜开始调整姿势,准备下一次进攻。

“有可能成为大小姐威胁的东西,消失掉比较好吧。”

话里,充满了尖锐而血腥的杀气。

***

“你说实用……是什么意思?”

萧淳跟着看了一会,还是没发现珣璃和叶煜有什么不对。

“就是字面意思而已。”雪音叉起腰,这么可爱的动作却配合了一个故作高深的表情,“现在应该可以了,我们去找傒囊吧。”

“嗯!”

“喂,傲娇神女。”雪音走向了珣璃,“你的萤火虫,还能用吗?”

“当然了。”珣璃扬起下巴,瞬间理解了雪音的意思,“这次绝对不会找错了。”

放出萤火虫之后,简直就像是开了自动导航,几个人只要跟在萤火虫的后面走就行了。于是雪音又跃跃欲试地走到了珣璃身边,乐此不疲地试图捉弄这位大小姐。

“你家的神器一般是会附带固有技能的吗?”

“固有技能?”珣璃重复了一下这个听起来有些奇怪的词,然后摇了摇头,“最近是有人在灵器本身内置法术,但也仅限于一些简单的法术,考虑到使用者的话需要的灵力也不多,我知道你想问的是什么,那个灵器……啊……”

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突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抱歉,事情会变得这么麻烦,可能我也要负点责任。”

“哇哦~”

明明是非常严肃的气氛,雪音却突然发出了很不严肃的声音,她甚至还撅起嘴试图吹个口哨,不过没能成功,还被一直盯着她的萧淳敲了一下脑袋。

“现在不是玩的时候。”萧淳皱起了眉,“不是要快点去找人吗?”

雪音耸了耸肩,干咳了两声,看向珣璃。

珣璃叹了口气,似乎有些自暴自弃了,她移开了目光,高声说道:“其实我做的时候根本没想太多啦!虽然按理说要在制作过程中想着灵器的具体用法才比较正常,但是当时的我……这和现在的事情没关系吧!”

仿佛在说的是某种难以启齿的事情一样,珣璃的脸红了。

“这里也没有人逼着你说出来啊,大小姐。”

叶煜在旁边指出了这一点,然后理所当然地被踢了一脚。

雪音在一旁试图调侃他们。

“这就是所谓的不长记性吧,嗯……还是说其实是周瑜打……”

“咳咳!”萧淳在旁边提醒她又一次偏离了正题。

珣璃看上去更加不好意思了,不过这次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在制造那个罗盘的时候,我想的只是想要用它实现的目的本身。”

她停顿了一下,分别看了一眼面前的三人,有些犹豫地在等人提问,但这几人看来都没有询问她说的“目的本身”是指什么的意思,于是珣璃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这个灵器和普通的那种有点不太一样,在制作完成之后我进行过实验,那个罗盘,与其说是用来使用法术的道具……倒不如说它更偏向于是……只单纯用来实现使用者愿望的……”

珣璃放满了语速开始斟酌用词,于是一不小心话头就被雪音抢了过去。

“万能的许愿机啊!”

雪音的双眼亮晶晶地看着珣璃。

“代价呢?有代价的吧,这种实现愿望的机器……”

“你动画看多了吧!我家的灵器都是正常的灵器!一定要说代价的话那就是灵力!不要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珣璃不满地大声反驳,但雪音却好像完全没听,甚至在珣璃的话音落下之前就改变了话题说起了别的。

“所以,就是那个罗盘实现了傒囊的愿望吧。”

“喂!等等啊!还没说清楚!我家的灵器才不是……”珣璃试图把话题拉回去,雪音这种随便的态度让她非常火大,可谁知道雪音在自己的话被打断之后,竟然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叹了口气。

“叹……叹气是什么意思啦!”珣璃被雪音的反应弄得有些慌,“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没什么……”

雪音摇了摇头,看向珣璃的眼神里仿佛都带着无奈,就像是在看一个任性的小孩子。

……小孩子?

直觉告诉珣璃,雪音接下来一定会说出更让她生气的话。

“好好好,林家的灵器是最棒的行了吗?”

