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

  距今已经过去了二十年,那个时候的事大多都已经模糊,可唯独有一件事,我至今记忆犹新。

  那是一个罕见的圆月之夜,如盘子般圆的大月亮高高在上,往地上倾斜着银光。风吹着已经刚刚插下的树苗,摇摇欲坠的身姿让刚刚吃完晚饭,无聊地坐在阶梯上仰望月亮的我不禁有点担心它会不会夭折。

  唔……其实那时候的我不太明白什么叫做“夭折”吧,很可能只是觉得那颗小树苗孤身一个在那里被风吹打有点可怜。

  时不时看下月亮,时不时看看远处在风中战栗的树苗,这就是当时的我唯一的娱乐方式。

  当然,其实也不是没有可以提供给孩童玩耍的滑滑梯一类的设施,但我总是觉得要爬到那么高的地方滑下来,是非常恐怖的一件事。

  跷跷板也没办法一个人玩,而且可能会一不小心从上面摔下来。秋千的话虽然可以一个人玩,但是我担心自己会荡着荡着从上面飞出去。

  简单来说,我害怕“受伤”,害怕“流血”,以至于可能会让自己受伤,会使自己流血的东西也一并畏惧着。

  “啊——”

  就在赏月的行为持续了有一段时间后,我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男孩。

  之所以会认为他奇怪,是因为他突然从我身后的房间里冲了出来,带着玩具铲子,跑到了小树苗前。

  他想做什么?这样的疑问甚至没有来得及形成,这个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穿着白色T恤的小男孩就蹲下去用玩具铲子把小树苗周遭的泥土铲走。他用实际行动解决了没能诞生的问题,却同时让我感到更加不解。

  “你这样做,它会死的。”

  “嗯,我知道。从书上看到的,如果植物离开了土,就会死掉。”

  他对我的话做出了反应,却并未停下动作,也没有回过头来。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我想让它死掉。”

  他顿了顿,与那时的我一样稚嫩的童声里挤出了不符合年龄的沙哑。

  “我救不了它,所以它只能死了。”

  他把最后一滩泥土铲出,原本用作当儿童玩具的铲子变得脏兮兮的,除了他或许不会有人再打算碰了。

  没了泥土的保护,小树苗脆弱的树根曝露在我和小男孩的眼前。

  男孩的手很小,但树苗的身躯却更加纤细,被男孩用一只手就握住。他收着腹,大大地吸了口气,像是拔出插在磐石中的宝剑,呼出气的那一刻把树苗连根拔起。

  “明天,会刮一场很大的风。”

  他尝试把树苗从中间折断,但以他的力量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只是尝试了一会,他就放弃了正打算,把树苗丢在地上。就这样放着不管,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彻底死去吧,男孩肯定是这样想的。

  “如果放着不管它的话,明天它就会死的。所以,我现在把它【杀】了。与其被大风吹倒,不如由我来【杀掉】它。”

  “可以跟阿姨们说啊……”

  年纪尚小的我自然不会明白【杀】这个字代表着什么,只不过我从这个男孩的话里感受到他的为难,于是我第一时间想到了在我心中无所不能的阿姨。

  “她们不会管的!”

  男孩斩钉截铁地肯定道。

  “我跟她们说了,但是她们管都不管……明明是她们种下来的东西……”

  因为男孩是背对着我的,所以那时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不过,我能够从他打着颤的声音里,感受到未曾体验过的情绪——后来长大了,想起这件事时,我才明白那时的小男孩正在悲伤着。

  “我讨厌这个地方。”

  他再一次开口,语气有点冷,就跟这里的冬天一样冷。

  “我讨厌这里的一切,事物也好,人也好,我都讨厌。”

  小男孩朝着天上的月亮伸出指甲缝里满是污垢的右手。

  “这里就不该存在!”

  

  

  

  

  

  

  

  

  女人突然停下声音。没有她说话的房间,一下子就趋向寂静,这让沉浸在她所描述的故事里的我突然清醒过来。

  我不满地瞪着院长,借由这种方式催促她继续把故事说完。

  然而,

  “到这里就没有了。”

  她脸上洋溢着的笑意,让我想起了西方魔幻电影里经常见到的魔女,是那种诡异与美丽并存的笑容。

  “没了?”

