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捡起来吧,人偶。”

“我不是人偶,我叫王倩。”

“哦。”

她点了点头,金瞳里的淡漠伴随着颜色变深而变得更加强烈。大概在现在的她面前,王倩已经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渺小存在。

“把你的手捡起来吧,人偶。”

“……”

王倩并不擅长沟通,尤其是遇上比自己更难沟通的对象时,她只能束手无策了。但她并不愚蠢,并没有执着于反驳而忘记自己该做什么。她用咬的方式拾起了自己的右手断臂,接了回去。然后又用接好的右臂,把左臂也一并接了回去,在此过程中本可趁胜追击的灰发女人只是一脸冷淡地旁观者,没有发动袭击的打算。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被重视到要被单独隔离起来的程度。”

王倩没有理会。

“你身上潜藏着某种可能性——先生是这么跟我说的。是的,你很优秀,你具备着成为任何一种道具的潜质,就像之前说的,杀人兵器也好,实验动物也好,你都能做得十分完美。但先生说的‘可能性’一定不是指这种东西。因为无论是杀人兵器,还是实验动物,又或者是暗杀者,这些人在组织里都能找到替代品,而且——”

她轻蔑地看着王倩,盯着这个连对她一点伤害都造成不了的弱小女人,

“——什么都能成为的另一个层面上的意思,就是你什么都无法成为,永永远远的半吊子。现在的你,就是最好的证明,无法打倒我,无法守护你想守护的东西。我不明白,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得到重视。”

王倩没有回答。

“你打算继续沉默吗,不正面回应我吗?那么,就让我摧毁你的一切,打倒你,然后杀死你重要的人,把你带回那个冰冷的实验室。”

王倩没有吭声。

“……”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长篇大论的灰发女人。

一动不动地,

一动不动地,

一动不动地,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单纯地不希望看见那种事发生。

不会用激烈的措辞,激动的言语来表达自己的情感。

这样就足够了——对于王倩来说,她只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就行了,不需要夸大,不需要贬低,原原本本说出来就已经足够了。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你想回答的——只有这件事吗,人偶。”

“我不是人偶,我不会再重复了,如果你再称呼我为人偶——我会无视你的。”

王倩一本正经地强调着没什么意义的事。不,不对,是对灰发女人来说没有什么意义的事。没有什么比“王倩”这个名字更加有意义的事了,王倩是如此想的。

“我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

“王倩,你会在这里被我彻底击溃。届时,你就会知道自己有多么无力。”

“我明白了。王倩,就在这里。既不会躲也不会逃,我会证明我比你要强。”

王倩重整旗鼓。

接上的手臂已经看不见切口,之前那一系列狂风骤雨般的拳击造成的伤势也微乎其微,可以说从刚刚开始到现在王倩唯一消耗的就只有体力,身上基本上没有受什么伤。

灰发女人亦是如此,她本来就没有真正意义上被王倩打伤过,也就没有需要恢复的伤势,但就算如此,她唯一比王倩好的地方也就是体力没有消耗多少。

双方目前为止表现出来的实力差距是极为微小的。

即使王倩处于劣势——但也只是微弱的劣势,不足以决定战局的胜负。

被压制的,是气势。

王倩的气势被灰发女人死寂的强大压抑得喘不过气。

深红被浅灰完完全全地压制着。

于是,在这个时候。

在这个深红与浅灰都在对峙的时候,

那个人这么说道:

“什么‘深红’啊‘浅灰’啊,会因为认真而头发颜色变深的设定也就算了,这边的浅灰怎么看都很不舒服啊。人家也是灰色头发,也是灰色系的诶,虽然从封面上看整体颜色是蓝色,但我的头发可是灰色喔。既然已经有一个灰色头发了,为什么还要出现第二个灰发角色呀,意义不明,意义不明啊!”

伴随声音而来的是气场与氛围,

让人,狂乱的气场,

让人,暧味的氛围。

灰发的女孩,犬守魂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在她旁边的是一点都不明白犬守魂在说些什么,只是单纯用让人头皮发麻的视线盯着犬守魂看的李链同。

“那么,就让这一切通往终局吧,该结束这一切了。最强大的棋子都已经登上表面的舞台,就让我们在这最后的场所尽情地,充分的,不留余地地展开厮杀吧。”

07

王倩是不认识犬守魂的,这句话其实没有特意强调的价值,因为王倩几乎不认识任何人。她就像是在成年之前一直待在深闺里的大小姐,没有与外界接触过。因此她谁都不认识,谁都不知道。

“与此对应的,我认识你——最有可能成为神的怪物,流着高贵神明血液的女人,王倩。”

