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你没带吗?”

“嗯?你指什么?”

“这玩意儿。”

“哦,你说这个?我说过我没带吗?好像吧。”

棺材,约有2米来长的黑色棺材。

燧锋对荀欢模凌两可的回应不很满意,但他也没怎么样,只是看着这棺材,来回地兜着圈子。

“感兴趣?”

“还行。”

燧锋摸了摸棺材的外表。

“里面装着什么?一个人?”

“别急,燧锋,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两个人对视着。

“好吧,你问。”

燧锋坐在棺材旁,手肘搭在扶手上,一脸的不在乎。

“董玥是你老师吧?”

“凭这把武器?”

“不完全是,因为我和她都不排斥科技。”

“看出来了。”燧锋的肺部感觉到了没有尼古丁的空虚,这个器官迫使他瘫在了椅子里。

“所以,我这个刚刚搞懂移动电话该怎么用的老家伙对你这个人还怪好奇的,百闻不如一见嘛。”

“你不妨说说看这个棺材里有什么玩意儿?”

“我就不说了,你不妨打开来看看?”

“嗯……”

燧锋的头做了一次钟摆运动,撇了撇嘴。

他还是打开了棺材,尽管他并不太愿意,而且这棺材盖太重了,摸起来像木头可重量像钢铁。

“嗯?”

里面躺着一个女人。

女人闭着眼睛,燧锋不知道怎么形容她的长相,他形容不出来,他感觉他好像和老子在形容“道”的时候有着一样的心情,似乎语言制约了他的表达。顺便,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现在的表情。

“小伙子,看傻了?”

荀欢撇着嘴,然后笑了起来,“这不奇怪,这不奇怪,没有人不会这样的,她长的难以言喻,对吗?”

“是的,毫无疑问。”

“她能让任何人发情,也能让任何人变成有神论者,然后让他们坚信人其实是可以有完美的样貌的,是吗?”

“嗯……所以?”燧锋看着燃烧的烟雾,又坐了下去,“她和董玥是姐妹?”

“不是。”

“太像了。”

“是吧?”

“太像了,那几百岁的老太婆十来年里天天用这张脸揶揄我,偏偏我还打不过她……嗯,你不会多嘴的吧?”

“嗯哼,当然了。怎么,恐惧?”

“恐惧惧……得了,盖上吧,胃疼了。”

荀欢把燧锋抓着棺材的手制止了下来,然后不知道从哪儿倒腾出一盒泡腾片,示意燧锋这是治疗他心理疾病的灵药。

“嗯?还挺好喝?”

“那不当然,我以前可是在京城当女郎中的,这药可是百分之百工业原料勾兑出来的,包吃包死,我指人类。得,别吐了,再吐这棺材可完蛋了,这药酸性大的很。”

“吾册那……我以为你是那种很严肃的人啊。嗯,女郎中?”

“还好还好,换了这个外壳之后一直比较严肃。”

“怎么个比较法?算了,我不想听你以前的杰作,我胃疼。”

“嗯?真不想听?”

“算了,算了,拒绝,拒绝。”

“唉嘿嘿。”

荀欢站起身来,看了看棺材里的女体,然后他说道:“给你变个魔术,仔细看啊……喏,好了。”

“意象?”

燧锋感觉自己的尼古丁摄取量还不够多,于是他哆嗦着给自己上了一大烟杆子,猛地一吸,然后胃不疼了,肺疼了。

“差不多?嗯哼,这个壳子很久不用了啊,不太习惯。怎么,这表情,还胃疼?”

“不胃疼了,肺疼,脑子疼,犯晕。唉,好像看着董玥在我面前,她一像你这么笑我可就苦咯……唉,我怎么这么晕啊?”

“哈哈哈哈,晕啊?董玥不在这儿,她在这儿你更晕。小伙子还是没见过世面啊,这世界大的很呢。”

“唉,晕啊,晕,我晕。”燧锋抽着烟,拼命抓着头发。

“燧锋。”

“嗯?”

荀欢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

“我说啊,你都经历过什么呢……”

啪嗒。

燧锋把烟杆子放在桌子上,小声说着:“我是要回答吗?”

