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一天,没有经过那里的话……

因为得到了挺稀奇的紫鹃茶,想找人一起喝,于是为了找到那个人而前往藏书室,并为了尽早喝到茶而选择了最近的道路——横穿过家族中的孩子们惯常嬉戏的庭院。

然后,听到了那些和自己同龄的,却没一起玩过的小朋友们的对话。

“看啊,是阵法那边的那个呢。”

“真的,为什么来这里啊,明明都不肯和我们一起玩的。”

“我娘说要和他好好相处呢……你过去和他说说话啦。”

“我爹也说了一样的话,可等等,为什么是我啊?”

“别管了快去啦。”

小小的男孩子被身后的同伴推挤着,跌跌撞撞地跑到了他的面前。

下意识地抱紧手中的木盒,他有些紧张地看着前面的男孩,“有……”

刚说出一个字,他猛然想起最近总是被师傅强调的话。哪怕不是作为下任家主,只是作为宁家的一员,说话的时候都不能露出怯懦的样子。于是他微微挺起了胸,重新说了一遍,“有什么事吗?”

对面的男孩立刻瘪起了嘴:“这是什么态度啊!一副只有自己高高在上的样子。”

他注意到对方和自己说话之前特意改变了语气,于是有些不满,再加上本来自己就是被同伴硬推出来搭话的,更让他的心情变得不妙起来。

于是他哼了一声,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

“我是看你可怜才来找你说话的哦,别以为自己是内定的下任家主就可以狂妄自大了,我们这边的雪音姐姐还是天才呢!说不定长老注意到这一点就会决定换雪音姐姐继承了。别以为雪音姐姐总和你一起玩是因为喜欢你,你这种没人要的小孩子才……”

啪。

一个巴掌打断了男孩的滔滔不绝。

“闭嘴。”

从来不曾口出恶言的他,第一次说出了这样的词。

“我才不……”

“你干什么!”

被打了的男孩子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于是也瞄准了他的脸,狠狠地打了一拳。

小孩子,总是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很容易就会这样打起来。

如果,那个时候装作没有听见,忍耐了的话……

小孩子,也总是很难控制自己的力量,所以一旦没有及时阻止,很容易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现在的情况,算不算是“无可挽回”呢?

* * *

“魔法少女碧之雪音!把缠着你的怨鬼全部净化哦!”

雪音弯着腰,将手掌摆在脸旁,摆出了一个十分可爱的姿势。

“不行不行!就不能念得可爱一点吗?平常耻度那么高的台词都说得出来,为什么偏偏名字……我坚决认为这里念成‘雪音音’比较好!”

学霸君将一本杂志卷成纸筒握在手里,说话时不停地拿它敲打自己的手心,感觉就像是在扮演导演一样,不断地指出雪音的“台词错误”。

“我才要说不行吧,是真名却还要叫成雪音音什么的绝对做不到!明明马上要战斗了,让魔法少女本人因为羞耻而失去力量了是要干嘛啦!”

雪音站在客厅中间,用力晃着脑袋反驳学霸君的提案。

“是魔法少女的话就好好克服这点!连台词都念不好的话你就只能永远是个半吊子魔法少女!”

两人互不相让,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

萧淳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类似于动物争夺领地的场景。

(一开始还会想着劝他们别闹得太过,不过现在已经完全习以为常了呢。)

他一脸无奈地将手中的果盘放到茶几上,招呼依然在互瞪的两人。

“我洗了葡萄,要吃吗?”

“要吃!”

雪音立刻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当然。”

学霸君推了推眼镜,扔下手中的纸筒走了过来。

(这两个人,最近是不是越来越随便了?)

