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王倩姐姐的话,让我陷入了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沉思。

  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哥哥在她的眼中,是这样的人咩?……不可能的,明明哥哥在别人的眼里,一直都是差劲的,糟糕的。这样的哥哥,会有人把他视为最重要的人咩?

  ……难以置信,却又没办法否定这个回答。

  就像是抄袭作业的人没资格去说教别人应该认真完成作业,就像是行窃的贼人没办法站出来指责小偷……

  我,【李梦】,是没有办法去否定王倩姐姐的。因为我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喜欢李少辉。

  ——不是作为兄妹间的亲情。

  ——也绝不是禁忌的爱恋。

  “那……对我来说,哥哥是——诶?人呢?”

  扑通扑通的心脏像是凑在耳边跳动着,清晰的声响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撼动灵魂。想要高声呐喊的冲动前所未有的强烈,我拼命地克制着被王倩姐姐一句话而勾引出来的情感,以至于她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我也没有注意到。

  “啊啊……不见了。”

  比突然出现在窗户外面的班主任还要来得突兀,以这种速度出现的,没能把话倾诉出来的失落感堵塞在我的心头,让我想要抓耳挠腮。

  我叹息着,没有规章地胡乱挥着手,想要把心头的不快驱散。

  她去哪了啊?我发呆了有那么久吗?怎么连她什么时候不见的都不知道……唉,尴尬死了!在街上发呆什么的……超丢人的。会不会……又……又被人当做中二病什么的。不可能的吧?王倩姐姐应该不知道什么是中二病吧?嗯,不会的,她绝对不会这样想的!

  脸颊在发热,虽然看不到,但我确信它现在一定是红扑扑的。

  “打电话问下……啊,哥哥还没把他的手机号告诉我……什么啊!这样不就是失联了咩?!”

  ——盯

  数不清多寡的视线忽然集中在我一人身上。

  即使这里是热闹非凡的街道,也不意味着能够容忍我放开嗓子呐喊,我意识到这一点,然后低下了头,多半是错觉,但我觉得脸变得更烫了。

  “对不起……”

  也许没有路人会在意我的道歉,甚至没有想过需要我的道歉,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向着没在听我说话的行人道歉。

  又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了,刚才也是……总是给哥哥添麻烦,这样下去可不行。

  “————”

  就在我道歉的时候,有什么东西靠近了。

  那个东西无声无息,悄然而至。等我注意到它的正体时,已经离我非常近了。

  从那个东西身上流露出来的,不祥的氛围,让我察觉到它的存在。

  “问·题。”

  说话的人,是一个衣衫褴褛,一只眼只剩下个眼窝子,没了眼珠的男人。他手上端着能映出自身丑陋模样的铁碗,正露着一嘴的黄牙,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他是乞丐吗?是想向我乞讨吗?但是,我身上没有现金,能……能用支付宝咩?

  嘶哑的声音让我精神一震,这个男人仿佛有着魔力,让我产生疑惑的同时,也紧紧吸住了我的眼球——甚至我的灵魂。

  “——你·所·求·为·何?”

  

  

  

  

  

  ——我,会死?

  在少女逐步逼近的压迫下,这样的念头,就像是一觉醒来就发芽的花草一样,突然间就出现了。

  然而,这似乎是我已经很久没有考虑过的问题了。

  不如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当然,我是知道的,人迟早都是会死的,不存在永生的人类。现存的历史记录证明了这一点——始皇帝嬴政没能做到,汉武帝刘彻没能做到,隋炀帝杨广也没能做到,古埃及的历代法老王还是没能做到,许许多多在生命的终点前,选择信仰宗教的伟大学者同样没能做到。

  人是绝对,一定,百分之一百会死的,只不过是或早或晚而已,这是恒古不变的真理,是任何人都无法逃过的宿命——可即便如此,我也能够建立在这个真理上,说出这句话。

  “——那才不是我的遗言。因为我,根本不会在这里死去。”