犬守魂站在两人的中间,尽管如此她也并非是要打算同时以两个人为对手,

“皇马的训练服?你是皇马的球迷吗?真遗憾,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巴萨的。不管怎么说我在活动里也是穿着阿根廷的球衣,在这份上我还是希望你喜欢巴萨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是皇马,不知道什么是巴萨,也不知道什么是阿根廷。

“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不管是谁都对你现在的情况没有影响。你有想要保护的人,你有想要为之战斗的人,那么就来吧。不管你面前是什么样的敌人,你都应该向他展示你的獠牙——”

犬守魂取出了匕首。那是和死神才会用的镰刀成鲜明对比的,说不定会出现在日常生活中的小匕首。这是一把和她偏幼的体型十分相匹的武器,同时也是并不适合用在正面作战的武器。

“——不过,现在的局面是一对三。对你是极端的不利,即使如此,你也要不打算放弃战斗吗?”

“嗯。我不打算放弃,也不会放弃。我会战斗的,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战斗。”

王倩在这一点上没有半分想要妥协的意思。她的声音透漏着一股钢铁般的坚定。只有白痴才会认为这样的她会想要投降。

“——她是这么说的。头,你怎么看,我们真的要三对一吗?会不会有失公平?”

犬守魂转了一圈,望向和她表情截然相反的女性。

“我们并非骑士,亦非是在决斗,而是在厮杀。”

“那么。”

她冲着王倩咧开嘴,

天真浪漫的笑脸在顷刻间转变为龇牙咧嘴的狰狞笑容。

“我们就不客气地——上了。”

这次的先攻由犬守魂担当。

她对比起王倩过于小巧的身体就像是一只在平地穿梭自如的猎犬。即使在绝对速度上似乎弱于全速启动的王倩与灰发女人,但作弊般的身体构造弥补了这项不足。

她以近乎瞬间移动的速度出现在王倩的身前,向着王倩的腹部送出致命的刺击。但在匕首触及到王倩的身体之前,王倩就先一步双手擒抱住冲来的犬守魂,将她小小的身体扔到了背后的地面上。

“呜——!”

背部击碎了地面,犬守魂发出一声悲鸣。

王倩没有趁胜追击的意图,又或者说没有空隙去对倒地的犬守魂追击。紧随在犬守魂其后的,是毫无章法可言,举着战斧就从天空下坠的李链同。用双臂上的鳞片进行防御的王倩,身体向下陷了十厘米有余——但效果仅仅只有这种程度,到这里就已经是李链同这个靠力量来战斗的怪物的极限了。

“喂喂喂,虽然我知道这家伙可能比我强,但强到这份上也太——”

不走心的闲言闲语甚至没有说完的机会,李链同的脸颊被王倩的一拳打扁了。正如王倩下陷的双脚,他的面部骨头也因为被粉碎而往里陷了进去。

实力的差距。

显而易见的差距。

就如同试图介入王倩与灰发女人战斗中的飓一样,连拖延时间的作用都起不了,干脆利落地被解决了。

在这过程中,灰发女人并未移动脚步,也没有抓住间隙贸然向王倩进攻,她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副样子。不,就算不是这样子她大概也不会动的。

“即使是三对一,我也会确保你跟我战斗的时候是一对一。”

她是这么解释自己的。

既不需要骑士的骄傲,也不能践踏自己“我会彻底击溃你”的承诺。

下一秒。

死神的镰刀距离王倩的脖子仅有一公分的差距。

这是足以致命的距离,这是足以致命的一击,这是无比致命的突袭。

“——”

王倩没有避开,一是因为她来不及避开,双腿还没有从地底拔出来。二是她想到了即使不避开也能让这次攻击无效的方法。

王倩用牙齿,

她低头用牙齿——咬住镰刀。那强大得不像是人形生物的咬合力瞬间就将战镰停下。这就是我的战斗方式,她好像是在无声地强调这件事。比起人类,她更接近于为了猎杀目标而无所不用其极的野兽。

然后被踢飞了。

想当然的,双腿陷在土里,牙齿用来封锁住镰刀的攻击,尽管双臂还能使用,但也来不及抵挡女人紧随在镰刀之后的鞭腿。

失去平衡的身体砸在地上的时候,等于一个陨石落了下来。幸好这里没有一般人,王倩想,但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附近会连一个人都没有。

“是那堆尸体努力的成果喔——”

仰躺在地上的王倩先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然后是看到了她那张接近孩童的天真笑脸。本想行动的身体,在这一刻因为灰发绿瞳的女孩所展示的某样东西而僵住。

