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森所长的回忆

十几年前

“这里就是落子的家么?”曾经还年轻的所长——石森 冲,作为一名特案调查组的警官,与同组同事福舟警官以现场调查的身份,来到了前段时间因被同学凌辱虐待而不堪忍受自杀死亡的野村落子的家。

“一个破败不堪的老屋。”石森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景象。与其说是旧屋,不如说是一个破旧的,有门有窗的大型集装箱,贫穷,困苦,简陋,这是任何一个人看到都会在第一时间想到的,在如今城市经济高度发达的前提下,却仍有贫困至如此的家庭,实在让人心痛。将落子这个孩子的遭遇对比自己的女儿,已为人父的石森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但屋子的周围明显是打扫过的,落叶被堆积在了一边的角落,玻璃窗虽老旧却几乎没有多少落尘,屋子的墙面也被洗刷的很干净。没错的话,应该是落子生前打理的。

“落子是个勤劳,乐观的女孩。”石森心中乌云密布,一个如此乐观,积极向上的女孩,居然落到如此悲惨的下场,到底是命运的残忍,还是人间的无情?

“这个孩子的家境很苦啊。”落子班主任曾经做过这样的证词,现在看来果然不假。

“可怜的孩子。老福,关于她的父母情况清楚么?”

“是啊,落子的父母啊,怎么说好呢……父亲早年因赌博欠债,跑了,后来好像在某个著名的自杀圣地,那个什么森林来着,吊死了。母亲为了两个孩子的学业和生活,在一些地下酒馆,做着一些……唔……对女人来说不光彩的活……。”虽然同事尽量斟酌语句,但多年警察的石森还是明白同事的意思。也能感受到这位母亲为了孩子成为失足妇女的无奈。这种情况,石森和福舟都不是第一次见过了。

“那他们母亲后来呢?”

“染上了些……不干净的病,很快就死了,不过倒是给孩子们拼命攒了不少积蓄,也算是尽了母亲能做的一切。”

“嗯,母爱总是我们值得尊敬的,只可怜这两个孩子了。”

“嗯,现在连落子也死了,我很难想象一直和姐姐相依为命的野村 安,这个境内还在上小学的男孩,要怎么接受啊。父母的逝去,对孩子来说就够残酷了,现在连最亲的姐姐也失去了……”福舟面神凝重,唏嘘着自己的感叹。

“死了的人已经去了,活着的孩子还要在这残酷的人间活下去,只要他还想活着。我很难过,我也很不解,警局难道真的要因为那些公子少爷哥背后的财团势力威胁而放弃继续调查本案么?难道要辜负这个可怜孩子,不为他讨个公道么?”

“这个就算了吧,你我也不能左右上面大人物的决定……”

福舟叹息着,拍了拍石森的肩膀,摇了摇头。“这不是我们能管的事……至少现在还不是,我们能做好的,就是现在敲门进去,我之前联系过了,野村 安今天还在家里,目前他拒绝了一切亲戚的收养,我们现在可以拜访一下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和我一起把那哀伤的脸收起来吧,我们就不必给孩子徒增悲伤了。”

石森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点点头,手里紧紧抓着作为带给孩子的礼品的水果篮。

“蹬蹬蹬”。福舟轻轻的用指关节扣击着门。

“哪位?”门里穿来了一个孩子稚嫩的声音。

“哦,是我,之前和你在警局约好的福叔叔,我和同事石森叔叔来看你了。”在落子死后的第一天,安作为死者的弟弟曾被带到警局录过口供,为了不让孩子紧张,警局让脾气最好的,擅长和小朋友打交道的福舟来接待这位特殊的小证人。在录口供的过程中,福舟对孩子的不幸遭遇十分同情,随后便和孩子约好了改天去拜访的约定。