  我仍旧没能克服强烈的眩晕感。是我的意志不够坚定吗?不,我更倾向于是体质太差的原因。

  “呕——”的一声,胃里没能消化干净的空心菜顺着胃液,混杂着些许颗粒米,从我的嘴里吐了出来。

  呕吐物落在少女的身前,她摄人心魂的五官有了难以察觉的扭曲,嫌弃似的眯起眼睛,停下了脚步。我说,明明都抱有杀死我的觉悟了,竟然会因为这种呕吐物而停止动作,作为杀手,这可不合格啊。

  “人类。”

  她傲慢地昂起下巴,停步在我的呕吐物前。

  “你将会在这里死去。”

  做出了我的【死亡宣言】。

  “抱歉,我不会在这里死去。”

  我给予了有力的回击。

  接着,伸直了双臂,全神贯注地感受着从我的侧面——江面上吹拂来的轻风。它掠过我的五指,从我的脸颊上吻过,从我的脖颈上溜过,带来了江水的气息,这让我的血液变得雀跃,争先恐后地从割开的细长伤口里涌了出来。嘀嗒,嘀嗒,有的落在了肩上,染红了花色的短袖,有的落在了地上,浸红了地砖。

  比想象中还要疼啊!

  脸颊被割伤了,当然会痛,可是如果现在表现得对于疼痛过于在意,那就太普通了,我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李少辉】,所以,我无视了它的存在。

  “如果你认为可以在这里杀死我的话——”

  实话说,我现在很兴奋、为什么会兴奋?只有笨蛋才会问我这种问题吧。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李少辉一直都在期待着这样的场景。这种死亡逼近着自己,这种直视着死亡,下一秒就可能会死的场景。李少辉,我,一直都在渴求着这样的事。

  ——我可能不太正常,我可能有点毛病吧。

  心脏跳动的频率,快得会让人瞠目结舌。

  血液循环的速度,无与伦比的快,比F4赛车还要快,比空中的飞机还要快,比升空时的火箭初速度还要快,哗啦哗啦的声音,是流动在血管中的血液刹不住车,撞上了内壁发出的。肿胀感从全身各处袭来,快要爆炸了,快要被这份兴奋感撑破身体了。

  声音因此变得尖锐,变得高亢振奋,像是要把内脏,灵魂都一并从小小的咽喉管里扔出去一样:

  “——那就放马过来吧!杀死我吧!杀死【李少辉】吧!试试看吧!”

  “…………”

  和我过于亢奋的表现不同,银发少女的反应只不是从没有呕吐物的地方捡起一颗石子,那是她刚刚踩碎的地面。

  白色,仿佛能够把人的意识碾碎的双瞳再次与我对视。

  和之前说过的一样,光是站着,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如果贸然逃跑的话,一定会狼狈地摔在地上的。那样的话,实在太不符合我的审美了,我绝对不要变成那样。

  “它会贯穿你的喉咙……穿透你的动脉,击碎你的脊椎,然后,你就会死。”

  银发白瞳的少女把石子对准了我,白皙,看不到一丝血色的手指开始调整着姿势,像是在选一个最适合发力的方式,弹射出这块石子。

  “大叔!你又来了哇!我是说过你不会死!只要这个世界还……总之!你是不会死的啊!但是,不代表你会毫发无损啊。植物人同样也归属在【不死】的范畴,你明白吗!?”

  灵使绕着我不断地飞舞,有时会飞到我的前面,又有时会飞到我的视线之外,像个遗失了家里钥匙的小孩,慌慌张张,不成体统。

  明明平常都在跟我唱着反调,唯独这个时候开始为我的安全担忧,这孩子,可真是不坦率啊。

  不理不睬,因为和她说话的话,可能会错过一辈子仅有一次的体验。虽然,我并不相信【死亡】会在此时拜访,但无论如何,我也不想错过这种直面死亡的景象。

  ——那么,我去自杀不就好了吗?

  不,这和自杀是截然不同的。因为如果是自杀的话,就体会不到这种乐趣了。我无法用精准的语言去形容,但可以用烂俗、恶心的例子去解释——自己动手去做的乐趣,远没有别人替自己做来的有意思。诚然这并不贴切,但作为区分二者的不同之处,也已经足够。

  ——砰!

