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一座快要被这座城市所遗忘的,破旧的,老式公寓楼。

  它只有四层楼的高度,在这到处都耸立着高楼大厦的城市里毫不起眼。同样也拜高度所赐,这里常年缺乏日照,即使想要晾干衣服,也没有足够的日照时间来晒衣服。

  这栋楼恐怕是有了相当长的一段历史了,经过岁月洗礼后的它,已经看不出原来到底是怎样的光鲜亮丽,到处都是岁月的痕迹,满是锈痕的防盗窗,遍布裂痕的墙壁,仿佛轻轻触碰就会剥落下水泥片。

  在这栋公寓楼的后面,堆满了已经腐烂发臭的生活垃圾,像是烂掉的蔬菜,用过的一次性消耗品,甚至连报废的家具都能在这里看到。

  盘桓在这里的,除了这些垃圾之外,还有会让人鼻子都会烂掉的臭味。

  不会有人想要住在这里的,偶尔路过的人看到公寓楼这副模样都会不约而同地说出这句话。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这里根本不适合人类居住。

  这栋公寓楼几乎是【已经死亡】的状态了。住在里面的住户,只有寥寥几名。

  李少辉就是住在这栋楼里的住户。

  他并不是因为喜欢这里的环境,才选择住在这里的。

  没有人会喜欢住在这里,会在这里住着的,基本上都有着自己的理由。

  李少辉的理由是没有钱。

  二十五岁的他,连一个稳定的工作都没有,虽然时不时会有一笔不菲的收入,但扣掉日常开支以及要给父母寄去的生活费之后,也所剩无几。

  不想流落街头,又住不起住宅楼的他,才选择了这栋随时都有可能被拆掉的公寓楼。

  单身又没钱的男人总是缺乏自律能力,或者说就是因为缺乏自律能力,才会又穷又单身。

  没有自律能力的他通常会让自己的房间变得一团糟。

  脱掉的衣服会随手扔在地上,想穿的时候才会穿上。等衣服烂了,臭了,他才会想起缝衣服或者去洗衣服。

  当然,无论是缝衣服还是洗衣服,他都不会自己去做的,因为他太懒了。他是那种宁愿花大笔钱去洗衣店洗衣服,也不愿意花点钱买洗衣粉自己动手洗的,不懂得勤俭持家的蠢男人。

  “你这样的人迟早会懒死的!”

  这样的他,现在正被一名穿着学生校服,留着双马尾的少女不留面子地呵斥着。

  “住在这么烂的地方也就算了,生活还这么腐烂!我都不明白你这样的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真巧啊,我大学时候的室友也经常这么说我。”

  摸了摸有些油腻,还有些干枯的头发,这个眼睛里还攒着眼屎的男人面无表情地说道。

  “像是什么‘你能活这么大,你父母真不容易啊。’‘你是我见过最懒的人。’一类的话,他们隔三差五都会说一声……现在想想还真是有点怀恋啊。”

  嘴上这么说着,但李少辉却没有半点怀恋的神情。

  “被人这么说了,还能这么理直气壮的人,我也只见过你一个。”

  少女凶巴巴的瞪着李少辉。

  “你看看你的周围!你都不觉得羞耻吗!”

  虽然没有什么必要,但李少辉还是配合着少女说的话,环顾了一眼周围。

  只有十几平方米的小房间内,堆满了已经开始发臭的衣服,男人脚旁边的垃圾桶里,塞满了方便面的包装袋和塑料瓶。唯一称得上家具的东西,就只有被衣服包围的床,以及李少辉现在坐着的椅子和放着电脑的桌子。

  简单到过分,邋遢到恶心,这便是男人的卧室。

  “挺好的啊。”

  “你还是给我去死好了……算了,你怎么样跟我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把钱给我?”