“这只是句感慨。”

“呵,感慨。”

燧锋的眼睛不停地眨,又艰难地闭上了。

“我有过一段爱情,然后她得了虹病。我有过一个朋友,他死于用枪宣泄着贫穷的暴民。我有过一个团队,他们都死了,死的时候我无法送行。到后来,我有过几个兄弟,一个背叛了我,一个不知踪影。

“所以现在,我们都知道,这个人只是在无病呻吟。”燧锋说完,笑了笑,然后鼓起了掌。

“不过你还活着,这可真不得了。”

“是啊,人总是这样,活着需要勇气,赴死也需要勇气,你说到底是活着更难还是死更难?”

“谁知道?”

“如果连你这样的人都不知道的话,那就没人知道了。”

“我已经不是人了,你也不是了,燧锋。”

“对,对。”

燧锋拿起了酒杯。

“所以我没有什么故事可言,我只有很多笑料可以和你分享,虽然我们都知道,这些笑料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它们并不是完美的可用做艺术加工的素材。”

“所以你想去罗萨?”

“对……喝喝看?这可是绍兴的黄酒,最后一袋子了,一路上都没舍得喝,本来以为够到罗萨的呢,没想到才到这儿就没了。”燧锋惦着个酒袋子,从划开的口子里倒出来一大杯酒。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荀欢接过袋子,从里面挤出一杯酒,酒杯相碰,像是一个仪式。

“穆罕穆德呢?”

“想着他的女儿呢。”

“他女儿在哪?”

“你说呢?”

“哈哈哈哈哈,真是可怜啊!”

“那可不?人活着就会这样。”

“那你呢,荀欢?”

“哦?我?那可长了,太史公都得写几千份竹简呢。”

“好,是我自讨没趣,是我自讨没趣。”燧锋自嘲地笑笑,从衣服的暗袋里掏出了一个被白色手帕包裹着的东西。

这是一支口琴。

“哦?挺漂亮啊,你会吹它?”

“说实话,不会。”

“那你为什么留着它呢?”

“我喜欢咯?”燧锋说完,把口琴又包了起来,放回了原处。

“人上了年纪可真是都会有些习惯啊。”荀欢用她现在变得悦耳的声音嘀咕着,随后她问着燧锋:“那么,感想呢?”

“什么的?”

“关于活着。”

“那可真不简单啊。”

“愿闻其详。”

“荀欢,你这样子真的是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表示啊,该死的……”

燧锋喝完了剩下的一点酒,他的头突然颤抖了一下,身体哆嗦着,不一会儿静了下来。

“我先说好,这可真的不是什么很有戏剧性的言论。活着……嗯,活着啊……

“我本来以为我是一个人,结果我发现我不是。我原以为我有一个家庭,后来我发现我从没有过。我一路向北,我逆水行舟,我渴望去远方找到我存活的依据,可我找不到。我只有通往远方的路,无尽的路。我去过兴凯,我去过津轻,我去过柯尼斯堡,我去过罗马,我还去过遥远的新大陆,在纽约和蒙特利尔之间穿行……这一切的旅程,都时于我穿着我父亲的西装,带着做作的戒指,骑着老旧的破摩托车,从老头子的坟前出发的那个雨夜。

“远方的路,我哼着小调行走;远方的路,是一个个路口;远方的路,里程是金钱和鲜血;远方的路,是一个个日月。远方的天空和我家乡的天空有什么区别呢?我分不清楚……一个个路口啊,一次次邂逅。邂逅了些什么呢?敌人,朋友,暴力,和平,也许还有过爱情,也许还有过亲情,也许还有过……别的什么感情?

“如今我远离那些繁华,那些名利场,在这一望无际的荒漠中前行。我不知道我的头上是否有神的光芒,还是不过一颗颗遥远的星辰而已?我猜不透。我原以为活着不是什么难事,我发现我错的很离谱。我曾以为我知道了一切,结果发现世上总有我没看透的和我自以为我已经看透的问题。

“活着是什么呢?活着是一个齿轮,一个永远工作的齿轮。活着是不断地重复一个无趣的过程,像是蚊子咬人,嗯,痒吗?痒,但可以忍受。然后不断重复着,最终麻木。最大的悲剧在于什么呢?在于你找不到悲哀在何处。你觉得你被你的脑子诅咒了,可你又害怕失去他,因为他已经是你的全部。

“活着是什么?活着不过是活着,它什么都不是,有点可笑,有点可悲,不过如此。”

燧锋拿起酒杯,舔了舔酒杯上残余的酒。模糊中,他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背。

穆罕穆德拿出一瓶酒,给燧锋的酒杯满上。

三个人的酒杯隔着一段小小的距离,像是人和人之间的距离,生活和生活的距离。

随即,酒杯碰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