  像是电视剧上,手枪开火时的声音。

  画面定格了。

  正在从江上掠过,试图渡江的鸟儿静止了,始终在刮着的风也静止了,马路上行驶的车辆,电动车、摩托车、汽车,它们都停下来了。

  我不算狭窄的视野里,目睹到了刚刚脱离我的身体,正在下坠的血滴,它也停在了空中。

  最后,我看到了那颗从少女的手上飞出的石子。

  ——原来如此,并不是世界、时间停止了,而是相比较起这颗逼近我的石子来说,其他的一切,都不过是静止的画面。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那颗石子会在世间万物重新开始转动起来之前,贯穿我的喉咙,粉碎我的脊椎骨,结束我短暂的一生。换句话来说,我真的会如银发的少女所说的一样,会死。

  不过嘛,这个少女忽略了一个不该忽略的,严重的问题。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着理论和实际完全一致的情况,即便是用最精密的仪器称量出实验所需的药品,在实验过程中,也会出现不可避免的相对平均偏差。

  我的意思是,【意外】是会出现的。

  砰——!

  人类【我】的眼睛没能捕捉到发生了什么,只是能够听见,更加清脆的声响出现了。它没有征兆,至少对于我这样的人类来说是如此。它出现的前一刻没有预兆,出现后我也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注意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结果是,我活下来了。”

  

  

  

  

  

  石子如果保持着原有的轨迹,它一定会贯穿李少辉的喉管,压碎他的动脉,最后把他的脊柱打断,这样,男人就会百分之一百死去。

  银发的少女便是如此打算的,之所以没有亲手去做,也不过是不愿去靠近李少辉这个散发着恶臭的人类。

  用一颗石子杀死这个碍眼的人类,这就是少女的想法,单纯而又充满傲慢意味的想法。

  然而,她失败了。

  少女让人分不清眼瞳和眼白的双眼内,清晰地目视到刚才的那一幕——

  ——不规则形状的石子在即将接触到李少辉的身体时,被闪烁着深青色光芒的,更为细小的物件粉碎了。

  “结果是,我活下来了。”

  并非是在炫耀,李少辉伸直双臂,以一副慷慨就义的姿态,说出无平无仄的话语。

  他脸上既非是在笑,也不是在生气,他脸上没有称得上【表情】的东西,充其量,那只是一张近乎已死之人的僵尸脸。

  “————”

  少女微张开嘴,饱含怒意与不解的目光倾泻在男人身上。她很快就明白了,这并不是男人做了什么,他什么也没做,面对着自己的攻击,男人也做不了什么。

  是别人救了他,少女当然明白这一点。那么关键的问题,是谁?

  现实没有让她久等,只是一会,她就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嗤

  空气被拖拽,拉扯,然后裂开,粉碎得不像样后发出的声音。空气中的分子像是一根根针一般,不断地朝着少女的太阳穴冲刺,强烈的危机感让她的大脑发麻、颤抖。

  有什么【怪物】,靠过来了。

  咚——!

  手臂竖了起来。

  如果不竖起来的话,会很危险。少女这样想到。

  然后,与什么东西激烈地撞在了一起。咔哒,咔哒,骨骼由内而外发出轻微的声响,噗嗤,她的身体在瓷砖上划动,曳出一条数厘米长的痕迹,然后消失了。

  可并不是因为她停下来了,所以才消失的。倒不如说正好相反,少女的身体撞破了金属的护栏,从桥上飞了出去。

  美丽耀眼的身姿在空中舞动着,明明是被击飞出去的,却没办法从她的身上看到半点狼狈。

  “呼……”

  同时,另外一名女人落在了行人道上,男人的身边。女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西装,留着桃红色的长发,象征着不祥的红瞳正大大地睁着。

  她用洁白的手掌擦拭着不存在的汗水,没有去看掉出桥外的少女,而是望向了一旁的李少辉。

  “没事……吧?”