  “年轻人不要这么现实啊,该给你的钱会给你的。”

  无聊地拉扯了一下眼睛下面挂着的眼袋,男人打了一个哈欠。

  在这里稍微提一下,这名少女的名字是叶馨园,是一名正在就读的高中生。

  她和李少辉的关系类似于老板和员工的关系。

  李少辉虽然没有稳定的工作,但也有收入的来源。

  他能够勉强在这个城市里活下来,就是靠那个唯一的收入来源。

  ——招摇撞骗的阴阳先生。

  这就是他算不上工作的工作。

  在这个已经完全现代化的时代里,也是有一些人需要靠怪力乱神的东西才能够勇敢的活下去。李少辉正是钻了这些人的空子,把握住机会一点一点地在【阴阳先生】这个职业上站稳了根脚。

  但就算站稳了根脚,也需要自己去找客户,毕竟不是每个客户都会主动上门找你的。为了能够让自己找到更多的客户,李少辉就聘请了叶馨园担当自己的中介人。虽然叶馨园仅仅只是一名高中生,但在人脉关系上,要比李少辉这个不合格的社会人要强上太多了。

  ……话有些偏离主题了,总而言之,叶馨园和李少辉就是这样的关系。

  “那个有钱的大老板早就把钱打给你了吧!不要拖欠我的钱啊,那是我应得的报酬!我和你可是签了合同的哟!”

  叶馨园的话就像是刀子一样,充满了攻击性。

  “安心啦,我不是那种故意拖欠员工的工资,接着用工资去赌博的不合格的大人。”

  李少辉把手重新放在了键盘上。

  似乎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在写些什么。

  “你祈祷最后千万不要变成你说的那样吧……真要那样的话,我可不会放过你的。”

  把眼睛眯起来,龇牙咧嘴的高中生少女看上去就跟一只不开心的猫科动物一样。

  ……至于是像猫还是像虎豹什么的,还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李少辉……”

  幽幽的,空灵的,就仿佛是迷失在城市里的幽灵一样的声音从小房间外面传了进来。

  “……我肚子饿了。”

  一名女人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了小房间。

  她是一个会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人。

  流露出异常的自然美的桃红色长发,血红得仿佛能将人的心神都洞穿的眼瞳,以及精致漂亮的脸蛋。有着这些的女人,就像是从其他次元里走出来的美少女……虽然,她已经算不上少女了。

  穿着黑色的男式西装,衬托出身体柔和诱人的曲线同时,还平添了一分英气。

  老实说,这样的女人在这间陋室里显得格格不入。她更加适合在一些奢侈高档的舞会上出现。

  “稍微等等,我忙完这些就带你去吃饭。”

  李少辉的眼皮下垂着,看上去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结合他眼中的眼屎,不难看出他才刚起床不久。

  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响着,比一般人要长一些的手指在键盘上灵活地游动着。

  “王倩啊……你真的和这样的男人住在一起啊?”

  叶馨园鼓起了双颊,在发现自己的威胁对李少辉起不到作用之后,她选择了另外一个目标。

  “对待年长者要用尊称。”

  “没跟你说话!”

  气哼哼的少女斥责了多嘴的李少辉一声。

  还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啊,念叨着这些的李少辉还是牢牢盯着电脑屏幕,看样子短时间内是不会再移开了。

  “嗯……如果不住李少辉这里的话,我也没有地方可以住吧?……住这里也挺好的。”

  王倩说话的语气有点吞吞吐吐,倒不是她在掩饰什么或者是在犹豫,单纯只是因为她的表达能力离正常人还有一定程度而已。

  毕竟,在不久前她甚至是一个连哭泣都没有体验过的【孩子】。

  ”挺好……你在说什么傻话啊!这里有多糟糕我就不说了,你住在这里,你睡哪!?“

  面对几乎要把脸贴在自己身上的少女,王倩歪着头指向了旁边的床。

  跟其他的东西比起来,这张不怎么脏,也不太干净的床,算得上是比较正常了。

  “顺带一提,从她住进来之后,我就一直睡在地板上了。”

  “没让你补充啊!”

  真是的,就算这样也不行。

  叶馨园瘪着嘴不满地小声说道。

  “那你来我家住怎么样?”

  “挺好的,我赞成。”

  “又没人问你的意见……不过你到是挺识相的。”

  对待时不时插上一句话的李少辉,叶馨园的态度称得上是尤为恶劣。

  不过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她天生就厌恶李少辉这种自甘堕落的人呢?

  “他同意了……你呢?”

  最重要的还是本人的意见。如果本人不同意的话,叶馨园也不大可能会强迫王倩离开李少辉。

  “嗯……果然还是住在这里比较好吧?”