“完全是敷衍的语气啊!这是什么意思!把我当吵闹的小孩子了吗!我家灵器就是最棒的有什么问题!”

果然,在听到雪音那平静得如同念课文般的语气之后,珣璃炸毛了。

雪音无奈地盯着珣璃看,就算没有说话,但表现出的态度也已经非常明显了。

“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啊!这种我是在无理取闹的气氛是怎么回事!给我认真点啊你这家伙!”

“是你太认真了大小姐。”叶煜在身后拍了拍珣璃的肩膀,他也很无奈,“放弃吧。”

你斗不过那个恶劣的宁二小姐的——叶煜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自己没说出这句话。

“好了好了。”雪音拍了拍手,“到此为止啦,我们还要赶快去把傒囊带回来呢。”

被雪音这么一说,珣璃刚才维护自家尊严行的行为就更像是无理取闹了。

“你这家伙!!!!”

无视掉珣璃愤怒的叫喊,雪音转过头对萧淳笑了笑。

“不用担心,一般按照这种剧情发展的话,主角队已经注定要胜利了。”

有两只萤火虫在珣璃的面前按照一定的频率闪烁着光芒,传达着目标接近的讯息。

***

青年带着傒囊绕到了山的另一边,找到一片空地,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直接跌坐在了树下。

虽然他一直在依靠着手中的罗盘战斗,但就算只是驱使道具也会消耗他自身的灵力,而作为一个只从传家的古书上习得一两条咒语,本身最多比普通人强了那么一点的人,这已经算是非常难为他了。

傒囊的身上依然绑着红线,所以虽然青年已经松开了手,但他还是只能坐在罗盘上,动弹不得。

“萧……淳!”

他有些生气地在罗盘里扭动,想要拿回自由,不过青年只是轻轻晃了晃罗盘,周围就立刻升起了一圈光幕,傒囊的小脑袋咣地一下就撞了上去,似乎是被撞晕了,他晃了两下就倒了下去,不过依然想着逃脱,结果干脆就在罗盘里滚了起来。

“安静点!”

青年皱起了眉呵斥,但傒囊自然不会乖乖听话,依然在罗盘里四处乱撞。

“我说给我安静!”

青年的五官扭曲了起来,计划被接二连三打断的怒火上涌,他攥紧拳头用力砸向了罗盘边缘,里面滕地升起了一团火焰,将将擦过傒囊的身体,后者尖声叫了一下,随即似乎是意识到这个人脾气不好,靠着罗盘周围的光幕坐下,颤抖着把自己卷成了一团。

虽然傒囊安静了下来,但青年心中的急躁却不是这样就能驱散的。

他已经亲自证明了神器的力量。以前按照家里那本书上的方法修炼时,用他的灵力最多只能召出一簇小火苗,能点燃一根香烟,但在拿到了神器之后,他惊喜地发现自己也能操纵起强大的火焰!

但神器的力量还不限于此。

曾经有人跟他说过,他手中的罗盘,是林家代代守护的重要神器,只要能够找到正确的使用方法,就可以不只局限于搜寻和攻击,甚至有可能为使用者实现人力难及的愿望。

为了他们的目标,必须找出神器真正的用法。

罗盘几乎是完美地实现了傒囊的愿望,这个成功的实验本应带来很有用的线索,可是这个小妖怪却完全无法沟通。

现在应该……

头顶突然一痛,他被从上方落下的什么东西砸了个正着,那个东西在他的头顶弹了两下,落到了旁边的地上。

是个大大的松塔。

皱起眉抬头,他看到有一只松鼠正抱着另一个松塔蹲在树枝上,而且很快另一根树枝上也冒出了一只松鼠,跃跃欲试地想要去摘身边的松塔。

“该死!”

他用力锤了一下地面,诸事不顺的怒火再次涌了上来。自己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可近在眼前的神器线索又没法轻易放手。

抓着罗盘站了起来,他催动仅剩不多的灵力注入其中,试图强行让傒囊变成亡灵的状态好将他带走。

又一个松塔砸在了他的头上。

“你们这是在发什么疯!”