  “如果你晚来一秒,我可能就有事了……不过,就结果而言,我当然是没事的。”

  “……我不会晚来的,再也不会了。”

  从笨拙、木讷的声音中,能够感受到女人的坚定。她甩着自己桃色的长发,目光移动到桥外——当然,少女已经不见了。

  “那个女孩,很危险。”

  女人——王倩压着声音,蠕动着嘴唇,轻声呢喃。

  “恐怕,和我一样,她……不是纯粹的【人类】。”

  “啊,这个的话,我觉得就算你不用特意说,我也能够看出来的,因为你看——”

  李少辉目光呆滞,拖动着手指,指向天空。

  这时候,路人们的视线也集中了过来。

  这是当然的,没有人会注意不到他们现在的处境。

  “——人类,可不会有那样的翅膀。”

  在离着地面有着数十米的高空上,隐隐约能够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

  或许会让人误以为那是鸟类吧,但是李少辉可以肯定,那个停在数十米高空之上,绝非是什么巨型的鸟类,更加不可能是飞机——

  ——那是一个长着翅膀的人形怪物,李少辉是这样想的。

  扇动着的银白羽翼,正在徐徐掉落者一根又一根纯白的羽毛,翅膀的主人,那位银发的少女宛若圣洁的天使一般,位居高空,俯瞰着平凡的人类。

  “大叔!你刚才又乱来了!”

  “我知道啦,比起指责我的行为……灵使,飞上去看看。”

  “不用啦,我看得清清楚,那个在空中飞着的家伙,就是袭击我们的女孩。你看,她正用一副闻到榴莲的表情瞪着我们呢。”

  这样啊……男人吐了口气,把伸直的手臂垂下,眼睛眯成了缝。

  吱——不是老鼠的叫声,是要更加尖锐的摩擦声……那是空气的鸣动声,李少辉能够感受到,从遥不可及的天空上,有着,什么东西,正在俯冲下来。

  “要来了!”

  第一次听到王倩的声音会出现这么大的波动。

  眼瞳中的红色愈来愈深,嘎嘣,嘎嘣,拳骨作响,女人聚精会神地看着天空。

  什么要来了——连这样的话都没来得及在脑内形成,突然刮起的飓风就打断了李少辉的思绪。所幸的是空气中没有悬浮的小颗粒,风虽然大,但他也没被沙子迷乱了眼睛。

  嗡!耳鸣刺痛着男人的鼓膜,他不由得用两只手捂住耳朵,本来以为消失了的眩晕感又一次让他回忆起一度被它统治的恐惧。脚底在颤抖,身体在颤抖,大脑在震动,他忍着一切的不适,望向自己的前方。

  银发,白瞳,身材修长的混血女孩正停在他们的上方,仅仅不过数米的距离。

  呜哇!是人们的高呼声,不是从李少辉嘴里发出来的,更加不是王倩或者灵使的,是原本正在开车的人,正在行走的路人,由停下来的他们发出的尖叫声。

  “【人类】!”

  冷冰冰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人性】的感觉。绝对是发火吧,虽然不知道是在为什么发火,可少女皱起眉,用富有情感的声音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就是高中生在闹别扭。

  “你要妨碍我到什么时候!?”

  少女从背后延生出的翅膀扇动,周遭的风变得更大了,这绝不是幻觉,这双银翼是货真价实的。

  “乖乖死掉不就好了吗?”

  ——她理直气壮地说着强人所难的话。

  “喂,这家伙好过分啊,这绝对很过分吧!”

  “与其说过分,不如说这孩子脑袋有问题吧!”

  “别这样说啊,也许只是在卖萌而已。”

  “大叔,就算卖萌,一般人也不会这样做的啦!”

  李少辉与灵使一唱一和,上演着只有二者才能够看见的闹剧。灵使装出小大人的模样,摇头叹气着,似乎完全没把这可怖的银发少女放在心上。

  灵使自然是没理由害怕的,除了李少辉,没人能够看见她,没能能够听见她。

  “【人类】!”

  少女又一次发话了。

  声音中的怒意,让王倩再次往李少辉身上靠拢,调整着身体每一个部位的姿势,以保护李少辉的安全为第一要务,把李少辉守护在自己远不算高大的身躯后面。

  “你将会死掉——!”