  可能是顾虑到了叶馨园的感受,王倩迟疑地说出了这一句话。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会让人联想到刚刚下水扑通扑通划水的小鸭子。

  “唉……”

  王倩笨拙的模样让人不忍心斥责。

  叶馨园惆怅地叹息了一声,不解地望了一眼身后正在沉迷电脑的李少辉。

  天知道这个男人有什么魔力会让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委屈自己住在这种地方。

  “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用你高中生的脑袋好好思考一下,就知道你提出来的问题有多么蠢了。”

  也许是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李少辉在椅子上舒展起了自己的身子。

  他伸着懒腰,眯着眼睛嘲笑起少女。

  “这家伙绝对不知道什么叫做‘谈恋爱’,搞不好她连‘爱情’这种东西都不知道是什么。所以你提出来的谈恋爱的假设是绝对不可能成立的……”

  男人顿了顿,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

  “说到底,恋爱也只不过是分泌出来的激素在捣鬼而已,记得是叫什么多巴胺分泌的东西吧……反正那只不过是错觉而已。对于我来说,爱情只是个浪费时间的无聊东西。”

  “你真的是无药可救了。”

  不雅地翻了翻白眼,叶馨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怎么样都好了,总而言之,我的钱一定要快点打给我,行吗?我现在真的很缺钱,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知道了知道了……对了,叶馨园。”

  李少辉转动了一下这嘎吱作响的电脑椅。

  只穿着一条短裤的身体展露在了少女的视野中。

  “怎么了……”

  强忍着几乎要完全爆发的怒意,叶馨园悄悄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倩。

  桃发的女人正在摸着自己的肚子,默默无言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有自己一个人是正常人吗?少女有些无助地想到。

  “刚才你提到的【恋爱】让我想起来了。关于你们学校的事……有一个校园传说你知道吗?好像是最近才传出来的……你知道吗?”

  “命运的红绳吗?”

  少女回答的速度真的很快,快到让李少辉有些措手不及。

  

  

  

  

  

  “命运的红绳吗?”

   我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自己通过他说的话联想起来的事。

  会跟【恋爱】有关,又是最近才传开的校园传说,那么肯定就是它了。

  “大概……也许……有可能是这个?能说详细一点吗?”

  李少辉一下子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中带着让我都觉得惊讶的急切。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就是一些用来骗小女生的谣言而已。”

  我并不怎么愿意提这件事。

  “确实是前不久才传开的流言……用自己的血液把一根绳子染红,接着把这根绳子剪成两半,把其中一半给另外一个人,自己和那一个人就会幸福,永远在一起……这种事只要大脑结构正常,脑回路没问题的人,都能看出来是假的吧?真是的,为什么要让我去想起这种事啊……”

  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来解释我对它的抵制心理。

  我讨厌一切没有根据的流言,哪怕它是美好的事物。

  甜蜜的谎言会让人趋之若鹜,会让人忽视了它背后隐藏的危机。只有当一切都尘埃落定时,才会意识到这一切都只是个可笑而有甜蜜的谎言。

  ……噗,会想出这种话,一点都不像我的风格。

  “看上去就像是专门喂给那些爱幻想的少年少女的裹着糖皮的毒药一样呢。”

  “……就是这样,真不甘心,在这件事的看法上我竟然和你达成了一致。”

  “哦,说明我们也是有默契的。”

  ……我再一次把视线移到了其他地方。

  他那像是特意为了迎合我怀有恶意的挖苦,而露出来的宛如活尸一样的微笑让我感到不适。

  “你为什么突然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了?”

  注视着放在地上,随时爬出几条蛆虫都不会让我觉得奇怪脏衣服堆,我小声地嘟囔道。

  “明明刚才还那么贬低恋爱。”

  “就算是现在,我也挺瞧不起恋爱的。”

  “那你为什么突然问这种事啊?难不成是想要恶心我吗?”

  我转头瞪向了那张依旧带着笑容的脸。

  完全可以想象出得出此时此刻自己的脸一定因为心情不快而做出了凶恶的表情。

  一定是那种眉毛啊鼻子啊嘴巴什么的都歪掉的表情。

  “怎么会,只是有人……对了,你对恋爱怎么看?”

  “你转移话题的方式好蹩脚啊。”

  “回答我吧,你对恋爱怎么看?”