“他们遣散群众,做好要在这里展开一场旷世大战的准备,做好了要厮杀到最后一个人倒下的心理准备。讽刺的是,他们的对手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就像是一群试图在马路上拦截大卡车的螳螂,轻而易举就被碾碎了——他们这些已经死去的人,唯一做的好事就是让更多本该死去的人活了下来。”

“————”

“明明世界上不应该有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但有些人就是愿意舍弃自己最重要的事物,来为其他人谋求幸福。这些人的本质是无比的高贵,还是极端的自私,又或者二者兼有,我不明白——但我想你应该有自己的见解,不是吗,王倩。”

她拿出了一个项链,

一个普普通通的贝壳项链。

贝壳是可以打开的,或者说就是因为它能够打开所以才被特地被某个人制成了项链。

某个人为了纪念什么,而特意制作了这串可以打开——可以存放照片的项链。

“那么,王倩。如果你在这里输给了她,输给了我们。那么你又将会变回以前的那个人偶,那么那位少女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她一度活着的理由是什么,她是为了什么才诞生于这个世界。假设,假设你的未来是末路的话,毫无疑问,那名死去的少女是没有意义的,她的存在是多余的。她的生存毫无意义,她的死亡毫无意义,她从生至死都是无意义的——你不这么想吗,王倩?”

她,

看着项链,

看着照片。

“………………………………………………………………………………………………………………………………………………………………………………………………………………………………………………………………………………………………………………………………………………………………………………………………………………………………………………………………………………………………………………………………………………………………………………………………………………………………………………………………………………………………………………………………”

崩坏,

瓦解,

溶解,

蒸发。

有什么东西,

不得了的东西,

也许是锁链。

或者是梏桎,

束缚着更加不得了的东西,

束缚着不能释放的东西。

但就是这样的,

明明是这么重要的“束缚”,

但是崩坏了,

但是瓦解了,

但是溶解了,

但是蒸发了。

不复存在。

哪里都——找不到了。

那么,

象征战局的天平倾斜——并不该用如此温柔的词汇。

胜负天平什么的,局势走向之类的,这一刻不复存在。

失去意义的东西,没有存在的必要。

那种只有模糊时才起作用的东西,

是多余的。

08

据说失血过多的最典型的表现就是面色苍白,然后是神志不清。

因为没有镜子,我无法确认自己的面色是否如传说得那么苍白,可我能肯定自己的意识的的确确不太清醒了。虽然我现在好像在侃侃而谈自己的情况,但实际上这只是逞强的结果。现在只要我一放松,思绪就会不受控制地飘到毫不相干的地方。

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思维的跳跃已经不受控制,仿佛睡前即将陷入沉睡的那段暧味的时光,脑中的景象变得没有逻辑,分不清现实和虚拟,不明白时间和空间是否一致。在一段时间里,我一度误认为自己正在熟悉的教室里和同学聊天,但很快我发觉是假象,是幻影。

我意识到我已经是一个伤痕累累,濒死的成年人。

“真是——糟透了。”

已经没有人在我的身边了。

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人的话,什么都做不了。

就算装傻也没有人吐槽。

想要吐槽也没有能够吐槽的对象。

一个人想要营造出节目效果,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此时此刻的我,突然升起一丝对单口相声的佩服,那些能够一个人讲单口相声的,恐怕无一不是内心强大的人。换做是我,大概一分钟都没办法在舞台上坚持下去。

我是只有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的存在。

同时又是对于一个团体来说,多余的存在。

换而言之,我是——

“——被人当面说是废物,我还真是难看啊。”

跟被丢弃的不可燃垃圾一样。

连燃烧的价值都没有。

我,爬了起来。

但是失败了。

身体刚刚有要站起来的趋势,就倒下了。

但是没能倒下。

有人扶住了我。

身份不明的某个人。

“难看死了。”

有点熟悉的声音。

是女孩子的声音。

那么漂亮吗,可爱吗。

有多可爱,有多漂亮。

会是我认识的人吗?

“走吧,这里不适合你倒下。至少,你要抵达最后的战场,然后再倒下。”

很漂亮吧,

很可爱吧,

应该是个别扭的女孩子。

有一点——别扭,

但同时又很——善良。

应该是这样的女孩子。

我想,然后绷着的神经就这样随波逐流地断线了。

09

灰发女人虽然一直都被代称为“浅灰”、“灰发的女人”,但她并不是没有名字的。没有名字的人在这次的故事里有一个就足够了,并不需要两个。

就像犬守魂说的那样,“角色属性重叠是件过分的事”,灰发女人虽然不会这么说,但很难不认同这句话的正确性。

她仇视着王倩。

因为王倩——和她十分相似。

不,如果只是相似还好,只是有点像也就罢了。

是替代品。

是上位的替代。

“那位先生”告诉灰发女人,王倩是她的上位替代品,是代替了她的职能,更加优秀的存在。

所以才想要击溃她。

想要完全地打败她。

这样一来——就能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不是可以被替代的存在。

又或者证明了自己是更加优秀的存在。

换而言之,她想让王倩成为那个替代品。

灰发女人——墨莎想要告诉所有聚焦于这场战斗的人,她才是最强的那个。

最强的兵器,最强的存在。

现在,为了证明自己最强的女人,墨莎以一种不急不慢地速度向被她击飞的王倩靠近。这是一种为了强调自己恐怖压迫感的速度,是能一点一点放大被压迫者内心恐惧感的速度。

“——”