  “嗯,没有了。”

  “怎么会!这怎么看都像是少年漫的开头诶!怎么会没了呢?太奇怪了吧?”

  “这是往事啦,不是少年漫,哪有那么容易顺利地发展下去嘛。”

  她做出了噘嘴这一符合年龄的幼稚举动。

  “就算是真实的事,不会像漫画一样戏剧化……但是,也不可能就这样突然没了啊!”

  “可就是没了啊。因为第二天,我就被人领养走啦。我的母亲在一群孩子里挑了很久,说着什么这个孩子有资质,就把我挑走啦。没办法呢,谁让那时候的我那么可爱。”

  这个女人原来还这么自恋吗,我咬着牙在心里腹诽道。

  “啊!对了,这样说起来,你好像不是紫荆亲姐姐来着!”

  我这才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小琴曾经跟我说过,院长以前是孤儿院的孩子。

  “原来那个故事里的‘我’是你啊!”

  “呀,这个,不是应该一开始就想到吗?”

  “你又没说,我怎么会想得到是你。”

  我理直气壮地反驳道。难道主语是“我”,就一定是她吗?这样说的话,是不是鲁迅写的那些文章中的“我”都是他本人啊?故事中的“我”不一定代表作者本人,这不是语文的常识吗?

  “总之……我明白了,故事的主人公是你。你在那天晚上的隔天,就被你现在的妈妈领走了。那么之后呢?现在这个福利院的前身——那个孤儿院发生什么了?这跟你让紫荆去调查我们学校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故事里的小男孩看起来像是少年漫画里典型的愤世嫉俗类角色,一般来说这样的人不是跟着主人公有深厚羁绊的男二号,就是在幕后布置一切阻碍的最终BOSS。

  那么,这样的小男孩,和这起事件又有什么关联呢?说到底,这不过是二十年前的往事。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不大可能和当下发生的事件沾上关系吧?

  “嗯,在那之后,孤儿院确实出事了。不然的话,我不会特意提起这件往事的。”

  而且,那件事也跟现在的事情有着关联。她指腹抵着嘴唇,故作姿态地补充道。

  “发生什么了?”

  “死了。”

  “……什么意思?”

  我怀疑我的耳朵出错了。

  “在我被领养后的隔天,这个孤儿院里的所有人都死了。大人,小孩,一个不剩地死了。”

  温度骤然下降。

  女人的语气一并变得冰冷。

  “院长,员工,保育阿姨,还有那些被丢弃在院里的孩子,全都死了。”

  死了?一个不剩?全都死了?为什么?怎么会?怎么可能?不是在说笑话吧?这一点都不好笑吧?

  大脑思维紊乱,零碎的疑问无法连成一片,张着嘴巴干瞪着眼睛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不过,这份当机的状态没有持续太久,我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没错,如李少辉所说,在意毫不认识的人性命,以至于无法思考,那是异类的思考方式。我绝对不是异类,我是普通人,所以我不该对此表现得过于激动,这样才——

  ——这样真的是对的吗?

  “我也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知道这件事的。不知道为什么,那次的事件竟然没有在社会上掀起波澜,就连知道它发生的人也少之又少。”

  “——被掩盖了吧。”

  “是呢。毕竟这种事要是被揭露出来了,会有很大的麻烦吧,特别是那个年代。”

  女人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神情变得较为轻松,她不像是在讽刺、抱怨什么,只是平静地叙述着自己的看法。

  “到底是因为什么,出于什么目的,到现在也已经不重要了。虽然我觉得,被掩盖的原因并非来自于社会,而是其他的事。”

  “其他的事?”

  “之前我说的‘一个不剩’,其实是不严谨的,准确来说,实际上是存在着幸存者的。只不过,也就只有那一名幸存者。“

  女人摸了摸脚边在玩着玩具卡车的小女孩。我对这名小女孩的外貌没有什么印象,她和这里的其他孩子一样,穿的是旧衣服,头发和脸都是脏兮兮的,要不是衣服勉强得体,不然想让人觉得她不是乞丐都是一件困难的事。

  我把目光从小女孩身上收回,重新放在院长身上。

  “唯一的幸存者?该不会是院长那天晚上看到的小男孩?”