  ……我懒得回答这个男人的问题。

  只不过,我有必要回答这个问题的理由。

  通过眼角的余光,我注意到后面的王倩正在用我只在小学课堂上见到过的眼神注视着我们。

  真是的,必须要让这孩子明白一件事。

  对于这个看上去似乎有二十多岁的女人,我只能用“这孩子”来指代。

  “恋爱……当然是找一个可靠的,能够依靠的,能够给予自己帮助的人来陪伴自己,这样才是恋爱。”

  “自己能帮助到对方,对方也能帮助到自己。这样才算是恋爱。”

  所以——像你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谈恋爱的。

  赶紧给我离开王倩吧!

  我压住了把这两句话说出来的冲动。

  “还真是功利的恋爱观啊。”

  “什——”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初恋一类的有么?”

  突如其来的话让我一时间哑火。

  脸上的热度急剧上升,心脏跳动的速率一下变得狂烈起来。

  “什么啊!我哪有时间去喜欢人啊!怎么可能有喜欢的人!”

  “这点我当然知道,像你这样的女生,也不大可能会因为青春期的懵懂就随意地喜欢上一个男生……”

  “这种事情你知道就好!”

  “……只不过,那是过去了,那你现在呢?有没有喜欢上什么人呢?比如说——”

  “——喜欢上我?”

……老实说,我呆住了。我完全没料到这个男人会说出这种话。

  “……………………哈哈。”

  我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如同刚从冷冻柜里取出来的冰块敷在脸上一样,残存的热度被无情地吸走,脸一下子就变得冰凉起来,躁动不安的心也随之变得平静。

  “只有这一点,绝无可能。”

  我伸出手指,指着这个邋遢颓废的男人说出了绝对不会变更的发言。

  是的,这是我一辈子都去改变的,称得上是誓言的发言。

  “指着别人说话什么的,还真是没礼貌啊。”

  轻飘飘的话让我想起了以前遇上过的小混混,由此而产生的厌恶感愈发强烈。

  空气中弥漫着的臭味让我的心情更加烦躁。

  如果这是我的家,我绝对没办法忍受这副模样的。因此,我根本没办法理解这个男人为什么能够在这种地方居住。

  “我走了。”

  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连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待了。意识到自己内心怀有这样的想法之后,我毫不客气地走出了房间。

  经过伫立在门旁边的王倩时,我朝她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老实说,我确实不太了解这孩子。

  但她的身上存在着让我羡慕,让我嫉妒的东西。

  所以我才不希望这样的她被这个男人玷污。

  “最好离这个男人远点。”

  出于为王倩着想的好心,我才说出了这句无意义的忠告。

  对,这是无意义的忠告。

  “不行的,我是绝对不能离开他的,他也绝对不能离开我的。”

  我早就知道她会这样说了,因为她以前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她的言辞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

  却不可思议地有着让人平静下来的效用。

  平常时候的她,还真是美丽得让我羡慕啊。

  “对的,她是不能离开我的……话是这么说,但她前不久才任性地想要把我甩下远走高飞呢。总而言之——”

  读不懂空气的男人朝我挥了挥手。

  这让我产生了一种他要嘱咐我一些事情的错觉。

  “——快点走吧。记得把门关上。“

  去死吧,人渣。

  咚!

  我以连自己都觉得惊讶的力道把门合上了。

  我一点都不生气,我也没有生气的理由。

  所以会用这么大力道关门,纯粹是我无意识的举动而已,并不是因为我生气了。

  “啊……”

  看着被自己亲手关上的门,我忽然想起了一件在刚刚被我遗忘的事情。

  “……钱,还是没说什么时候给我啊……这个混蛋!”

  

  

  

  

  

  “算是把她敷衍过去了。”

  我耸了耸因为忙了一整夜而有些酸疼的肩膀。

  没想到她这么早来这里是为了这种事啊……

  我看了一眼电脑显示屏上的时间,现在可只有七点半不到啊。

  “人渣!”

  不懂得学乖的小女孩漂浮在我的旁边,朝我做出了一个鬼脸。

  她的名字叫做灵使……哈哈,姑且把这个当做名字吧。大约是七天前,她突然造访我的家,并且告诉我【自己只剩下三十天寿命】这一件不合逻辑但又让我觉得很有趣的事情。

  “人渣!变态!吝啬鬼!欺骗天真少女!”

  声音里带着小孩子才会有的稚嫩,被这样的声音说做是人渣,也只会让我觉得愉快。

  真是的,那个叫做叶馨园的家伙才不是什么天真少女呢,她现在更像是得了高二病的少女。

  “无聊的小鬼就让我们无视她吧……继续说刚才的事情。”

  手指一直在敲打着键盘和操作鼠标,长时间的工作让它们酸疼不已。

  不过为了弄清楚那件事,这点苦头是值得的。

  “那件事被当做普通的交通事故处理了,虽然还存在着疑点……不过谁管这些呢?”