就在她一步一步靠近王倩的时候。

几乎可以升华为特殊能力的第六感,让她意识到这个炼狱般的战场上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的时候改变了。

打破平衡的存在,

打破僵局的存在,

似乎在某个时刻被释放出来了。

同一时刻,远方的街边商店传来了巨响。大概是卖女性衣服的店铺,能看到外边的塑料模特有着女性的特征,上面挂着的应该是时髦的服饰,但这点墨莎是不懂的,因为她不具备这种程度的人性。

吸引她注意力的,是整家店从内部坍塌的现象。

那像是被庞大的东西践踏过的痕迹。

然而周围并没有那种庞大的事物。

那么是类似的东西。

随意的破坏就能产生怪兽的破坏效果的类似物。

那样的类似物,是一名红发的女人。

她处在正在坍塌的店铺的正中央,缓慢地,可以说是郑重的,甚至是肃穆地戴上了项链。

戴上了普普通通,像是纪念品一样的贝壳项链。

随后望向了墨莎。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着墨莎。

冷冷地。

“——”

发生了什么,墨莎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况且她也并非对气质大变的王倩身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至少,她见过这样的王倩。

并不是亲眼见过,而是在录像上。

记录了那次无差别屠杀的录像。

那个录像里,有着这样的王倩。

里面有着——不像是王倩的王倩。

为了接近王倩而迈出下一步。

在这瞬间。

地面被掀了起来。

那绝对不是地震之类的自然现象造成的,却是一个光是存在本身就能被人认定为“灾难”的个体导致的后果。

简单来说,

王倩仿佛扼杀了时间和距离这种概念一样,凭空出现在墨莎的前面。墨莎的镰刀出于条件反射从斜边削向了王倩,而本来能够将王倩的双臂斩下的镰刀,这次却未能突破王倩的鳞片。

镰刀在王倩的身上摩擦出火花。象征死亡的浅灰战镰在这一次失去了它的锋芒,王倩的注意力吝啬地不肯分给它一丝,被鳞片完全覆盖的——本来该是爪子,现在却仍旧是原样的拳头奔着墨莎的脸庞而去。

墨莎没有来得及躲开。

拳头将她的脸击打得产生形变,本来意图抵消拳头冲击力的鳞片在接触到拳头的那一刻就龟裂得四分五裂不成原样。王倩没有让理应飞出去的墨莎离开自己的攻击范围,她另一只手抓住了墨莎的手臂,仿佛甩玩偶一样把墨莎的身体摔在了地上。

“唔——”

第一次发出痛苦的呻吟。被摔倒的墨莎挥动镰刀,这一次是被王倩用手掌抓住。现在的王倩,光是用青色的鳞片就能将镰刀完全防御住。

也就是说,

——我现在,已经没办法伤害到她了。

墨莎忽然意识到了这件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王倩身上发生了什么——她按捺住即将脱口而出的疑问,旋即腹部又遭到王倩的一记炮拳。这是货真价实,甚至破坏力远超炮弹的拳击。

鲜血从墨莎的口中流了出来,不,是喷了出来,身体里的内脏在王倩的这一拳之下几乎尽数被挤爆,尽管在下一刻就恢复了过来,但那份濒临死亡痛楚深深烙印在墨莎的神经上。

不经意地转动眼睛。

再度和深红的双瞳对视。

那是,比灰色更能象征死亡的血红。

那是将生贯穿了,将死践踏了,灭绝一切的深红双瞳。

这个怪物已经完全疯了。

不管是谁,看到这样的双瞳后,都会得出和墨莎完全一致的结论。

自己可能赢不了她,想到这,墨莎颤抖了。

“————”

从王倩的喉咙深处传来不像是人型生物的低吟声。

那是要将迄今为止遭受的所有不幸一网打尽,一干二净地发泄出来的低吟。

很明显,墨莎知道这是一直在约束王倩的某个开关被打开了。这时的王倩已经不能称之为兵器了,已经不止是多余的机能被关闭的兵器,而是更加野性的存在。

野兽也好,凶兽也好,怪兽也好,这些都不能全面地概括王倩。

至少,无论怎么样,也该在这些生物的前面冠上“最强”的名号才能摸到及格分的边缘。

“我怎么能——”