  “我不知道。我调查了很多年,也仅仅只是知道了孤儿院里有唯一的幸存者。至于那个幸存者会不会是那天晚上的男孩,就无从得知了。当然,会提起他的事,这代表着,我也和你持有相同的想法——那个男孩,很有可能是那个幸存者。”

  她顿了顿,轻声呢喃道:

  “甚至,他还可能是使那个恶劣事件出现的罪魁祸首。”

  “怀疑幸存者,是正常的逻辑……唔,可是,就算他真的是那个幸存者,也不大可能会是罪魁祸首吧?他那个时候只是个小孩子,不是吗?”

  我很难想象出一名五六七八岁的小孩是怎么赤手空拳地把一个孤儿院的人都杀掉……就算是恐怖电影,也不大可能会出现这么不合逻辑的情景。即使给小孩子配备一把极具杀伤力的热武器,他也很大概率因为不会使用,而误伤自己。

  ……说起来,那些死去的人,是怎么死的呢?

  “对了……那些人是怎么死的?煤气泄漏?食物中毒?”

  我列出了几种比较现实的死法。不过,这些冷冰冰的词汇从我嘴里蹦出来,让我感到不可思议。明明之前还因为二十年前的悲剧而混乱,现在却能够冷静地去分析。这显然是不对劲的,是异常的现象。

  ——虽然同样都是无聊的人,不过聚在我身边的,都不是什么正常人呢。

  男人在前不久曾说过的话,这时候忽然被我忆起。原来那个时候他的意思是这个……对,我有点不正常,但我绝对不是“异类”。

  “都不是,他们的死法,和你们学校那几个学生一样。”

  一样?也就是说——

  我几乎快把想说的那两个字说出来,可女人的动作比我更快。

  她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阴冷。

  “全部都是自杀。”

  

  

  

  

  

  

  

  

  

  事情是发生在李少辉与叶馨园刚刚离开不久的某所中学。

  这所中学虽然并没有建在市中心,但从投入到教学资源来看,这也算是这座城市数一数二的中学。不管是多么先进的设备,只要是理论上会存在于中学里的,在这里你都能见到。

  优秀的教室,先进科学的设备,良好的学习氛围,在这所学校里应有尽有。不管是哪个父母,只要自己的孩子进到了这所学校,都会打从心里感到高兴吧。

  然而,有两对父母不这么认为,或者说,他们曾经是这样想的,但现在不是了。

  “把我们的孩子还给我们!”

  两男两女堵在了学校教务处的门口,高举着牌子。他们的平均年龄大概在四十,其中有的人穿着奢华昂贵的衣服,有的人则是穿着随处可见的地摊货。他们来自不同的阶级,此时却有着相同的目的。

  ——抵制现实,以及实现幻想。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的孩子在这所学校里自杀了。不肯相信这是现实,或者只是在单纯逃避现实的他们,通过网络的方式商量好一起来学校讨回公道。

  “真是差劲。”

  刚刚从教室里走出来的少年,目睹到这一幕后,吐出白色的雾气,皱着眉毛说道。

  他的名字叫做于天,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之所以会在这个还没有到上课的时间段出现在学校里,只不过是因为他把自己家的钥匙落在了教室的抽屉里。

  不过他理应更早地就从教室里出来,只是在寻找钥匙的途中,发生了一些插曲。那段插曲让他没了找钥匙的心情,坐在了教室里发了很长一段时间呆后,才重整心态,走出了教室。

  “明明要是昨天来了,说不定就不会发生昨天晚上那种事了。”

  于天再次瞥了一眼那两对刚刚进来学校不久,就堵在教务处门口不肯动的父母,微微叹了口气。那两对父母里,其中一对是他认识的人。不,不止是认识的程度,应该说是“熟识”,在以前,他常常去那对父母的家里玩耍。不过,以后也许不会再去了吧。想到这,少年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你不会怨恨这个学校吗?”

  清冷的声音,像幽灵般突兀地冒了出来。

  于天身体颤抖了一下,到不是有什么复杂的因素,只是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

  “你是……谁?”

  本来想要用严厉的声音去斥责吓唬人的家伙,但当少年看清对方的样貌之后,声音却不由得缓和下来。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问你,你怨恨这个学校吗?”