  在前不久,我和王倩被一个臭屁的神经病袭击了。虽然中间发生了不少事情,但最后姑且算得上是平安无事的好结局。

  对对对,除去那对夫妇的医疗费需要我出资一部分,还有那个年轻人的摩托车需要我赔之外,确确实实是平安无事,皆大欢喜。

  ……这种无聊的事情,还是别在意了。

  将自己无聊而又无趣的抱怨亲手掐灭之后,我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应该在意的地方上面。

  “我在闲暇之余稍稍调查了一下可能跟你有关的事情,一些涉及神秘学啊,或者阴谋论的网站我都去了……”

  “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我望向了站立着的王倩。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副理所当然到让我觉得不舒服的迷茫神情。

  “就是说——背后在追杀你的那个组织,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一点线索都没有查到,明白了吗?”

  “哦……”

  “‘哦’算什么,给我再失落一点啊……真是的,亏我还这么期待,结果什么都没有查到,这样一点都不有趣。”

  “那我……该说什么?”

  “算了,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也没有指望过你能做出什么有趣的反应,不如说因此想要吐槽的我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无聊’。”

  我活动着手指,扭曲的关节处发出了啪啪啪的响声。

  听说这样做会导致患上关节炎,不过那也只是没有什么根据的流言吧。

  流言这种东西,就是因为能够直接戳中人内心某处柔软的地方,才能够生存并且繁衍。

  “二十三天——”

  突然间,王倩说话了。

  她用手指缠绕着自己桃色的发丝,血红色的瞳孔注视着我。

  “——我记得,他们那个计划执行的时间,是在二十三天后。”

  “也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三十天后吧……那到底是什么,二十三天后会发生什么?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我不知道。”

  ……算了,这也在我的意料之内。

  如果这么简单就得到关键的情报,也太没无趣了。

  在最后的关头,在走错一步就要Bad End的情况下掌握翻盘的信息——这才是我想要的。

  稍稍整理一下这几天从王倩嘴里撬出来的,从之前的事情得到的情报吧。

  首先,有这样一个组织,在王倩很小的时候就抓住了她,并且把她关在了与外界几乎隔绝的实验室里,对她进行着各种各样的实验。

  然后,本来应该除了组织相关人员之外就不该有其他人进来的实验室里,跑进了一个小女孩。

  这个小女孩让王倩有了自己的名字,并且和王倩成为了朋友,发誓要带王倩逃出去。

  最后,小女孩——或者说已经成为少女的她,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实现了自己的诺言。

  但逃出来的王倩也没有立即安全,而是直到与我相遇为止,一直都在被追杀着。

  之后,就发生了七天前的那些事情。

  “有一点很在意……你之前说过的【神人】是指什么?”

  其实我更加在意的是,你到底多大了啊?

  考虑到问了也不会得到确切的答案,我还是没有问出这个明显跑题的问题。

  “是指人与神……不,是指人与怪物的交配后的产物。”

  “哈哈……还真是有够随意的设定。基因隔离和物种隔离什么的都已经提前被塞到绞肉机里了吧?不然它们闹腾起来会很麻烦的。”

  我对着这随意到就像是无法解释犯人作案的手法而临时加入的超自然现象般的设定嗤之以鼻。

  “好了,用来调节心情的吐槽就到此为止——”

  “只有你一个人在吐槽啊。”

  “——小鬼头的话不要理,我们谈正事。【神人】这个之前突然在开车时冒出来的名词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们就不去在意了。关键的问题——你们这些神人,拥有着怎样的能力?”

  “为什么不理我啊!你不理我的话就没人理我了啊!你这个混蛋!臭家伙!变态!”