看着自顾自揪葡萄吃,偶尔还会因为看上了同一粒而再次互瞪,甚至噼里啪啦地产生电光的两人,萧淳又叹了口气。

(啊,我不会就是因为最近叹气太多次,所以好运都溜走了,才会这么倒霉的吧。)

心想这可不好,萧淳摇摇头,决定要注意减少叹气的次数。

从让雪音住在他家里的那天开始,他的日常生活就彻底变得乱七八糟了。

本以为相当正经的学霸君,因为宅兴趣的暴露而破罐破摔。除了在学校还会保持着原本的高冷之外,剩下的时间几乎都是现在这个样子。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听不懂的话题,和雪音一起的时候更是时刻都兴奋地讨论着魔法少女。

好怀念以前的学霸君。

至于雪音……从第一次见面就是这个样子,现在则越发变本加厉。

对于这种改变,萧淳认为学霸君需要负全责。要不是因为他整天带着各种“魔法道具”过来找雪音玩,雪音一定不至于变得这么疯。

“今天是粉色系呢。”

最近,每隔几天学霸君都会带来一套这样华丽的洋装裙子,让雪音穿上然后练习魔法少女的招牌动作。

这不会是学霸君自己做的吧——萧淳为了维护学霸君在他心中最后一点点形象,一直忍耐着没把这个问题宣之于口。

此刻,他坐在凳子上看着雪音身上的打扮,开始为今天的服装打分——不知不觉,他也已经被培养出这样的习惯了。

“看上去挺适合你的,”他托着下巴,一边思考一边说,“这次的荷叶边比之前那套精致了不少,袖子的长短也刚好,整体也非常可爱,是相当不错的作品。不过……为什么会有种微妙的违和感呢?”

“果然,你也有这种感觉。”学霸君点点头,镜片上闪过一道光,“眼光不错。不考虑一下加入魔法少女改造计划吗?”

“我不知道那种计划,听上去很可疑所以容我拒绝。话说回来学霸君,该适可而止了吧,你们要这样玩儿到什么时候啊?”

“切。”

“你刚才,是不是切了一下?”萧淳五官扭曲着看向学霸君,“你连自己最后的一点形象都不要了吗!”

“我才不在乎那种东西。”

“以为自己的爱好被家人发现时,被吓到僵硬的人是谁啊!”

“不是萧淳你吗?放心,不管你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都能接受,所以加入魔法少女改造计划吧。”学霸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看的萧淳差点都要相信这句话了。

“才怪啊!我越来越怀疑那个计划是什么东西了!”

萧淳突然觉得心好累,扔下已经彻底变了性格的学霸君看向雪音。

“雪音,你也觉得这家伙越来越过分了对吧。”

“是啊是啊。”雪音一脸赞同地点头,“最近只有衣服越来越精致而已,对变身器和咏唱咒文的设计都有些疏忽了呢,这样可不行哦博士。”

“我真傻,真的,”萧淳抬起没有神采的眼睛,接着说,“我单知道你们都是很不靠谱的人,我不知道你们俩凑在一起麻烦程度会翻倍啊。”

“好过分。”

雪音和学霸君异口同声地说道。

“为什么会是你们来指责我啊……”

萧淳好不容易忍住了没有叹气,但作为代替,他产生了一种想要抱头蹲下的冲动。

“话说回来,雪音小姐……”

应该是欺负萧淳欺负够了,学霸君主动将话题引到了相对来说比较正经的方向。

“你一直都待在萧淳家里,啊,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问你不上学吗?”

“家塾的话有上过,不过只有一年而已,之后就是由师傅单独给我上课了。”

“家塾?现在还真有啊。”

谈到正经的话题,萧淳就立刻原地复活,加入了进来。

“是我想的那个,请先生到家里,只为教导家族中的孩子们设立的教室吧。”

雪音点头肯定。

“因为我家也算是个大家族嘛。先生也是家族里的人,因为有很多在外面学不到的事情,所以这样反而比较方便。”

“怎么说呢,虽然觉得很难以置信,却又有种‘果然是这样啊’的感觉……”

萧淳揉着太阳穴,发现自己现在能很容易地接受这种事了。

“毕竟雪音看上去就是这种风格,啊。”

一个画面突然从脑中闪过,萧淳瞬间睁大了眼睛看了看雪音,然后恍然大悟。

“我知道那种违和感是哪儿来的了。”

“哪里哪里?”