“虽然也帮不到这孩子太多忙,但给他多点关心,我还是能做到的,况且说不定还能得到新的线索,石森也一起来过来吧。”这便是两位警官来次的原因。

“这样啊,那个……我先去问问姐姐,你们稍等一下啊。”稚嫩的声音回答完我们后。屋子里面再次变得一片寂静。

“姐姐?这个?他还有其他的姐姐?”石森很不解的看这福舟。很明显石森没有理解这回答的含义。

“其实……这孩子,把姐姐的灵像摆在家里,天天对着灵像说话,好像也有点……你明白的,这孩子啊,因为家穷,没有朋友,只和姐姐最亲,性格又孤僻,大概是受不了打击吧。”

………………

石森闭上了眼睛,咬紧了牙关,一种酸楚的感觉在眼睛里荡漾。

“你们进来坐。”随着“嘎吱”的刺耳声,小屋的门被从里面慢慢打开了。一个面色苍白的小男孩站在门里面,面无表情的注视着我们。但是石森还是看出了一些细节——男孩的眼睛似乎有点通红,脸上有着泪痕的印记,袖子上也有淡淡的湿润的痕迹,这个孩子可能是在不久之前痛哭过吧。“那孩子就是个怪孩子,平时极少流露表情,对待他人也很冷淡,即使被人欺负也是不哭不闹的,唯独只在他姐姐面前才会变得活泼起来,才会变得像个正常孩子。”石森想起来了这个孩子的班主任曾经告诉过警方这样的话。看来落子作为姐姐,在安这个可怜孩子的心里,几乎占据了绝大部分。或者说,落子就是安的精神支柱也说不定。可是,如今落子已经……

“抱歉打扰了。”福舟看出了石森一时发呆的原因,立刻拉着他走进了屋子里,又随手带上了门。

“叔叔你们就坐在这吧,我去倒两杯热水过来。”安似乎并没有石森想象中的冷淡,相反,安看样子还是比较懂待客礼节的。

石森和福舟坐着的是一个破旧的沙发,上面有着不少用破布缝补的痕迹,看上去是从废品堆里捡回来回收利用的。眼前的茶几也只是一张可以折叠的小木头桌子,上面还放着铅笔和橡皮(可能安也是在这张桌子上写作业的),以及几张写满了数学草稿的草稿纸平铺在上面。大概是担心热水的热量会损坏桌子表面而特意铺的吧。“安这个孩子还蛮细心的”石森对安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趁着安正在从踮脚用十分老旧的水壶倒水之际,出于警察的调查习惯,石森快速的看了看房内的结构。

石森的第一感想是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虽然都很简陋。

石森正对面是一面墙,墙上接进来一根软塑料水管,连接了一个旧式水龙头,水龙头的下方放着一个红色水桶。这大概就是自制洗手池。

桶旁放着一瓶外壳泛黄的热水瓶。

一张看起来老旧但实际上被洗的很干净的双人床,因为屋子里只有一张床,所以落子和姐姐应该睡在一起的。

屋子一边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纸箱,里面堆满了课本和世界名著之类的书。落子是一位很爱看书的少女,虽然生活艰苦,但书还是坚持读的。这一点,她的老师同学,亲戚朋友都可以作证。贫困的生活无法阻止一个人心灵的富有以及对知识的渴求,这句话说的一点不错。虽然石森这么想着,但落子的灵堂却也不可避免的映入了视线中。

勤劳,坚强,善良的女孩已经离世。只留下了桌子上那张黑白的笑颜照,那灿烂的笑容格外刺痛人心。灵堂上几乎没有什么摆设,只有一盏香炉和落子这几年获得的奖杯。这灵堂应该最近才搬进来不久,还散发着很浓的油漆味。

“那个桌子本来是妈妈的梳妆桌,不过后来我和姐姐也不怎么用它。前几天一个很久没见面的亲戚伯伯过来叫了几个人来把这个桌子粉刷改了一下,变得很好看了,然后姐姐的照片也摆上了。”安轻轻的把杯子端到桌子上,又看着灵堂上姐姐的照片,似乎自言自语的在给来访的二人解释介绍。

