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失败乃成功之母,

那么,成功的父亲又是谁呢。

哎呀,是不是已经说过这句话了——还是说是第一次说呢?

 

01

“队长,你有意识到自己经常在发呆吗?”

“发呆……我?有吗?”

“有的。咱可是注意到了的,大家讨论一件事的时候,队长你常常会望着一个地方,一句话都不说,直到话题结束,叫队长你名字的时候,队长你才会回过神。”

“……或许吧。我也不知道。也许我真的时常在发呆。嗯,是的,我常常会发呆,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心不在焉呢?”

“……嘛,虽然有说法,人发呆的时候是最放松的时候,但咱想这应该不适用队长你。队长的话,只能解释队长在担心吧。在我们讨论着迫在眉睫的事情时,队长在担心着其他事情。”

“担心……是吗?我是在担心吗?但是,我在担心什么呢?我到底……”

“你在担心自己看不见的东西。”

她咽下第二十七片乐事薯片,

“队长,你相信以自己的力量足以解决任何事态。无论是多么严重的事态,一旦被你注意到,你就相信自己一定能解决。对于拥有最强力量的队长你来说,大概也的确没有什么事情是你解决不了的——所以,队长你才总是在担心。”

明明认为凭自己的力量什么都能解决,却总是在担心。

不,正是因为深信自己的力量,所以才一直在担心。

“在我们绞尽脑汁去思考该用怎样的策略去应付燃眉之急时——队长你却在担心那些尚未发生,不,应该说是连‘是否会发生’都存疑的事情。因此当我们在讨论眼下的话题时,队长却被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事困扰。”

并且,是以无意识的状态在担心。

连本人——都没有察觉到自己有在担心。

“因为过于强大,所以才会有比一般人更多的忧虑——比起已经知道的事情,队长你会把自己的心思放在那些未知的危机上,并且为之苦恼。在一般人眼里,队长你的想法完全是不可理喻的……咱也无法认可你的顾虑,但是,或许正因为是你,所以才会有这种思考方式吧。咱不能认可,不能认同,可咱知道绝对不能对这样的队长,对‘总是在担心’的队长说出‘你的想法是错误’的这种不讲道理的话。所以,队长,咱要向这样的你说出这句话——”

对总是在担心的队长,

对不是在担心自己,而是在担心‘同伴’的队长,

对这个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吐露心事的队长,

说出这句话:

“——不管什么时候,咱们都会陪伴你的。即使死了,咱们也一定会化为鬼魂,陪伴队长你……您的。所以,请不要再苦恼了,向着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前进吧,那里一定有您想看到东西在等着您。”

02

我发现了,这是在做梦。

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只是做了一个短暂的梦。一个好似实际发生过,但似乎又从来没有经历过的,让人觉得温馨,让人觉得熟悉,却同时又夹杂着一丝无法缝合的缝隙的梦。记不得自己梦到了什么,回忆不起来梦里听见了什么,扑朔迷离得像是泡沫里的倒影,映照着迷离的天空。

可以的话想多回味一下梦的感觉,

可以的话想多忆起一些梦的内容,

可以的话想多感受一些梦的虚幻。

但是,她,

“你看上去心情不错的样子,是做了一个美梦吗?我猜猜看,不会是已经死掉的人向你托梦了吧?诶,问我为什么会猜‘已经死掉的人’……单纯是因为头你身边死掉的人太多了……嗯,好像已经不是‘头’了,别在意这种细节,一日为头,终生为头,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我们曾经在一起共事过嘛。”

用那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的笑容和开朗元气的声音破坏了这份沉浸感。

“怎么了?一副吃惊的表情,你醒来之后若是身边没有人,那才是怪事吧。还是说,你希望醒来之后在你身边的人是别人——那样的话,我会伤心的哟,会哭泣的喔。”

她用匕首比划着,

“又或者说,你觉得自己再也醒不来了吗,墨莎老大。”

这一刻,

全部回忆起来了,

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在昏迷前又遭遇了什么,包括那朦胧的梦境,都一并回忆起来了。

“是吗……原来我没有死。”

身体很沉,

使不上劲,

说不出哪里疼痛,但又感觉全身都在隐隐作疼,

好像全身的力量被人用输液管抽走了。

但这是活着的证明。

这份虚弱感,这份沉重感,毫无疑问是我依然活着的证明。

但是,我记得很清楚。

被刀刃刺入身体,被毒液感染全身,意识被剥夺,那一幕我绝对不会忘记。

怎么想也不可能忘得掉。

“那个时候,我趁着你注意力全部放在王倩身上,确实是悄悄地把沾着剧毒的匕首刺进了你的身体,这件事是已经发生过的现实,这点可以肯定。但是,虽然中了剧毒,虽然失去了意识,但不意味着你会死,不是吗?”

她顿了顿,有了新的猜测,

“……难不成,你在渴望自己的死亡?哦嗬~说不定真是这样呢。那时的你虽然已经筋疲力尽,但也不该如此轻易就被我偷袭得手。如果你本人有寻死的倾向,也就可以解释了。”

“……你目的是什么?”