雪音好奇地凑了过来,学霸也认真地看着他。

“虽然你也很适合这样的装扮,不过我们看过更适合你的衣服,所以自然会觉得这套差了点味道。”

萧淳回忆起第一次见到雪音的瞬间,那在月光之下飞扬的广袖长裙,真的让他有了一瞬间“天女下凡”的感觉。

(虽然在大叫了“为了爱与正义”之后这种感觉就瞬间飞走了……)

“还是更适合汉服吗?”学霸君扶着眼镜自言自语起来,“确实,她的气质……不,可是长裙的话作为标志的白丝就……果然,只有那样了吗!”

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连告别的话都忘了说,就这样摇摇晃晃地维持着思考的状态走出了门。

萧淳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虽然我发自内心地不想管他,但不能让这种状态的他一个人回去,我去送他,你先待在家里吧。”

“好~”雪音乖巧地答应,对萧淳挥了挥手,“又是教科书般的傲娇呢。”

(如果不说后面那句话就是相当可爱的女生了……某种意义上很遗憾。)

目送着萧淳走出家门,雪音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不久之前还是只有最简单的家具的客房,现在已经变成了很有雪音个人特色的屋子。桌上放着各种学霸君特制的“魔法道具”,书架上摆着漫画和轻小说,床上则堆着各种色彩鲜艳的团子抱枕。

“今天就稍微早点开始吧。”

这么说着,雪音打开了衣柜,从里面抽出了那件长袖外衫套在身上,然后,从窗口跃了出去。

* * *

落日西沉,天色昏暗。

一条冷清的街道上,娇小的少女正飞速地奔跑着。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古风的广袖衫,外衫里面,却是一条缀满蕾丝与蝴蝶结的,洛丽塔风格的裙装。这种奇异的混搭风格如果出现在人群中,一定会得到超高的回头率吧。

但此时,能够目睹这种奇异打扮的,只有追在少女身后的两个非人之物。

“最近出现得太频繁了吧。”

从前几天开始,在入夜之后她会在城市中寻找怨灵然后消灭。虽然也有着找怨灵原来越容易的感觉,不过到今天她才完全确认。

毕竟已经到了只在街上随便走走就能遇上两只的程度了啊。

这可不是什么正常的情况。按理说,一个城市一年会出现一两只就已经算非常多了。

所以,雪音只能认为这背后有什么人在推动着这件事。

(是针对我吗?还是说,想在城里利用怨灵做什么事情?)

如果是后者的话,非得早做准备不可。可是,她缺少信息。

她知道有人想要利用怨灵的力量,但怨灵可不是那么好操控的。要知道,怨灵的活动范围虽然比亡灵要广,却依然被限制在了其生前生活的城市内部,无法离开。也就是说,那个人的目标是短期内不会离开这座城市的人,或者……这座城市本身。

雪音皱起眉,将已知的条件在大脑中归拢,能推测出的线索却依然寥寥无几。

还不够。

身后跟着的怨灵也明显无法交谈,看来不找到那个在幕后操纵着一切的人,就无法知道真相。

既然如此,雪音决定速战速决。

算算时间,萧淳差不多要回家了。

“为了赶上热乎乎的晚饭,要委屈你们赶紧消失了。”

从袖子里抽出两张雷符,干脆地甩向身后的怨灵,在确认它们都化为白光消失之后,雪音感到有些可惜。

“难得今天这套衣服不错,想穿着实战看看呢。可因为时间的关系却连绝招的咏唱词都不能说……晚饭要是不够美味的话我是不会原谅萧淳的。”

正站在厨房里切菜的萧淳突然打了个喷嚏。

“有人说我坏话?不会是学霸君那家伙吧……”

正坐在桌前聚精会神画着服装设计图的学霸君突然打了个喷嚏。

皱着眉揉了揉鼻子,学霸君暂停了笔。

“有种被说了什么的讨厌感觉,那个半吊子的魔法少女吗?”

正打算转身回去的雪音突然打了个喷嚏。

“不会是要……”

“不会是要感冒了吧。”

一个不属于雪音的声音说出了她本想说的话。

雪音一愣,慢慢地转过了身。

一阵狂风刮过,强行将最后露在地平线之外的夕阳吹进了地底。

黄昏,变成了夜晚。

而月亮没有升起来。

在之前那两个怨灵消失的地方,有着和雪音相似容貌的少年静静地站在那里。

“久疏问候,雪音姐姐。”

少年面无表情地说道。

“确实好久了呢……”

雪音似乎想要走到少年身边,却又放弃了行动,只站在原地,露出了一个像是苦笑,又像是无奈的表情。

如果萧淳在的话,一定会惊讶于雪音竟然也会表现出这样复杂的情感。

“你离开碧山,差不多有三年了吧。”

然后她叫出了弟弟的名字。

“……子涵。”

* * *

“雪音!吃饭了!”