“姐姐笑的很好看,是吧?”安突然双眼看着石森,期待着石森的回答。

“是,是啊,安…………”石森一时语塞,不曾料到安会主动询问。且石森此时也说不出足以安慰孩子的话。

“这个时候就别想太多了。”福舟歪头凑向石森的耳边,悄悄低语。

“啊,是啊,安,这是叔叔们买给你的水果。”石森随即将水果篮递给了安。

“我们随便挑的水果,希望你喜欢。”福舟也立刻满脸笑容的点点头,希望可以打破刚刚哀伤的气氛。

“啊,苹果,很多的苹果!”安接过了水果篮,惊喜的叫了出声。

他快速的撕开了水果篮的保鲜袋,像是捧着珍宝一样的捧着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

“你们知道吗,我姐姐最喜欢吃苹果的,她说苹果很好的,补充营养,还可以让人的脸变漂亮,只要多吃苹果,姐姐也一定会会变得和妈妈一样漂亮了。”像是在回忆的安,恭恭敬敬的将手上的苹果放在了落子的灵堂上。

“姐姐你看,好多苹果,不是平常一个星期只能吃一个的哦,是好多好多苹果,姐姐,你回来吧,我全部都给你啊,我保证一个都不会动的,我会乖乖的,所以,姐姐,你别生气了,回来嘛姐姐,姐姐,回……,我,姐姐……”安的眼睛变得通红,嘴里的话语变得含糊不清,眼泪顺着苍白的脸蛋缓缓滑落在地上。

“安,请坚强。”此时即使熟悉孩子的福舟也无言可说,没想到居然勾起了安痛苦的回忆,这不是二人想看到的。

“嘿嘿,嘿嘿,姐姐,我听到了,你说,杀光了那些混蛋,我就可以见到你了吧。”突然,从安的嘴里说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安双眼从刚才的无神中似乎觉醒了一样,用袖子擦干了眼泪。这时石森才发现安的衣服上,沾有一点点绯红的颜色,希望不是血迹。

“安,冷静一下,那些混蛋是指?”福舟很快就从半疯癫的安嘴里听到了似乎有用的情报,出于不愿意放弃任何线索的福舟选择了追问下去。

“白石,黄,川口,余,还有他。”安的嘴里说着听起来意义不明的话,但在石森和福舟两位身经百战的老警察来看,这无疑是十分有效的信息。他们二人知道,安嘴里说的是几个可能和案子有密切关系的人的姓氏。

“那个‘他’是指?”石森和福舟的心中浮现出了大片的乌云,这个案子果然很不一般。

“如果我要是和‘他’一样就好啦,这样子,姐姐就不会爱上他了,姐姐就永远是我的,是我的,姐姐肚子里的孩子就不会是‘他’的了,姐姐应该怀上我的孩子,和我永远在一起,哈哈哈,要是没有‘他’,没有‘他’……嘿嘿嘿……”

“安,你,开玩笑吧……”福舟惊讶的看着傻笑的安,他不相信一个孩子会说出这种极具怨恨报复色彩的话语。

可没一会,还傻笑的安又大声哭泣了起来:“姐姐,不要抛下我啊,爸爸妈妈都死了,只有我们两个了啊,不要抛下我啊,那个混蛋有什么好的,回来啊,不要离开我啊,求求你……呜呜呜,只要回来就好啊,带我一起走吧,把什么都没做到的我也带走吧……呜呜呜……”

安,说出来不得了的可怕发言,很难相信这是一个还在上小学的孩子的想法。到底是怎样扭曲的环境,让野村 安这个孩子变成了今天这样?到底是谁造成了今天的惨状?到底是怎样丧心病狂的人把可怜的姐弟折磨至此?身为警察,却对此案无能为力!难道悲剧就单单会按照那些少数人的想法就此静默下去么!