虽然这种玩笑一般的攻击不会造成实际的伤害,但对于一个原本就已经接近狂躁状态的人来说,这种行为无异于火上浇油。他紧紧抓住罗盘,周身涌动起有些混乱的灵力。罗盘接收到了这些灵力,隐约也产生了回应,从圆盘中心开始崩出火花,随时可能再次引来火焰。

林家的神器……

林家!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就像突然被人施了魔法,满脸怒容的青年瞬间冷静了下来。

为什么非要执着于从小妖怪的身上找线索?

这是林家的神器啊。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神器的真正用法,直接去问它的原主人不就好了吗?虽然对方是带着守护者的巫山神女,还有一个摸不清底细的奇怪少女,但是他的手中可是有着神器啊!

他们要做的事情是正确的。

握紧了胸口的紫云徽章,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就是被上天选中的人。

深吸了一口气,青年无视掉了还在试图用松塔砸他的松鼠们,现在周围竟然又聚集了几只萤火虫?该死,现在是会有萤火虫的季节吗?

他露出有些扭曲的笑容,站了起来。

之前被林家守护者一拳打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粗暴地揉了揉,疼痛的刺激让头脑愈发清醒,转过身,他决定回到之前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他的身后响起。

“找到你了~”

眼睛猛地瞪大,青年第一时间向旁边跳开,可锐利的雷电却依然从身后呼啸而至,击中了他的手臂。

电击的疼痛让他站立不稳,双手一松,罗盘连带着坐在上面的傒囊全都脱手,被甩了出去。

匆忙之间,青年只来得及向前一扑重新抓紧罗盘,但傒囊却在落地之前就被一张黄色的符纸托起,然后乘着风,飘进了另一只手里。

“虽然笨了点,也不太会说话,甚至连魔法都用不了。”

那个清脆的声音逐渐接近,青年用力一咬牙从地上跃起,同时一挥手臂,罗盘中的红色细线随着灵力的注入如钟表的指针般转动起来,最后停在了南方的某个复杂的字符上。

小小的火花在空中迸开,随后就是一道灼热的火墙挡在了两人中间。

雪音停住了脚步,将傒囊塞进了裙子的口袋,

青年看到那个奇怪的女生再次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而傒囊身上那些他以为不管是谁都要困扰一段时间的红线,在她的手里竟然就像是蜘蛛丝一样,只是轻轻一碰,那些红线就脱落在地。

“你们想怎么样?”

稍微感觉到了彼此之间实力差距的青年咬了咬牙,垂下了双臂,像是要谈判的样子。

“诶?事到如今竟然想洗白吗?不要啊,这样多没意思,还没好好地开打呢一集就要结束了吗?”

“你这家伙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

珣璃狠狠地瞪了一眼雪音,向前走了两步接近那个青年,叶煜依然跟在她的身后。

“巫山神女。”青年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既然知道我是谁,你应该也知道我想怎么样吧。你拿着的灵器是我的东西,还回来,然后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溜进我家的。”

他虽然一直看着珣璃,却没有听她说话,大脑始终别另外的想法占据。他默默地向手中的罗盘输着灵力和自己的想法,然后就是,等待一个时机。

“大小姐。”叶煜在珣璃身后小声叫她,“你最好离这家伙远点。真够脏的。”

珣璃不解地转过头,然后意外地看到了一只血色的眼瞳。她一愣,然后乖乖地听话,想要绕到叶煜的身后去。

意识到珣璃的举动,青年瞪大了眼睛,来不及继续慢慢布置,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仅剩的灵力全部灌进了罗盘之中,几人中间的火墙像是突然被加了燃料,高度直接翻了两倍,冲天而上,随即又猛地落下,一条火舌径直冲向了珣璃和叶煜。

一道符箓突然从旁边飞来拦在中间,在火焰即将吞噬掉这张纸之前爆开,像是把瀑布移来了这里,水流倾泻而下,从中间将火焰拦腰斩断。但还是留下了一点残渣,像是刚被砍下的蛇头,用最后的力量也要消灭原本的目标。

珣璃挥了挥手,身上的披帛慢慢升起,交缠层叠在她和叶煜的面前,剩下的火焰全部撞在了这层看似柔软的布料上,只最后迸出一个火花,就熄灭了。

“哼,就只会用这种重复的无聊手段吗?”