萧淳冲着楼上的客房喊道,却半晌都没得到回应。

“雪音?”

他走上二楼,敲了敲门。

“你在吗?”

依然没有人回答,于是萧淳打开了门。

从窗口吹来了凉爽的夜风,将书桌上的一本小说都吹开了两页。

房间里空无一人。

* * *

“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宁子涵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僵硬而扭曲的笑容,“我离开碧山,你不是应该开心吗?本应该继承家族的人不在了,雨……下一个继承人,理所当然地应该变成你了吧。”

“现在,还不是。”

“我很惊讶,本以为长老们会迫不及待地将你这个天才推上去,结果到现在还顾虑着家规,没有行动吗?”

雪音摇了摇头。

“是在等你哦。虽然都说我是天才,但子涵你的能力也很强,几十年之后应该可以成长得足以胜任家主了。所以就算不是我也没关系,按照规定由阵法派的你来继承就好。”

“能力很强,但依然在你之下。你大可直接这么说。”

宁子涵用夸张的讽刺语调说道。

“因为我确实是天才,而且还是姐姐。”

雪音认真地回答。

“就是因为你一直这样才交不到朋友,”宁子涵叹了口气,“对不如你的人来说,听到这种话只会觉得是炫耀而已。”

“会有这种想法的朋友我才不想要。所以快回家吧,你们都不在,我一个人很无聊的。”

“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这种话啊,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离开家的理由吗?”

宁子涵向前走了两步,来到雪音面前。

这样凑近了比较,就能清楚地看出两人长相的异同,也更能清楚地意识到,他们确实是有着血缘关系的姐弟。

“雪音姐姐是天才,从小就活在美丽的光环里,想做什么都可以,想做什么都能做到。所以你这样的人,大概不会明白那种,不得不在阴影之下挣扎的人我们的心情吧。

每天听着符箓派的雪音又做了什么什么,看着师傅投向自己的,仿佛在说着‘你为什么就做不到’的眼神……在你的对比之下,连按部就班成长的人都被衬托成了废物。”

这是事实,所以就算雪音讨厌这种说法,也没办法出言反驳。

“不过就是运气好,生在了阵法派而已。不过就是运气好,成了阵法派的唯一一人而已。明明比不上雪音,却还是因为运气好会成为下任家主……这样的话,你知道我这些年听过多少吗?

你明白那种捧着自己拼命努力做出来的东西给大人看,却只能得到一句‘要向雪音学习,争取做得更好’时,我的感受吗?”

“只要还有你在,就不会有人能公平地以一个普通孩子的标准看待我。于是为了超过你,我不断地学习学习学习,看书看书看书,可这又能怎么样?”

他嗤笑了一声,在夜晚的街道中清晰可闻。

“十二岁,制出九品雷符。你做到的这件事,只有最古老的家谱中记载的几个人做到过。这个消息传出来的当天,几乎我身边所有的人都在讨论这件事,也几乎所有人都会在这个话题的末尾加上一句‘要是雪音小姐能当上家主就好了,一定能让宁家更上一层楼吧。’”

雪音皱着眉,沉默地听着。

“于是我就走了。可能是不想继续在你的阴影下挣扎了,也可能只是受够了这种不被正视的成长过程。对我来说,碧山宁家,就只是会带来这种糟糕回忆的地方而已。”

“现在你明白了吗?听了这些话,你还能再像刚才那样轻巧地说出‘回家来一起玩’的话吗?”