  说话的人是一名长发披肩的少女,她冷若冰霜的脸上找不到半分瑕疵。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名少女的容貌,确实让于天没办法用疾声厉色的话语去责问。

  “怨……怨恨?我为什么要怨恨这个学校啊?它又没对我做什么。”

  “没做什么?自己的青梅竹马被这个学校害死了,这也算没做什么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

  于天的拳头下意识攥紧了。

  是的,自杀的两名学生中,其中一名是他的青梅竹马。

  知道这件事的人,其实并不多,就连班上的同学,也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件事。然而,这个原本算得上是秘密的事,如今却被一个未曾见过的少女以这么随意的方式说了出来。作为当事人的于天,当然无法接受这件事。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这个问题,当然,如果你肯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能回答你的问题。”

  一板一眼地说着,少女的话既不委婉也不柔和,而是像没有加任何装饰的古剑般锋利地刺进少年柔软的部分。

  “好,我答应你。但得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怕你耍赖。”

  “——我是通过占卜知道的。好了,现在轮到你了。

  少女不假思索地说出自己的答案,然后用着仿佛能够穿透人灵魂的视线,牢牢地盯住了于天。

  开什么玩笑——本来想这样咆哮的于天,被少女盯住之后,顿时失去了说出这句话的勇气。

  “……怨恨,可能是有一点吧。”

  于天挠着后脑勺,神情不自然地嚷嚷道。

  “毕竟我是从小和那个笨蛋一起长大的,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是知道的。虽然总是爱哭,也一直被同性的朋友排斥,脑袋也不行,性格还很阴郁,但是啊,她会做出自杀这种事,这么想都不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少年记忆中的那个青梅竹马,是一个很差劲的女生,这一点是不会有错的。做什么都不行,就连性格也很差,在其他人的眼里,这样的女生就算自杀了,也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异常。

  “‘性格问题’吧,群里面的人都是这么说的……我承认,肯定有性格的问题在里面。但是啊,怎么能够把责任单纯归咎在‘性格’上呢?那样做明显有毛病吧?把一件事的发生归咎在一个原因上,这样做——”

  于天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只是在逃避责任吧?”

  说完,他又瞥了一眼在楼底下堵着教务处,举着牌子撕心裂肺地叫喊着的父母。

  “所以,抱怨学校也好,认为是那个笨蛋的性格问题也好,试着把责任推到一件事上,那样做根本就是在为自己的无作为找理由。”

  所以,他才会在出教室的时候,低声骂出那句话。给每一件事的发生都找一件拦下全责的原因,那根本是在推卸责任。

  “我怨恨学校,也怨恨她的父母,同时也在怨恨着因为那件事之后就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跟人渣没什么两样的自己。”

  如果,那时候没有拒绝她就好了,少年在得知这件事之后,不仅一次这样想过。也许正是因为自己干净利落地拒绝,所以才促成了她的自杀。

  搞不好,会说出这段话,也只是想摆脱“她的死全部是自己的责任”这一如附骨之疽般刺痛灵魂的想法而已。

  “嗯,你能这样想很好。”

  静静听完少年这番自述后,少女赞赏般地点了点头。

  “我的名字叫做周紫荆。”

  她不合时宜地说出自己的名字,然后像是怕于天产生什么误会般,又紧接着补充道:

  “你有让我介绍自己的价值。”

  “你……”

  你有毛病吧,少年好是没有胆量说出这种话,所以他只能把困惑和郁闷吞下肚子,一脸奇怪地看着这名奇怪的少女。然而已经开了口,要是什么都不说,会显得十分奇怪。于是,少年只能问出原本就有的疑惑:

  “为什么要问我这样的……呃……问题?”

  “因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下一个自杀的人会是你。我是为了确认你的心理状态,才来找你的。”

  “怎——”

  “别这么急着否定,先理清思绪吧。”

  周紫荆沉着冷静的语气让于天上升的体温骤然回到常态。

  “目睹到那种惨状,以及青梅竹马的友人也因为不知名原因自杀,承受了这些打击的你,现在真的能够确信自己不会产生‘自杀’的念头吗?”

  “我——”

  我是不可能自杀的。死亡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意识不复存在,拥有的东西都将会失去,光是想到这些都会瑟瑟发抖的自己,是不可能会想要——

  “回答我,你能保证自己不会想‘自杀’吗?”