“不要用问题来回答问题,你老师难道没教过你吗?”

“为什么不杀我。”

“不要以为把问号改成句号就不算问题啦!真是的,好啦,我告诉你吧,我的目的是……”

我平定心情,准备听她的答复。但是,我不认为她会这么轻易就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

不,就算不肯说出来也没关系。

强迫她说出来就好了。

“……我之所以没有杀你,只是因为并没有接到‘杀死墨莎’的委托罢了。或者说,没有杀死你的必要。”

灰发的女孩,同时也是灰色的暗杀者,

犬守魂,

“总而言之,就是在事态的严重性到了‘必须要杀死墨莎不可’之前,我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已经完成任务的我,并没有必要多管闲事到把你杀掉。”

把那寻常到不能再寻常,却接连贯穿了我与王倩身躯的匕首抛了起来。

匕首回旋着上升,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它飞的高度不太正常,我把这归根于自己的错觉。我的视线伴随着匕首而抬高,这时候才注意到周围已经不再是那片荒凉的街道,而是一个足以让好几条虎鲨自由玩耍也不会觉得拥挤的大厅。虽说如此,但我也没有见过活着的虎鲨,不过到是猎杀过比鲨鲸都要庞大的生物。

我正躺在大厅的中央,往远处看有一个斜插着连通二楼与一楼的灰色电梯,隐约听见的嗡嗡声证明它正在运作中。二楼是一个环绕着大厅的走廊,环形的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到即便落下一根针我也能听见——不过就算有人,我也一样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在更高的地方,比二楼的环形走廊还要高,接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个往下凸出来的,椭圆模样的玻璃物,那似乎是这栋建筑物的天窗,只是模样有些奇怪。透过这个有些奇怪的天窗,我看不见天空,只能看见白浊的雾霾。

“这里是……哪?”

“结果第二个问题是这个吗……我说啊,墨莎老大,你就不奇怪我为什么会背叛你吗?你对于我的背叛,对于你的失败,就没有一点感言或者抱怨想说吗?”

她将匕首放回自己的背后。

“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是是,我明白了,我这就回答你。这里——哪里都不是,只是一个普通的,或者说有点奇怪的建筑物而已,外观上借鉴了《死亡幻术的门徒》里的魔术大厅,不是抄袭喔,绝对不是抄袭喔,只是致敬而已,致敬!”

她说了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不过多半是书籍的名字。

我再度环视周围,和之前盯着旋转上升的匕首一样的违和感冒了出来。这一次当然不是“时间感受”上的违和,而是更加形象的,更加直观的“空间”上的违和感。

“把我带到这里的目的是——”

“——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

“我救下你也好,这个建筑物的存在也好,又或者把你带到这里也好,这些行为都没有任何意义。我的行为不需要用‘意义’来阐释,那就像是去解释‘终将死亡的生命到底有什么意义’一样可笑。”

她以我为圆心,不急不慢地走动,我想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我的行为,没有理由。杀人魔杀人不需要什么理由、情由、来由、缘由、因由、缘故、来由、根由、起因、原因、动机、出处。同样的,杀人魔救人也一样不需要这些东西。”

是吗。

原来是这样。

犬守魂只是一名随心所欲的愉悦犯。

行动没有什么目的性,没有什么计划性,只是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

“那么你呢,不断追问着我理由与答案的墨莎老大你,对至今为止自己所经历的失败,对自己身边不断有人死去这件事,你能给出一个让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解释吗?”

“解释——”

“是的。墨莎老大,你不奇怪吗,你明明有着无与伦比的力量,却几乎一直在失败。之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你能合理地解释自己迄今为止的失败吗?”

“………………”

“想不到吗——不,不是这样才对,你应该知道的。因为你拥有一个冷静的头脑,不论怎样的绝境都无法击垮你的意志,这样的你,不可能找不到自己失败的理由。我想,你只是不肯说出来吧。不肯说出来的理由,我也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犬守魂笑着对我说。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她幽绿的眼瞳在发光,渗人的感觉让我心慌。那股熟悉而又陌生,只在那场大火中感受过的眩晕感又冒了出来,我想站起来,但身体拒绝执行这项命令。

不能让她说出口,我想,但是我阻止不了。

那致命的毒完全摧毁了我的神经,现在的我和高位截瘫的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光是转动眼球,张嘴说话就已经是所能做的极限。

“你之所以会不断失去自己重视的队友,就连珍视的朋友也无法守护,并且在这里迎来完全败北的结局的理由是——你明明知道你信赖的那位先生在做错误的决定,你明明知道‘迪尔塞斯’早已经无药可救,却固执地相信自己拥有回天之力,能够颠覆结局。”

但是,做不到。

没有人能够做到。

已经通往悬崖的列车不是光靠一个人就能拉住的。

虽说那位红色紧身衣的超级英雄停下了火车,但那是电影。

“简单来说,你试图用自己的力量抗拒命运,然后失败了。而把你引导向这个必定失败的道路上的人,正是那个自以为自己还能够做点什么的——‘曼多马博士’。”