“所以……”雪音终于开口了,她看着对面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依然保持着认真的神情,“所以,你想要用那些怨灵做些什么吗?按照你刚才说的话,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想报复我吧。”

“不愧是天才的雪音姐姐。”宁子涵点点头,“我会证明给你看的,就算只是平凡人,也有超过天才的可能。所谓的天才,只不过就是一株娇贵的花,没了旁人的精心呵护很快就会枯萎。反倒是花边的杂草,没了照顾花的人之后,就能轻松地夺取花的一切。”

“我一直是自己开着的哦。”

看着宁子涵的眼睛,雪音这么说道。

宁子涵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但也只是小幅度地挑了挑眉,他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而是转过身,挥了挥手。

像是在回应主人的呼唤一样,一个怨灵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同时,几面小小的三角旗整齐地插入地面,在他的脚下围成一个圆,并发出了红色的光。

他的双手在身前结印,与脚下的阵旗呼应,只在这一个圆阵内唤起了风。

风停下时,怨灵和宁子涵的身影也都消失了。

没有月光,变得越来越黑暗的街道上,只剩下雪音一个人。她低头看着被留在前方的几面阵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黑暗越来越浓,像是要把她吞没一样。

“雪音!”

和熟悉的声音一起闯入这里的,是一道银色的光。

萧淳高举着手机充作手电筒,喘着粗气跑到了雪音身边,将光在她身上各处照了一遍发现没有受伤之后就立刻板起了脸。

“我不是说过不管什么理由,晚上女孩子不能出来乱晃吗!遇上……什么东西怎么办!”

被教训得有些新奇,雪音眨眨眼,表情又变回了萧淳熟悉的微笑。

“谢谢你。”

“说什么谢谢啊!这种时候给我老实地说对不起道歉啊!”

“咦?一般的剧情不是应该反过来的吗?动画里来找人的男主都会说不要道歉,要说谢谢才行啊。”

“我不是动画男主角还真是抱歉了啊!不对……别扯开话题!道歉啊!”

“对……对不起……”

虽然弄不清楚萧淳这么生气的理由,不过因为他现在的脸看上去有点可怕,所以雪音觉得还是乖乖道歉比较好。

“唉……”

萧淳这次叹气的时间比哪次的都长。

雪音偷瞄着他。

萧淳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说道。

“回去吧。”

“嗯。”

“没遇到什么事吧?”

“嗯……”

这个拉长的声音明显就代表着有事啊!萧淳有些在意。

“不能说吗?”

“其实……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因为很麻烦所以不想说呢。”

“不能说吗,不过能换个听起来不那么敷衍的理由吗……”

“想理由更麻烦所以还是告诉你吧。”

“可以说的吗!”

萧淳十分惊讶。

“说了可以的吧。”

雪音更加惊讶。

“那就一边吃晚饭……现在都要变成宵夜了,总之一边吃一边说吧。”

“不好吃的话,不会原谅你的哦。”

“好心给你做饭吃竟然还挑剔啊。”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缥缈的几点星光。凉风吹的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休闲装束的少年和打扮夸张的少女一边进行着没什么营养的对话,一边走在安静的街道上。

仅有的光源就是少年手中的手机,还只能照亮前方一米左右的空间。

尽量踩着光亮走的两人挨得很近,是差一点就能碰触到彼此的距离。

但也就是这样而已。

现在,就只是这样而已。

* * *

萧淳听完雪音的叙述,愣在沙发上好半天才终于回过神来。

(真是……就像小说一样啊。)

“也就是说,原本应该继承家主之位的宁子涵,认为你会威胁到他的位置,所以不光在三年前就离家出走,现在更是直接宣战,想要用怨灵的力量打败你?”

“嗯……看上去,确实是这样吧。”

不知道为什么,雪音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上去有些犹豫。

(因为弟弟竟然抱有这样的想法而受到打击了吗?)

这么想着,萧淳觉得再追问下去就有些不近人情了,于是稍微将话题的方向调转了一些。

“可是,为什么宁子涵能那么确定他会成为下一任家主呢?你们家族里还有别的孩子吧,更年长的男性……没有吗?”