怎么能输给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嘎——回应她这种不服输的愤怒的,是被扭断的右臂。

王倩折断了墨莎的右臂,然后目光对准了墨莎的头部。

她打算把墨莎的脑袋摘下来。

不管是多么强大的恢复力——一旦脑袋从身体离开,就不可能再恢复。

因为无论是墨莎还是王倩,都不是不死身。

都是会死的存在。

也就是这时候,墨莎放弃了。

放弃了——想要彻底击溃王倩的想法。

而是选择了胜利的方法。

为了不再正面对决中被王倩杀死,她选择了本来无论如何都不想实施的方案。

那双眼睛。

那双金瞳。

那双只是普普通通地看着,都会让人血液流动变得缓慢的黄金双瞳。

并不只是摆设。

并不是单纯用来吓唬人的眼睛。

那是,

“——”

石化的魔眼。

能让被注视到的生物——石化的魔眼。

王倩原本举起来的手,停止了,王倩狂野的喘气声,停止了,王倩的一切动作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奏效了吗……”

用双瞳的特殊能力来封锁住王倩的动作——作为一名战士,尽管是可行的,但还是让墨莎感到屈辱。因为这意味着她承认自己在引以为豪的肉体战中输给了王倩。

只有依靠这种耍赖的手段——这种无敌的手段才能取胜。

但是——

她赢了。

毋庸置疑地赢了。

王倩的身体一点点地被灰色覆盖,那美丽妖艳的深红色逐渐被死气沉沉的灰色取而代之。那野兽凶兽怪兽独有的气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样一来。

毫无疑问,是墨莎的胜利。

墨莎她——

“本来,应该是你的胜利。”

——在距离胜利只剩下最后一刻的时候。

被一脚踢进了失败的深渊。

因为,

犬守魂背叛了。

08

在被完全释放的王倩与墨莎展开激烈厮杀的时候,犬守魂之所以没有出现,并不是她想要伺机而动,而是出于更加客观的原因才没能返回场上。

她陷入了濒死的状态。

为了引导王倩步入“疯狂”状态的她,不可能毫发无损地脱离王倩的视线。话虽如此,在那一刻陷入意识丧失,心脏短时间内完全停止跳动的濒死状况也不是犬守魂预料之内的事。

不过,这已经是万幸了。

正面遭到那种怪物的突袭,只是濒死就已经是万幸了。

这万幸却也不是白来的, 不是毫无牺牲的幸运产生的,而是某个人牺牲了自己才换来的。

“呜——你醒了啊。”

他这么说道。

左半身完全变成肉酱的他,勉强地笑着,

“我以为我能在她面前撑过三秒,然而实际上——连一秒都没能撑到啊。”

比犬守魂还要惨不忍睹的李链同,在那一刻用身体保护住犬守魂,用自己的牺牲换取犬守魂的幸存。

所以犬守魂才没有死掉。

做了绝对不能做的事情之后,依然能够活下来的原因,是这个有着恋童癖好的男人保护了她。

“……我不会对你说谢谢的。”

“哈哈哈,犬,我又不是为了你的谢谢,才这么做的。”

他说,

“或许你觉得我现在状况很糟,但我不觉得有什么糟糕的。你知道的,我们这类流着魔物、神兽、神明之血的异类没有那么容易就死,所以我也不会死。虽然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出场了,但只要没死就好了。况且,对我而言,只要喜欢的角色没有死——就是完美结局。”

所以我才不希望你死了。

哪怕这是咎由自取——我也不希望你因为这种低级的错误而死掉。

他轻声说道。

对于这位因为这次任务才聚首在一起,没有什么默契的同伴,犬守魂,

“……我知道啦。这次是我不好。接下来你就在这里待着吧,任务交给我就好了。我会连你的份一起努力的,把那个怪物杀掉,把王倩掳走。”

“我拭目以——”

未能说完这句话,就失去了意识。

确认这个恶心的男人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伤势就死去后,犬守魂再度开始行动。

09

“嘛,差不多就是这样。我托了那个我讨厌的家伙的福,才能像现在这样站在你的身后。夺走你胜利的人,也不是我,而是那个任着我的性子来,不提半点怨言的男人。”

犬守魂抽出了从女人的背脊刺进去的匕首。

“我也没有杀死你的力气了——但你也不要指望再行动了。这把匕首上可是沾满了毒药喔——话是这么说,但我可不会去舔它——上面是我的唾液,是地狱恶犬的毒液喔。虽然是埋了一卷多的伏笔,但我可不希望别人忘了这件事。我的唾液,可是有毒的。”

“——原来如此。”

大概,是接受了自己失败的结局。

没有生气,而是冰冷地做出回应。

“只有你和他赶来的原因——是因为背叛的人是你吗?”