最后,石森和福舟尴尬告别了安,他们完全没想到今天会从安这里获得如此之多的线索。

他们离开落子的家之后,很快就坐上了警车,打算回去整理线索,但正当福舟启动汽车引擎时,有一个骑着摩托车,戴着头盔和墨镜的的男子敲了敲警车车窗。

“怎么了?”福舟摇下了车窗,只当是有人问路之类的。

戴头盔和墨镜的男子什么也没说,扔进来一个牛皮纸包。然后立刻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什么啊,喂!”福舟见已经没了神秘男子的踪影。再看看牛皮纸包,似乎是临时封好的,很容易打开 

“打开吧,我们只是两个小警察,还不至于用邮寄毒气炸弹之类的报复我们,打开吧。”石森感兴趣的盯着纸包。

“看起来里面似乎装着纸之类的东西。”福舟嘀咕着,慢慢打开了一个缝隙,窥视了一下里面,然后才安心的撕开了整个纸包。

“这……”石森和福舟同时惊讶的看着纸包里的“内容”。

一打很可观的钞票,以及用打印机打印出的字条。

字条的大意就是叫二人不要声张今天的见闻,也不要相信野村 安的任何话,更不要去再调查关于野村落子的案件了。

这是封口。摆明的封口。

福舟和石森,相视无言。

回去警局之后,二人被上司分别派遣去调查其他的案子。

“不该管的,就不要理睬了。”他们的上司也只是这么说着。

第二天,野村 安,被其亲戚强行送进了精神病治疗医院,没人会相信安说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字。

那一打可观的钞票,福舟和石森一张未动,全部给了安的一个亲戚,嘱咐他们请收留出院以后的安。

真相,明明就在薄雾的那一端,却有一堵名为“成人社会”的巨墙挡住了福舟和石森这两位追寻真相的警察的去路。

几日后,落子的亲戚放弃对案子的诉讼权。

又几日,警局宣布落子案件仅为学生因生活压力过大自杀,遂结案。

结案的当天夜里,石森和福舟在小酒馆里喝了一晚上的闷酒,两个大男人居然无声的喝出了一行清泪。落子的笑颜如幽灵一般不停在二人脑海中闪现。

“喂,老福,等我提前退休了,我一定要……去开个……事务所什么的,不为了别的,就为了像……落子这样的冤案,我实在不想接受这种结局。”喝了一杯又一杯的石森突然醉意朦胧的,有一句没一句的对着福舟抱怨。

“好啦,到那个时候你都一把年纪了,跑的动么?退休了就好好在家等报废吧,哈哈哈。”福舟也有几分醉意,哈哈大笑的嘲讽同伴的不切实际想法。

“嗝,我真没开玩笑……”

“好好好,再来一杯!”

无奈的警官二人只好借酒消愁,在寂静的夜里选择了遗忘。

但这件事在二人心里驱不散的迷雾,一直折磨着二人的良知与内心。

在那天之后,终于没有任何报纸去报道落子的案件了,就像大家都选择性遗忘了一样。

于是,落子的案件终于如石沉大海,不再被人们所提起。

于是,过去关于落子自杀案件的一切便如此沉默了。

然后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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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定,这么多年折磨着我的案子,是时候了解了。”讲完回忆的石森所长露出了一副坚定的神情,那不是过去那个乐呵呵的所长,而是一位饱经沧桑却坚定不移的警察所具备的神情。

“没想到当年的内幕居然还隐藏了这样的往事啊,既然所长这么坚持,那么就的确值得去调查了,我也很想协助所长去推倒这案子背后的高墙。”流之介虽然看起来还有点不甘于当年的结果,但眼神里却露着充满干劲的火花。果然年轻人就是容易激动。

“这样的结果简直让人在内心哭泣,简直是公然践踏法律啊,我一定要把那个‘他’狠狠教训一顿。”林山也摩拳擦掌,皱着眉头看着我。“你怎么看,老牧?”

这样一来,案子似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我的心中依旧看不透乌云背后的魔障,到底隐瞒了怎样的真相。

“我会为抓住真凶,仅此而已。”虽然看似不着调的回答,却是我唯一能够为之拼命保证的誓言了。

不为了所长,也不是为了落子。

只是为了我所追寻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