披帛落下,珣璃和叶煜交换了位置,眼神懒散的守护者甩了甩手腕,用最简单,但往往也是最有效的方法,直接冲了过去。而在他消失在烟雾中之前的瞬间,有无数细碎的水滴在他的身边闪过。

血色的眼瞳穿透白雾,锁定了目标的方位,叶煜速度瞬间就突破了肉眼所能捕捉的范围。

紧接着,一面深蓝色的小三角旗突然从旁边的某处落下,稳稳地插入了土中,亮起微光。

珣璃愣了一下,突然感觉这片空地上的灵力不自然地翻涌了起来,植物们的活力被抑制,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迫着它们,强行让它们噤声。

“你在干什么!”

身为能够掌控植物的巫山神女,这种现象让她也有些不安,但从那面阵旗上她能感觉到熟悉的灵力,于是勉强忽略了这种不舒服的感觉。

然而雪音并没有回答,反倒是土壤中的灵气愈发地狂躁起来,有两种不同的力量在相互碰撞,在看不见的什么地方争夺着主控权。

但还没等珣璃分清哪方是敌哪方是友,其中的一方就突然消失了,剩下的那方似乎没来得及反应,一时失控起来在地面上掀起了一阵疾风,但现在刚好,这阵风将白雾彻底驱散,其他人的身影顿时显现了出来。

叶煜的拳头正要离开那个青年的小腹,后者咬紧牙关闷哼了一声,身体摇摇晃晃地眼看就要倒下。

“干得……”

珣璃的好字没能说出口,那个人也没有真地倒地,在他倒下的过程中,空地上忽然浮现出了一个放大了的罗盘投影,植物周围的灵气再次变得混乱,并被吸引着向中央汇集。

叶煜一愣,随之而来的危机感让他下意识地跳了起来。

一道电光呼啸着从他的小腿边上擦过,他没有受伤,但裤子和了电光接触的地方,却被烧掉了一大片。

雷符的轨迹因为叶煜的遮挡而变得难以躲闪,被一拳击中也没有余力再次躲闪的青年直接被电光……

穿透过去了。

剩下的几个人就像是看了一眼信号不好的电视节目,眼前的人和脚下罗盘的投影,在闪烁了一下之后就消失在了空气中。速度很快——甚至刚刚跳起的叶煜还没落回地面,他还顺手把不知为何也飞在半空的傒囊捞了过来。

“萧淳不见了。”

雪音皱起眉,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那只小妖怪就挣扎着从叶煜的手中跳了下来,他的动作做的有些艰难,甚至可以说是摔下来的才更为贴切。他撑着地面,整个身体颤抖着站了起来,然后转过头对雪音拼命挥舞起了手臂,在吸引到了对方的目光之后,又拼命地指起了某个方向。

“萧……淳!”

“在那边吗?走吧。”

雪音没有一点犹豫,直接就跟在傒囊的身后跑了起来。

“喂,等……”

珣璃想叫住她把情况弄清楚,但是雪音却充耳不闻地跑开了,无奈之下,她也只能扯着叶煜的衣袖跟着跑了起来。

他们冲出了树林,跳下了台阶,从和上来时相反的方向跑出了后山。

“喂,等等……”珣璃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奇怪。

“大小姐?”叶煜停下了脚步,但雪音却没有在意,依然跟着傒囊指示的方向向前跑着。

“我说等等啊!你没注意吗,现在……已经不在学校和后山的范围内了啊!”

雪音停了下来。

身后的人们都停住了,傒囊也不得不停下,这似乎让他非常焦急,匆匆忙忙地往回跑到了雪音的身边,扯着她的裙摆把她向前拉。

“喂!”珣璃飞快地走了过来,抓住了雪音的胳膊,指着旁边的傒囊,“你看不到吗!他现在的状况!”