“背叛的人是我吗——这句话意思,就像是你好像知道这次会有人背叛一样。”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位先生’却知道这一切是会发生的。”

某种毒素从伤口处开始蔓延。

混入血液,扩散全身。

感染心脏,感染大脑。

墨莎,

“我明白了。如果在这里倒下是命运的话,是必然的话,我只能接受了。”

承认了自己的败北。

不,可能在她选择石化王倩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心理准备。

她闭上了眼睛。

身体慢慢地倒下。

直到她美丽而又纤细的身体倒在地上,尘土侵染了那件冲锋衣之后,犬守魂才有余裕去打量被石化的王倩。

然后,

“——”

石化解除了。

为了封锁住王倩行动的石化,因为墨莎的倒下而解除了。

当然,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也完全地在犬守魂的掌控之中。

“——”

恢复自由的王倩,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犬守魂发动进攻。

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的她也没有去理清楚的必要。只要杀死眼前看到的一切生物就足够 ,她的大脑里大概只剩下这样的指令。

“嗙——”的一声,王倩的拳头停留在唐突出现的蔚蓝光罩前。

然后,犬守魂挥动了匕首。

正如她之前每一次挥动匕首一样,这一次也是普普通通的挥动匕首。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这一次的她是孤注一掷地冲了上去。

没有任何玩弄暧味的余地。

没有任何玩弄伎俩的空隙,

只是最纯粹地,赌上一切的突刺。

能够击败身体还未能从石化状态下解除的王倩,达成这一目标的唯一方法,就只剩下全力一击的方法。

只要有一点就行了。

只要匕首有一点刺进了王倩的体内,沾到她的血液就足够了。

犬守魂本来是没有什么必须要战胜王倩的理由的,

事情变得怎么样都无所谓。

信念的碰撞,理念的碰撞,为了什么人必须要取胜,这样用来渲染氛围的东西,在她身上一点都找不到。

但是,犬守魂,

“我虽然没有不能输的理由,但也没有不能赢的理由呀。”

不需要那种东西,也能让自己全力以赴。

踏碎了不知道在这场战斗中碎了多少遍的地面,两人的身体撞在了一起,拖拉在地面上的痕迹就如同马尾留在柔软草地上的行迹,然而这并非草地而是大理石的地面。

但没有什么区别。

“王倩——大姐姐。”

她这么说着,最终两人撞烂了两栋建筑物,摧毁了五家以上的商店后才停了下来。

停在一栋建筑物的墙壁上。

匕首,只刺进了王倩的身体一点点。

赌上所有的力量,也仅仅只是让这把为了这一刻才特意制作出来的匕首刺破了王倩的一片鳞片,伤到了那一层皮肤。

最多,只是弄破了一点毛细血管吧。

跟普通人不小心被木刺伤到的程度差不多。

但是足够了。

犬守魂想。

只要做到这一步,就足够了。

下一秒。

在血液被匕首上的毒素感染后的下一秒,鳞片消失了。

用来抵挡匕首的鳞片消失了。

血液染红了匕首,

王倩体内流出来的鲜血,完完全全地染红了犬守魂的身体。

将那份灰色和蓝色染成了血红。

“故事该结束了。”

她这么说,脸上自然浮现出的笑容与其说是高兴,不如说是对这一切的讥讽与厌烦。

10

李少辉是在一切结束之后才赶到现场的。

最初登场于故事的他,直到这次故事的落幕才姗姗来迟地出现在这个已经没有他任何位置的舞台上。

既没有空着的角色留给他扮演,也没有一张观众席留给他去坐。

他被重新系上双马尾的少女搀扶着来到这片已经和大地震之后没什么区别的区域。

“……”

李少辉没有说话,同行的双马尾少女也没有说话。老实说,少女可能才是最弄不清楚情况的。她只记得自己之前即将被不死的杀人魔杀死,恢复意识后,就出现在了这个不属于她的舞台上。

他们两人的沉默完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较好。平常的话,几乎等于第一次见面的两人或许会以那个已经死去的李少辉为话题展开一些不那么舒服的座谈,但现在无论是他还是她都没有那个心情。

“都已经这时候了——你才来啊?”