  这是不可改变的宣告,少女的表情像是在打从心底里相信自己说出来的话会变为现实一样。

  不过令人感到好笑的是,除了她自己之外,没有人相信她说的话。

  “啊,是的。”

  ——不对,李少辉是相信着的。

  他用比少女更加高亢的声音做出回应。

  “我当然会死!谁都会死!不过遗憾的是,并不是【将】,也不是【现在】,而是在【那】之后,才会死!”

  他完全没有把自己身处在什么地方考虑进去,只是敞开胸怀,说出了想说的话。

  就和以往一样,就和那一次一模一样。

  “又来了……大叔,你总会在这种时候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刚才也是,别人会把你当中二病的啊。都二十多岁了,还这幅样子……”

  李少辉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人类,就算他是正常人,也是一个不正常人的正常人。

  他会在特殊的情况情绪激昂,除了他自己之外,恐怕也没有什么人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情绪暴走。

  “不,人类!你会在此刻迎来终焉,赌上【珀伽索斯】的名誉!”

  “虽然我不懂珀加索斯这个听起来像是希腊名字的玩意是什么……既然如此,那我也赌上【李少辉】的荣誉!我是不会死的!”

  “咕——你是在侮辱我吗?区区人类……竟然把自己的名字和我相提并论——死吧!”

  “不会死的!”

  “会死!”

  “不会!”

  “会!”

  “不会!”

  “我说会就是会——!”

  “我说不会就——”

  “停一下!你们在搞什么啊?这女孩这样也就算了,大叔你怎么也这样?你该不会乐在其中吧!?”

  事情愈发向奇怪的方向转变了。灵使不明所以,有些跟不上对话节奏似的,挥着两只手,打断了李少辉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恐怕又会陷入一次没有尽头的死循环。

  然后,就在这时,路人们的声音也一并响了起来:

  “他们是在做什么?”

  “是在拍COS嘛?”

  “不可能吧,这可是已经破坏设施了诶,这可不是花钱就能摆平的事,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也许是脑壳有病。”

  “不……喂,你看,那女孩好像是真的在空中飞着!”

  “肯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不管了,总之先录下来,录下来!”

  ——事情好像变麻烦了。

  路人的声音引起了男人的注意,他稍稍思考后,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李少辉把手插进短裤的口袋里,望向自己的右边,正在议论纷纷的行人中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拿出手机,看起来是打算把这一幕拍下来。

  现在已经不像是过去的信息落后的时代,人们也不全都是可以随便糊弄过去的愚民。也就是说,一旦视频开始在网上流传,一定会给李少辉,以及他的家人带来不少的麻烦。

  不过,带来麻烦的话,那也是之后的事了, 先处理眼前的事会比较好。对,除了少女之外,还有着更加迫切的事需要李少辉去处理。

  “嘁……”

  李少辉挠着头,盯向欲言又止的少女。

  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他原本以为少女会一直紧盯自己不放,然而事实上银发少女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王倩身上。

  “……你也明白的吧,继续待在这里,会引来更多,让你厌恶的【人类】吧。到时候,可不就只是【人类】的呕吐物那么简单了。”

  除此之外,能够让少女忌惮的,还有着——

  男人抽出手臂,朝着江面的方向抓去。他的眼睛没有斜视,也就看不清江面的方向有些什么。不过有些东西,即使不去看,他也能够感受到。

  ——有什么不该存在于此世的东西,出现了。

  ——在江面上,似乎什么都没有,但那只不过是普通人的视角。

  理应存在于深渊之中的污秽,那个让能够目视到它们存在的人头皮发麻的东西,出现了。

  它们源源不断,争先恐后地从江底冲了出来,像是被蜂蜜吸引的蜂群一样,环绕在桥的上空。

  ——是漆黑的幽灵。

  铺天盖地,隐天蔽日,天空不再是蔚蓝,而是昏暗的,明明地上有着影子,阳光也有好好地照射在地面上,向着四周反射,但是,在男人的眼中,【光明】与【黑暗】却是同时存在的。

  “——我想,你应该不喜欢被一群污秽物缠住吧,我们换个地方,好好地聊一聊吧,尊贵的【天马】。”

  

  

  

  

  

  

  

  最终,谈话的地点选在了解放桥的下面,位于江岸的某一个用来乘凉的角落。

  当然,事情的进展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无论是摆脱发挥穷追不舍精神的路人,还是安抚情绪不是那么稳定,似乎随时都会打起来的王倩与少女,都让我费了不少功夫。

  “——所以,为什么这家伙会想要和你谈话啊?”