“…………”

要是我现在能够站起来的话,

能够动的话——大概会立马撕烂她的嘴巴吧。

但是,如果真这么做了,说不定反而落了她的下怀。

因为那样做等于承认了她的说法。

承认了迄今为止的失败,全部归咎于博士的无作为——不,不是这样的,先生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他有在努力,他有在试着挽回点什么,只是,

“他的方法不对。”

犬守魂说,

“当他知道组织内部已经产生无法缝合的缝隙时,就该做出决断,到底是用暴力的方式扑灭反对者的声音,还是干脆利落地独立出去,他再怎么优柔寡断也该从这两种方案里选择一种作为应对策略。但是他没有,他选择了坐视不管,认为事情按这样发展下去也不会产生什么大的变化,搞不好还抱有侥幸,心想着‘也许是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糟糕了’。不管怎么说,他没有及时地做出抉择,导致事态发展成现在这样,这是不争的事实。”

如果在那个时候,

在迪尔塞斯遭遇毁灭性的打击之前,在最恶的十月十六日来临之前,在那段无论是我还是他人都能感觉到的异样氛围正在组织内部蔓延的时光,

要是在那个时候有做点什么就好了,

如果展开了积极的行动,是否那天就不会发生那件事。

退一步来说,要是我那天没有服从指示,又或者先生没有向我下达那个指示的话,我待在基地里没有离开,是不是就不会出现那种结局。

这样的想法,绝对不是没有想过。

这种悔恨,不是用一句“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就能应付过去的。

明明有机会去改变一切,却因为自己的无作为而错失了唯一的机会,

这般的悔恨,

这种对自己的恨意,

深入骨髓。

“……但就算这样,先生也没有错。”

我说,

“先生是知道的,他知道组织里面有叛徒,也知道叛徒在酝酿着想要颠覆组织的计划,甚至到了现在,先生也知道叛徒潜伏在组织里——先生他,大概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了。”

在那次谈话里,先生就已经向我吐露了一切,

他知道组织会从内部瓦解,也知道迪尔塞斯这艘大船必定会沉没,而他之所以没有采取偏激的措施,只是因为——

“——身为船长,他不能够弃船而逃,他的选择是和这艘船一起沉没。但是,他跟我说了,他反复提醒过我了,告诉我没有必要陪着他一起去死,告诉我可以抛弃组织离开。是我拒绝了先生的好意,是我执着地相信自己什么都能做到。造成这一切的,害‘他们’死去的人,是自大到以为凭借自己之力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我。”

合理的理由便是这个,

给一切的争辩敲下一个结论,

迪尔塞斯的覆灭或许是早已注定,即便躲过了十月十六日的袭击,我们仍然无法找出那些潜藏在组织里的叛徒,他们终究会寻找到机会,将冥顽不顾的我们咬死。

迪尔塞斯的覆灭是命中注定的事,这个组织已经变得扭曲畸形,将手伸向了它不该触及的地方,因此才会被剿灭,但是,我们的命运却不是和迪尔塞斯绑定的。

或许向我下达指示的是曼多马先生,可决定要执行他的命令,把第七特攻队的同伴推向死路,把应召而来的杀人魔推向深渊的人,却是我本人。

我才是这悲惨结局的罪魁祸首,

自作自受,

自食恶果,

自我灭亡。

“是吗,这就是你最后的答案吗?嘛——倒也不坏。这个世界不是光靠唯心的想法就能改变的世界,说‘只要在某某某旁边我就无所不能’也不会真的变得无所不能,通过这件事认清自己的渺小,认清‘最强’的弱小,倒也不坏。”

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个硬币,

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我,

“那么,就让奉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拘无束的混沌之犬来给你一个忠告吧。虽然现在的你可以说是输得一塌涂地,但你并不是没有机会再来一次。就像是街机厅里的恐龙岛,就算被打倒了也能够通过投币的方式续命再来。现在,我允许你拥有第二次的机会。”

她将硬币抛了起来,

落在手上的时候,变成了一串项链。

这也是某种致敬吗——不,只是兴趣使然吧。

那是一串通过绳子串起贝壳的项链。

那原本是我的东西——不,应该说是赵伊月的遗物。

从什么时候到她手上的,是我昏迷的时候吗——

“——第一次和你见面的时候,觉得这东西好像很有故事,所以就拿过来。照片上的人是谁,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到也是一个浪漫的家伙,我不讨厌她,要是有机会的话,说不定能和她做朋友……扯远了扯远了,现在,物归原主。”

其实这东西更应该让“她”继续戴着,犬守魂小声说着。不用解释,我也明白犬守魂口中的“她”是谁。

她将项链放在我的胸前,我的视线落在了它的上面。它安静地躺着,正如之前的我一样。

“第二次的机会是指——”

我问。

她迟疑了一会,然后给出了答复:

“现在,应该有和你相同处境的人。去找他吧,或许对你有所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