她坐着说道,

坐在失去意识的王倩身上,她,

“你是想死吗?还是说是想死呢?果然是想死吧。你难道以为你能改变什么吗?你不会是抱着能改变什么的想法才来这里的吧——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现在的你,什—么—都—做—不—了。”

是岚。

明明应该是同伴的岚,却一副讥讽地神情看着李少辉。

站在她旁边的,是头破血流的飓。

“……我来猜猜看吧。”

李少辉像是,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似地,无喜无悲地说道。

“我和王倩也好,迪尔塞斯也好——从一开始都在你们的算计之中,是这样吗。”

“啊,没错,就是这样,你想的没错。”

简直,像是在打发人一样。

巴不得李少辉快点离开一样。

岚,

“我们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喔——利用你们作为诱饵,让我们打得只能躲起来的迪尔塞斯被吸引出来,剿灭他们最后一分战力。”

作为胜利者的她,苍白而又无力地笑着。

“‘机关’在迪尔塞斯以及你们身边都安排了卧底——而我们的最终目的,就是让你们和迪尔塞斯的战斗力自灭。”

所以,才会建议李少辉回来这个城市。

所以,才会在知道明明自己可能会被袭击的情况下,依然坚持来这里。

“我——知道的。”

李少辉点了点头,

“能够看穿别人想法的你——不可能不知道连帕萝丝都知道的计划。在这种情况下你依然毫无防备地回来这里,目的就是让我们去和迪尔塞斯的人战斗。”

现在的李少辉,需要少女的搀扶才能勉强站立。

“一直在逃的原因,也是因为你需要时间来让安插在【迪尔塞斯】一侧的卧底去行动。让这名卧底来平衡我们和他们之间的战斗力差距。你们所做的一切,对我说的话,为我准备的逃跑路线,都是为了把这次——这次故事的舞台设置为王倩和那个灰发女人的独角戏,是这样没错吧。”

“唔姆,没错,就是这样。你说的很对,完全正确,所以那又怎样,那又能改变什么。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已经结束了,你输了,迪尔塞斯也输了,最后胜利的人——是我,是伟大而又无私,善良又正义的我。哈哈哈哈——咳咳咳。”

她试着笑出来,但是失败了,最后引得一阵咳嗽。

“……可是我不明白。”

李少辉说。

这个仅有十四年人生,失去了十一年记忆的男人质问道:

“既然如此,如果目的只是这样的话,为什么那时候要特意去保护我——如果你的目的是让我们和迪尔塞斯的人自灭的话,那个时候,你就该看着我去死。”

“别会错意了。”

她说,

“我不是在救你,只是在救‘李少辉’而已。”

“……”

什么意思。

“我来告诉你是什么意思吧。”

没有擦拭血液的想法,飓从岚的身后走到了前面。

“在一开始——我们是抱着想要和你合作的想法的。”

“合作。”

“但是,后面发现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为什么?”

“因为已经失去合作的前提了。我们需要的,是能够做出正确判断,有着自己的目的,有着自己的动力的优秀人士。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管理王倩的精英——而不是因为自己失忆了,就变成了一个空洞,一个会动的肉块的废物。”

飓推了推眼镜,

“你已经失去成为我们合作伙伴的资格了,同时失去的,还有王倩这一危险物的监管人的资格。在确认你失忆后状态的那一刻,我们组织就决定了,回收你对王倩的监管权。”

岚的身体颤抖了。

“接收岚传达情报的人是我,而做出判断,下达指令的人也是我——用你更加能听懂的方式说给你听吧。李少辉,你没有担当主人公的资格,这个故事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退出这个舞台吧,这里从一开始就不适合你。你无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来,回到那个平常无聊的日常世界里,继续当一个行尸走肉吧——李少辉。”

飓说着,目光却聚焦在沉默的马尾少女身上,

“你身边的少女,接受了‘李少辉’意志的少女,比起你更加适合进入这个世界。说到底,原本的李少辉只是一个‘不那么普通的普通人’,而现在的你,则是一个‘从头到尾都腐烂了的普通人’。”

所以被否决了。

“我们有给过你机会的——如果在这次的故事里,你能发挥那么丁点作用,恐怕现在就不会是这样一个结局。你随波逐流地,不做任何挣扎和努力,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别人。造成这一恶果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你本人。”

“那么。”

听完这一切的李少辉。

失去了一切资格的李少辉,

盯着岚与飓,这两个背叛了他,又或者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站在他这边的人,

“杀了我吧。”

说出了自己的心愿。

“她说的没错。我是多余的存在,我是没有意义的存在,我没有自己的价值,我找不到我能做的事情。对于这个世界,对于任何活着的人来说,我都是无意义的,我都是没有价值的——既然如此,杀了我把。杀掉我吧,这样一来就行了,我的生命没有意义,我的死亡也没有意义。比起没有意义的活着,我更愿意选择没有意义地去死。”