  灵使不大能明白为什么原本还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现在却能正常地在没有人的地方沟通。

  “理由很简单,因为她杀不了我。”

  少女在最初的时候,确实是带着要把我置之于死地的气势冲过来的,但在王倩赶来之后,那份气势就变弱了,在我把因为我的情绪波动,而被引来的【幽灵】安抚下来后,她高人一等的气场更是被压制到了冰点。

  要是她还对自己能够杀死我抱有信心的话,也就不会像个高中生一样,停在空中说些无理取闹的话。

  当然,能够与之商谈的原因不止如此,还有着更深层次的因素,但那不过是我的猜测,所以也就没说出来。

  “【人类】。”

  也许只是我的错觉,但是我确实感受到,在周围人流量减少后,银发少女身上冰冷的气息不再那么凛冽。

  她极具攻击性的尖锐眼神望向了我,噗通,心脏在她的白瞳注目下,猛地一阵剧烈跳动。该死,又来了,这份眩晕感……

  “【才能】?亦或是【权能】?”

  她空灵的声音中带着难以察觉的疑问。我这才注意到,原本说不需要我回答的少女,已经出现了态度上的变化。是实力吗?还是说是其他?我稍稍感到疑惑,但旋即不再去在意。因为,她的问题,更加值得我去在意。

  ——才能?权能?什么意思?从语境上分析,不像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的含义呢。

  “你无须回答。”

  态度的转变恐怕也是我的错觉,少女没有等我的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视线不停在我与王倩的身上左右横移。

  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分不清眼瞳和眼白的眼睛中,有着异样的光彩在闪动着。一定是有什么特别想说的话,但碍于面子,却没办法说出来。

  我看到她这副模样,不禁轻叹了口气。

  “你是来找王倩的吧?”

  “……”

  “我不认为自己见过你,也不太可能和你这样的【异类】扯上关系。仔细分析的话,只有可能和王倩有关系了……”

  “……”

  “如果这个名字你没印象的话,那么,就改成这个女人吧。”

  沉默的少女只是用冰冷阴沉的目光盯着我,没有对我的话起反应。也许她是从心里面抗拒和我说话。

  于是我只能把静静守护在我旁边,一分一秒都不肯松懈的王倩主动推了出去。

  “唔!”

  我百分之一千可以肯定,王倩是因为没有料到会被我推向那个少女,所以才会发出这么可爱的叫声。

  她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向了银发的少女。

  迟疑着,思考着,她轻轻晃着脑袋的样子让我觉得她有在用脑子想事情。

  “我……不认识你。”

  王倩虽然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能从小小的声音中,感受到她的真挚。不是在应付了事,是真的有认真回忆后,才得出这样的话。

  “…………”

  少女依旧沉默,只不过,有一点变了。

  她身上的冰冷感加深了,周围的温度让我有些不适应。

  我原以为自己早就适应了有这种气场的人,如生气时的叶馨园,如总是和我不对付的周紫荆,她们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现在的冰冷,不过,少女和她们两人有着绝对性的,致命的不同——

  ——她是一个可以毫不犹豫,不带情感地抹杀【人类】的【怪物】。

  银发白瞳的少女深深地望了一眼不明所以的王倩,然后露出不甘的表情,咬住了嘴唇。

  “人类……我会杀了你的,但不是现在……你迟早会死在【珀伽索斯】的手下,因为你掳走了我的【理想】。”

  话语中的恨意,俨然凝结成了实体。

  即使隔着几米,我也能感受到少女那能让人窒息,彻骨的杀意。

  该死……眩晕感,变得更强了……不过,我可以肯定了。这个少女之所以会停手,之所以会向我暂时性妥协,除了忌惮我们手上拥有的好牌之外,还因为她——

  ——对王倩,抱有特殊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