明明已经离开了以傒囊的姿态可以自由活动的区域,可他却还是维持着妖怪的形态,没有变成灰色亡灵的样子。

在有关傒囊的传说里,永远有一句话会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强调。

“引去故地,则死。”

所以明老师才会坚持要傒囊留在学校,所以傒囊在学校以外的地方出现都会变成亡灵的状态。

但是现在没有。

“刚才……那个人……”

雪音懂了珣璃没说出来的话,直接点了点头。

刚才,那个人为了将灵器用到极限,将之前为了实验而分布在城市各处的力量都收了回来,也就是说……依靠着灵器才能变成亡灵的傒囊,现在已经没办法转变形态了。

“那……这样,傒囊他……”

“会死吧,这样下去的话。不,已经是注定要死了呢,在马上要离开学校,可他却没停下的那个瞬间开始。”

“你……”珣璃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微怒的神色,“为什么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啊!”

雪音轻轻地挣脱了珣璃的手,弯下腰想要把傒囊抱起来,可是当她的手碰到傒囊身体的瞬间,却顿住了。

几粒金色的流沙顺着她的手指落到了地上,在干裂的水泥地上,非常显眼。

“快回去!现在马上!快把他送回去!萧淳我们会帮忙找的,他一时半会不会出事,可是在这样下去傒囊就……”

珣璃想要再一次抓住雪音的手,后者却微微侧了个身避开了。

“萧……淳!”

傒囊依然扯着雪音的裙摆,很努力地叫着他除了傒囊之外,唯一会叫的名字。

和之前相同的细沙不断地从他用力的双手处落下,虽然速度称不上很快,但在这段时间里,也已经在脚下积累出了一个小小的沙堆。

雪音垂站直了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走吧。”她对傒囊,同时也是对珣璃说道。

“你在开什么玩笑!你想看着他死吗!我不同意!”

叶煜走了过来,试图劝阻。

“大小姐,这个……”

“我不要!我说不要就不要!”珣璃猛地挥开了叶煜伸过来的手,“你们两个的态度都太奇怪了!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啊!”

她眼角噙着泪花瞪了叶煜一眼,又猛地撞开雪音,蹲在傒囊面前对他伸出了手。

“啊……”

被她碰到的地方,也有细沙迸出。珣璃咬了咬嘴唇,拿下了身上的披帛展开。

“快来,我带你回去。”

傒囊看了看眼前的披帛,又看了看珣璃,然后却摇了摇头,像是在害怕似的逃向雪音那边,用力挥舞起已经看不见手指的双臂,同时不停地大喊起来。

“萧……淳!萧!淳……萧淳!萧淳!萧淳!”

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焦急。

珣璃猛地将双手拍在地上,对着傒囊大喊起来。

“萧淳萧淳的……你要死了你明白吗!你想就这样……为了这种理由……”

“大小姐。”

叶煜向前走了一步,把珣璃拉了起来,这次珣璃没有挥开他,却也没有看他,依然死死地盯着傒囊。

雪音重新蹲了下来,像是害怕高声说话会让傒囊身体的崩溃加速一样,她压低了声音,如同哄小孩子一样。

“嗯,我知道,我们现在就去找萧淳。”

“喂!”珣璃还要向前走,却被叶煜紧紧拉住。

“这样的妖怪大概没有多高的智商,所以很多事情他们理解不了。”

叶煜在珣璃的耳边小声说道。

“在他的眼里,应该就是很喜欢的人突然不见了,甚至还可能会死掉,那就必须赶快找回来才行。

妖怪对关乎自身的事情都敏感得很,变化的能力消失了,他也一定是明白的。可就算是这样,他也还是从那里出来了。”

珣璃攥紧了拳头,看着傒囊和雪音开始远去的背影,好半天才艰难地说出了几个字。

“那个小妖怪……是笨蛋吗?”

“啊,是啊。在人类眼里,就是不折不扣的笨蛋吧。”

“明明不用这样的……”

“但他们就是会这样做。有些时候,就算明知道没有意义,但有些事还是非做不可的。”

珣璃突然转过身,抬起脚,狠狠地踢了一下叶煜的小腿。

叶煜皱了皱眉,却没像平常那样呼痛。

珣璃又瞪了他一眼,然后就朝着傒囊和雪音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空气里,有晶莹的水珠一闪而过。

叶煜轻轻地叹了口气,也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