然后,

被打晕了。

说出这番话的那一刻,就被人打晕了。

打晕他的并不是别人,正是搀扶着他的少女。

“我明白了。”

握了握拳,盯着掌心看了一会后,叶馨园开口说道,

“我会让他活着离开这里的。我会让他变得更加优秀的。我会让他证明自己——并不是一个没有价值的人。到那时候,他还会和你们见面的。”

这个决定谁都要拯救的少女,这个不属于这次故事,但又蛮横地介入进来的少女,尽管还不了解现状,但通过三人的对话,大概是清楚发生了什么的。

毕竟,她有那些短信。

有那些“李少辉”留给她的,重要的遗书。

重要的,意志与遗志。

“你们会后悔的——会后悔看轻这个比谁都要低贱低俗低等的男人的。”

“我不会后悔看轻他。我唯一后悔的是——站在了你的对立面,小叶。”

飓那张沾满血液的,却又温和的脸庞上有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我本来——希望你能过得更加正常点的。”

“抱歉。”

对着这位熟人。

对着这个相识已久的老熟人,

叶馨园说道,

“在和你相遇前,我就已经被这个糟糕的笨蛋荼毒得不轻了。”

这就是两人之间最后的对话。

11

李少辉并不希望自己醒过来。

他希望自己就这样一直沉睡下去。

永永远远地沉睡下去。

不想醒来,

拒绝醒来,

拒绝现实,

想要逃避。

逃避到不用接触现实的地方。

但他还是醒了过来。

在叶馨园的身边的怀里醒了过来。

这个面对着不对劲的岚,与冷酷的飓时表现得淡漠的男人,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们先去医院吧。”

叶馨园说。

李少辉的身上差不多全是伤。

最严重的是烧伤,那同时也是最初的伤势,尽管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但仍能让初次见到它的叶馨园感同身受地体会到那种痛苦;手上少大一块皮的地方是他自己扯出来的,因为他刚刚死里逃生时想要装酷;胸口上有着一道贯通伤,那是犬守魂在折磨他时留下来的刀伤。脖子上有一个印记,那是叶馨园为了让他昏迷时留下的伤。

没有怪物的恢复力,李少辉能够活到现在,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奇迹。

对于叶馨园的提议,李少辉完全无视了。

“我什么都——做不到。”

李少辉抱着——或者说被叶馨园抱着,反复重复道:

“我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了,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我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了,一无是处,毫无用处,没有主见,废物,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

“……”

“地铁站那里,我害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想着自己说不定会死,岚也可能会死,所以逃跑了,丢下那些说不定能得救的人跑了,对不起。我本来应该多怀疑岚的,她本来就不是同伴,我明明知道的,但因为太害怕了,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就按着她说的在做了,对不起。我本来应该能帮上王倩的——但除了躲在她的身后瑟瑟发抖之外什么都做不了,看着她在战斗,看着她在为了保护我在战斗,看着她被击败,看着她被人带走,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什么都没有做,对不起。”

“——”

不,不是这样的。

你明明有在努力了。

你身上的伤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些话——叶馨园并没有说出口。

这位直到事情的尾声才算正式登场的少女,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在这里安慰这个心灵上的伤远比肉体上的伤要严重的男人。

“对不起。”

他说,像是少年才能发出的声音。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泪水。

从男人满是鲜血和尘土的脸上能够看见两行透明的液流。它们从男人的眼睛里出发,直到脱离了男人的脸颊,落在了沾着他和她血液的地面才到了终点。叶馨园知道,泪水有终点,但男人这次的悔恨是没有尽头的。

她只能更加用力地抱住这个男人。

这个二十五岁,哭的却像是一个孩子的男人。

不——叶馨园纠正道。他确实是一个孩子,他失去了最近十一年的所有记忆。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二十五岁的李少辉,而是个只有十四年人生阅历的孩子。

他并不是那个被人熟知的李少辉,叶馨园想到。

“如果是他的话——”

李少辉泪流满面地,要说恶心也十分恶心,要说狼狈也是狼狈得让人心生怜悯地,

“——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反问道。

“因为我不是李少辉——因为我的存在,导致了他的消失,所以才会发生这种事,对吗?一切都是——因为我不是李少辉,因为我是我,所以才会发生的,是吗?”

“……”

叶馨园无法回答。

如果是为了安慰李少辉,为了让此时内心满是罪恶感的李少辉的精神平稳下来,不再趋向崩溃的话,叶馨园应该在这里否认他的问题。

可她没有这样做。

并没有仁慈地赠予李少辉一个能够自保的避难所。

只是更加用力地抱住了李少辉。

更加,更加,更加,像是要和这个自己厌恶的男人融为一体一样地热切拥抱着,然后,

“我——不知道。”

给出了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