  漂浮在我旁边的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这是她永远不变的装扮。

  一直都是半透明的身子会让人联想到幽灵,不过对于知晓幽灵是什么东西的我来说,看到她可绝不会第一时间想到幽灵——也许吧。

  和之前有些不同的是,她的头发不再是随意地披散着,而是系成了马尾。

  我早就说过马尾很适合她了。

  一个手掌就差不多可以遮完的小脸蛋以及比例合适的大眼睛,再加上能衬托出天真可爱的单马尾,这样的搭配堪称完美。

  “……那些有着怪物天赋的非人非神的家伙,都有着各自不同的【天赋】。”

  “【天赋】,就是我们这些人拥有的能力。”

  王倩忽然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白皙娇嫩的皮肤仿佛能够挤出水来。

  “比如说,我的天赋之一【鳞化】。”

  只是一秒不到的时间而已,从皮肤与皮肤的缝隙之间,像是从石缝间生长出来的小草一样,蔓延出了青色的物质。

  青色的物质覆盖住了右手手背的皮肤,最后变成了青色的鱼鳞状的东西。

  “能够吸收一定程度的冲击,也能够有效地抵挡锐器的攻击。”

  “同样的,我们这一类人,基本上都有着脱离人类概念的身体素质……因为构成我们身体的,本来就不是正常的物质,就连血液,也有着几乎能让死人复苏的效果。”

  她平静地介绍着自己拥有的,让平常人羡慕妒忌的能力。

  “……那么上次那个变态假神父,拥有的【天赋】就是灵魂相关的能力吗?”

  “是。”

  “天赋……”

  我闭上了眼睛。

  确实,无论是王倩拥有的【鳞化】,还是那个神父的能力,都是人类不可能拥有的【天赋】。

  不过,类似的东西,我也是有的。

  “才能和天赋,是很相似,但又有着区别的东西啊。”

  我望向了自己的右手。

  老实说,这个举动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只不过主人公们通常都会在这时候看向自己的掌心而已,所以我才会特意模仿这一行为。

  才能——这是我拥有的东西。

  “拥有着才能的人类,和有着天赋的怪物,这两者之间的战争——怎么样,听上去是不是很帅气?很有意思?”

  “无聊,中二病才会想出来的设定。”

  灵使在我旁边不留情面地泼冷水。

  没什么好在意的,反正她说的话只有我能够听得见。

  不仅如此,就连能看见她的人,也只有我一个。

  说出去给其他人听的话,会被当做神经病的吧?不过事实就是如此,至于是不是神经病,这就不重要了。

  “……他怎么样了?”

  王倩突然出声问道。

  “谁?那个我都快忘记名字叫什么的假神父吗?”

  我转身回去,继续敲打起键盘。

  不过这一次,不是为了搜索什么东西。

  “是,他怎么样了?”

  “他失去了自己的记忆,连身份证都没有的他,现在应该还在医院里接受着治疗……该死,我都忘了,他的医疗费用是我后续补上的,他之后要是出院的话,我还得给他继续付费……”

  我的打字速度并不慢,只是一下子,就在新建的记事本上打出了一段文字。

  【我剩下的寿命,应该还有三十一天左右吧?】

  “对对对,今天是二十五号,你的寿命还剩下三十一天,着急了?”

  【我可没有着急……这样说来,那个计划成功实施的时候,我看样子不会有事的样子。】

  “谁知道呢,我也只能保证你不会在那天死去,但会不会有事,我就没办法保证了。”

  “嘁……总而言之,他现在暂时没有什么事,不过之后应该会牵扯出更麻烦的事情,不过跟我没关系了,我的手也伸不了那么远。”

  为了保证对话不出现混乱,我用记事本上的文字和灵使沟通,用说话的方式和王倩交流。

  “嗯……李少辉,我肚子好饿。”

  王倩用着不知何时已经褪去鳞片,重新变得光滑的右手抚摸着小腹,轻声说道。

  呜哇,这女人在话题的跳跃程度上还真是一点都不输给我啊。

  不过,现在也确实是该吃早餐的时间了。

  没办法了,虽然通宵了一整夜,但不出去吃饭的话,果然是不行的。

  “大叔,你通宵都是在调查什么东西啊?”

  【没什么,只是有人给我……留了个委托?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别太在意了。】

  只用了三秒左右的时间就打出这一段文字的我,真是既让人佩服又让人觉得可悲啊。

  “出去吃饭吧。”

  身体果然还是很沉重。

  按照那个假神父的说法,我身体里的生命力被王倩夺走了不少。

  所以才会变得这么虚弱吧?

  不过我觉得十之八九还是因为我的生活作息太不规律,所以才会这样。

  推开前不久才被合上的房门,扑面而来的恶臭让我捂住了鼻子。

  这个地方,一如既往的臭啊,就跟我一样,臭的让人憎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