“有倒是有。”雪音想了想,“这应该不算什么秘密,告诉你也没关系。”

自从百家争鸣的盛况结束,拥有力量的人们便渐渐退出明面的舞台,曾经兴盛一时的,以门派或学堂进行传承的方式也逐渐衰落,变成了保密程度更高的,以家族为单位传承的方法。但这种方法也有其弊端,那就是容易故步自封,自家掌握的法术不愿让别人窥伺,自然也就少了交流和发展。一个家族只能守着自己的传承,在限定的范围内进行发展。

千百年间,不知道有多少绝妙的法术和精良的灵器因为一个家族的衰落而消失于世间。到了现在,还保有完整传承的家族已经所剩无几,同时拥有几种不同系统传承的家族更是屈指可数。

而碧山宁家,正是这屈指可数的几个家族中的一个。

“符箓,阵法,丹药。这些都是我家传承着的东西。”雪音欢快地说道,“甚至就像是百科全书一样全哦。”

“那不是相当厉害的家族吗!”

萧淳感觉自己受到了冲击,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穿着魔法少女装的雪音,可这样的雪音反而让他产生了更严重的虚幻感,于是他从记忆的角落,将初次见面那晚穿着汉服的雪音翻了出来。

(啊……那时候,确实是有种名门闺秀的感觉。为什么现在看上去就是个任性的小女孩了呢?)

“不过,虽然是有着三个系统,但在家族内部也是由三个分支分别传承的。我所在的是符箓派,子涵是阵法派,而按照家规,家主一职必须由符箓和阵法两派的成员轮流担任,现任家主是我的父亲,下一任只能从阵法派中选择,自然就是这一代阵法派唯一的孩子子涵了。”

“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呢。”

萧淳点点头,他觉得自己可能有点理解子涵对雪音的态度了。毕竟原本只要按部就班就能拿到手里的东西,却突然多出一个天才的竞争者,不管是谁都会对这个竞争者产生点负面的情感吧。

“你家也真是不容易啊。”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雪音的肩膀,“那么我大概了解现状了,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真让宁子涵弄得满城都是怨灵吧。”

“当然不行啦,所以我得去阻止他啊。”

一边说着,雪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抓起了放在一边的手包,对着萧淳露出一个笑脸:“那么,我要走啦。”

“啊?”

萧淳觉得自己没能好好理解雪音的意思:“你说什么?现在?你要去哪?”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也说过的吧,清除怨灵,本来就是属于我们这些人的工作。虽然我是魔法少女啦,但因为这次惹事的是子涵,而且听起来还有我的责任在里面,就更不能放着不管了。所以我得去履行自己的义务啊。”

然后她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

“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再见。”

* * *

“听说家主叔叔不当家主之后,就要换成他来当了呢。”

“真不公平啊,明明雪音姐姐比他厉害的多,已经连七品的符箓都能画出来了呢。这样下去,说不定九品的都……”

“真不知道长老们是怎么想的,难道就因为一条家规,就要看着一个天才被家族埋没?太可笑了吧,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为什么要让那个宁子涵当家主啊,放着那种天才不用却……长老们也太顽固了吧。家主怎么也不反对呢?这是多好的机会啊,说不定能让我们符箓派的地位再……”

宁子涵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向满是乌云的天空,在一片荒凉的草地中站了许久,才终于将那些在脑中翻涌的声音重新塞回记忆的角落。

“还是,不行啊。”他自嘲地笑笑。

刚刚对雪音姐姐说的那些话,是他还无法控制的武器。在对对方露出刀刃的同时,也将他自己拉回了当年的情境之中。

那段时间,只要他还清醒着,还能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压力就会如影随形。

为什么自己不是天才?为什么非要在乎那不知道是几千年前的古老家规?为什么不干脆让雪音姐姐当家主?为什么只有他,不能和普通的孩子一样长大?

几乎是理所当然地产生了这样丑陋的想法,并拿着这些想法作为借口,做出了伤害家人这种无可挽回的事情。

现在想想,他当时恐怕只是想找个理由逃离家族吧。

可是,即便身体逃离了那里,他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心仍然被某个执念紧紧地锁在了碧山。

也正是那个执念,让他在知道雪音姐姐也离家出走了之后,终于采取了行动。

浅茶色的眼睛中闪过一点小小的光,他望向不远处,那里坐落着一间早已废弃的工厂厂房。

他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走了进去。

厂房内十分阴暗,仅有的两扇窗子都被木板牢牢封死,只有头顶小小的两扇天窗能投下几缕阳光。而就是这两块仅有的阳光,还被遗留在这里的破损机器挡住了大半。

在这里呼吸到的空气也非常潮湿,隐约还能闻到水藻似的味道,但在周围寻找水源的话却只能以失败告终,因为这里的四周,确实除了脱落的墙皮和凹凸不平的墙壁之外,没有其他东西了。