  ——死掉的话,会不会能够不再受负罪感的折磨了。这样的想法,从知道那件事开始,就已经反复出现在我的脑子里了。

  “——大概可能会有自杀的想法,但是……”

  “有自杀的想法,却不意味着真的会去自杀。嗯,这是正确的。不过,原本正确的东西,现在却不能适用了。”

  于天不能理解周紫荆说的话,

  周紫荆从出现在这里开始,就一直是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和于天说话。那个地方很有可能是于天一辈子都触及不到,甚至连抬头仰望都看不见的存在。所以,站在那种地方的少女所说的话让于天无法理解,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过——

  ——少年攥紧了拳头。

  “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关于那个笨蛋自杀的事情。”

  “知道一点,但是不知道的更多。所以,我想要利用你。”

  少女真的一点都不懂得掩饰,她像是看透了于天一定不会拒绝自己一般,用着刺耳的词汇说出自己的目的。

  “我要利用你,把那个藏在这个学校里的男人给引出来。”

  “引什么家伙出来,我不在乎。我只想知道,是不是你口中的‘那个人’出来了,我就能弄清楚那个笨蛋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了吗?如果行的话,我就随便你利用了。”

  “回答是——YES,那个人被引出来的话,不管是你的疑惑,还是我们的疑惑,都会得到解答。只不过,这是一件十分危险的工作。如果失败的话,你很有可能会像那两个学生一样,提前迎来那个必然会造访的结局——死亡。”

  即便这样,你也答应吗?少女的眼神似乎是在向少年确认这件事。

  哼,少年咬住牙齿,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夹杂蔑视的冷哼。

  长得还算不错的脸蛋上,逐渐变得狰狞,凶狠的目光透过眼睛射出,像野兽般盯着少女不放。

  “那还用问吗?我当然做!”

  

  

  

  

  

  

  

  

  

  “这可真是一本无聊透顶的小说啊。”

  坐在家中的电脑椅上,借着随时熄灭也不会觉得奇怪的微弱灯光,李少辉翻阅着别人赠予他的小说。

  小说大约一个指节多的厚度,其中有五分之一左右的厚度是属于封皮的,全书除去前言以及结尾写参考文献的纸张,也才不过三百多页。可以说,这本小说并不多。

  然而,即便如此,这也不是这点时间就能够认真看完的长度。

  “你根本就没有看完吧!”

  灵使认为李少辉在未看完之前就说出这种话,实在是一件不礼貌的行为。

  “是吗?我觉得只要把最精彩的部分看完了,在随意扫一些关键部分,就大致能够判断出一本书是否有趣了。”

  “你是在亵渎这本小说!”

  “或许吧,毕竟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合格的读者,虽然看过不少书,但实际上也没有怎么认认真真地看完过一本书。”

  李少辉坦然地承认着自己这极度不尊重原作者的行为。在他看来,自己这么做并没有什么不对。

  “反正,书已经卖出去了,不管读者怎么对它,也不会影响到作者什么。就算我在这里大夸特夸,也不会有人在意一个无名小卒的声音。”

  他把刚到手没多久的小说随意地扔在床上,压在叠好的被子上面。

  “就是因为世界上存在着你这种读者,才会有那么多郁郁不得志的有才华——”

  “——别在那里自说自话。真正有才能的人,才不会被这种无聊的事情打倒。要是这样就结束了,只能代表他还不够格。”

  说着,李少辉瞥了一眼房间的某个角落。那里被许久不曾穿过的衣服占满,而透过衣服间的缝隙,似乎隐隐能够看到不少陈旧的书籍。按照他才说出的话来看,兴许这些全都是他以前看过的小说。

  “什么叫自说自话……啊!算了!不跟你争这个了,你们人类的事跟我又没有关系,你怎么想就随便你吧。既然已经不看了,那么你现在明白了吗?”

  灵使强忍住怒意,双手环抱在胸前,愤愤不满地瞪着李少辉。

  “嗯,那个少年为什么会特意把这本小说给我,关于这件事,我已经想明白了。”

  “李少辉,是把这个叫做煤气灶的东西拧开就可以煮热水了吗?”