宁子涵看着面前的空地,从衣袖里掏出了几面小小的三角旗——和雪音之前用的很像,只在图案的细节上有微小的差异。

他动了动手腕,手中的几面小旗各自飞向特定的位置,插入地面,组成了一个复杂的图形,然后他向前一步,双手结印,无形的力量开始在他的身边流动,带起了一阵小小的风。地上的阵旗被吹起,还隐约散发出了黛绿色的光芒。

从阵旗内发出的光芒越来越亮,彼此连接到了一起,创造出了一个巨大的光圈。而在光圈内部,原本微小的风也越来越大,甚至吹得阵旗发出了响声。

然后,有灰色的影子从地面浮现。

同时,原本徘徊在工厂外面的亡灵,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纷纷离开了原本的位置,向着工厂的中心——这个光圈飘荡了过来。

短短几分钟过去,这个厂房里已经满是亡灵了。

宁子涵扫视了一下周围,放下了双手,然后,用沙哑的嗓音低声念起了诗句。

“蒿里谁家地。”

听到这个声音,周围的亡灵中突然产生了一阵骚动,靠近门口的几只亡灵更是飘荡着,想要离开。

“聚敛魂魄无贤愚。”

阵旗上的光芒慢慢散去,房间中的光源只剩下聚集在此的亡灵,它们自身会散发出微笑的灰色光芒,但这种象征着死亡的光晕却只让这里显得愈发诡异。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稍踟蹰。”

许多亡灵发出了无声的尖叫,随后便猛地炸开,变成了光芒的碎片落入地底。

几个亡灵则是突然变得暴躁起来,灰色的躯体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这样鲜艳的颜色似乎刺激到了它们,让它们变得更加不安定,而它们越是不安定,这层红色就会变得很越深,一直到……

变成怨灵。

宁子涵眯了眯眼睛,又一次从衣袖中掏出了几面阵旗。

“还不够啊。”

他喃喃自语。

距离农历七月十四,还有两天时间。

* * *

“等等!”

在雪音迈出大门的前一刻,萧淳跑过去,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了?”

雪音不解地回过头。

“你……”

萧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跑过来抓住雪音完全是本能般的行动,他的大脑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雪音说要走代表着什么,但潜意识已经操控着身体做出了行动。

“我……”

萧淳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大脑一片混乱,怎么都想不出现在这种情况下适合说的话。

而且,偏偏在这种时候,萧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手掌正传来相当柔软细腻的触感——他的手还抓着雪音的手腕。

“啊,抱歉……”

红着脸松开了手,他总算是说出了一句有意义的话。

“没关系。”雪音摇摇头,“不过,还有什么问题吗?”

萧淳没能立刻回答。

尽管刚刚脑子里好像瞬间涌出了几百种阻止雪音离开的方法,但那恐怕只是一种错觉,话到嘴边他才发现,自己几乎找不出任何一个充分的理由。

“女孩子……”

“嗯?”

萧淳还没恢复的脸变得更红了,经历了短暂的挣扎之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雪音的眼睛和她四目相对,然后大声说道:“女孩子不能这么晚出门!”

“噗。”

雪音匆忙掩住了嘴,扭过脸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笑……笑什么啊!”

“萧淳你才是,脸红什么嘛。弄出了这种动画名场面一样的气氛,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不得了的话呢。”

“我不是动画男主角还真是抱歉了啊……”

萧淳叹了口气,被这极具雪音风格的回复弄得哭笑不得。

“不过,这还真是很有你风格的台词。萧淳真是个好人呢。”

雪音突然笑着说道。

“既然这样的话,我就再叨扰一夜吧。”

萧淳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那就快点去休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明天啊……”

雪音歪歪脑袋,想了想,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啊?”

这次她没等萧淳反应过来,就一蹦一跳地上了二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留下萧淳在原地露出一个苦笑。

“我什么都没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