  “不不,等等,你先别急,今天我们不吃泡面,待会出去吃好吃的!话说现在还没到吃饭时间吧?”

  本想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却被在外面研究怎么煮方便面吃的王倩给打断说话的李少辉,看上去很是狼狈。

  “但是肚子饿了。”

  “你屁股的尾巴已经长出来了吗?”

  “唔?我没有尾巴,只有鳞片啊。”

  “不,你仔细找找看,说不定真的有。嗯,下个月的十五,我带你去看看月亮吧,也许能看到有趣的景象。”

  “——不可能啦!她又不是外星人!好啦!快点告诉我啊!你明白了什么啊?”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碰不到男人,灵使肯定会扑上去对男人动手动脚吧。她眼中的怒意能够让人确信这一点。

  “王倩,待会我这边讲解完,就带你出去吃东西吧。这次别吃太多了,我身上的钱真的快不够买回家的火车票了。”

  真是的,明明再过不久会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自己回去,要是因为花钱太大手大脚而回不去,那也太难堪了。

  就算认为现实的一切都是无聊透顶的琐事,但男人也不得不向自己没钱的现实低头。不过好在这次事件结束后,他应该能够从两位委托人的手上拿到两笔不菲的报酬。

  “直接切入核心吧。先从这本小说的故事梗概开始——主人公的女儿在故事开始前被杀害,凶手被逮捕后又被无罪释放。心怀怨恨的主人公开始想方设法去报复凶手,可惜的是凶手的厉害远超主人公想象。主人公非但没有抓到凶手,甚至还一步步继续被凶手算计着。复仇没有胜算,光是防守就已经心力交瘁——这是书上的原话。”

  觉得这样介绍下去会没完没了,男人停顿一下,换了口气,决定用更加简洁的方式去概括内容。

  “为了平衡二者的差距,主人公的身边多出了一名近乎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角色。而这名角色的身份,是地狱的使者——死神。死神的来意并非是帮助主人公抓住凶手,他只是要考察主人公七天,在第七天的时候,向他的上司提交报告——是一份关于主人公到底该死,还是该多活一段时间的报告,当然,在审核的这七天里,主人公是绝对不会死的……说到这里,就已经差不多了。”

  “哪里差不多了!之后呢?凶手最后怎么样了?主人公死了没有?”

  什么叫做差不多,明明最重要的结果还没有说出来呢。这样不是有头无尾吗?小女孩鼓着腮帮,不愉快地追问道。

  “我哪知道,我又没有看到结局,这么想知道的话,自己去看啊。”

  “要是我能够看得了,我还用问你吗!刚才看的时候也是,一点都不顾虑我,翻书的速度比翻脸还快!”

  你这个比喻通常别人是反过来用的。李少辉很想说出这句话,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好了,之后我心情好的时候会说给你听的……怎么样?你明白了吗?”

  “啊?明白什么了?你故事都没有说完,我怎么能够明白……”

   又来了又来了,为什么你的智商就这么低呢。李少辉用手捂着脸轻笑起来。他捂得很严密,指与指之间的缝隙几乎没有,手掌也已经完全掩住了嘴唇。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能够掩饰他那份灿烂得有些过头的笑容。

  在兴奋着,李少辉正在兴奋着。

  “前面那一堆都是无关紧要的废话,重要的是最后面那两句话啊……呵呵……哈哈哈哈……”

  手指扒着脸皮,一点点往下滑落,男人的脸颊受到指腹的挤压,也在随之逐渐变形,从渐渐张开的指缝里,能够看见那双让人联想到猎豹的双瞳。

  “最后那两句话……一份报告……该死还是该活……七天里……不会死……不,等等……你的意思是——”

  灵使勉强回忆起李少辉说的那一大段话里的最后两句。然后,零碎的话语被她努力地连成一线。最终,她想到了一种可能。

  “——啊,是的,你没想错。那个少年,他知道我和你的事。不会有错的,所以他才会特意找上我,并且把那本小说给我。”

  已经不像是平常的他会有的语气。

  是沙哑的,饥渴的声音。像是沙漠中的旅行者,在寻觅着宝贵的水源,男人此时的腔调和那样的旅行者没有什么区别。

  “不妙,我又兴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