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明天学校再见吧。”

在医院的门口,我和林彤分开了,就算以医院为出发点,我们两个的家还是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四处看了看,没有发现陶玛斯那头标志的金发,于是我决定先行回家。

这样,应该算是事件的结局吧。

很像完美的大团圆结局,不是吗?

然而……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把眼睛收回来的呢?”

陶玛斯突如其来的话让我瞬间动弹不得。

我的想法,他完全看穿了吗?

“你在说什么啊?”我回过头去,努力不让他看出我身体的僵硬,“该回家了,还要些今天的作业,明天要交的呢。”

然后,落荒而逃。

我之前的想法没错,他果然是个非常,非常恶劣的家伙。

……

很久以前,我和那孩子一样,都是只愿意注视着天空的人。

注视着天空,渴望着飞翔。

只是想象着,想象着的时候,就会有眼泪慢慢地涌出来。

飞翔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幸福到只是想象着能够飞翔的自己,就会激动到身体止不住颤抖的程度。

可是正因为如此,我明白那也是十分痛苦的东西,我并不想让别人也感受到同样的痛苦,所以自作主张,将他推出了这个阵营。

我是个可耻的逃兵,但是那孩子比我勇敢得多。

“我,真是差劲透了。”低着头走在路上,我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沉闷,有种奇妙的感觉在制止我继续说下去,不过我还是想说。

陶玛斯在我身后跟着,我知道。

“明明清楚他究竟渴望着什么,却硬是扭曲了他纯粹的梦想。

接触世界什么的,飞翔明明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东西,而是更加,更加,更加……”

深沉而悠远。

痛苦而沉重。

让人痛苦着,向往着,一边大声哭喊着一边继续前进,一边感受撕裂般的绝望一边拼命前行。

就像罂粟一般,只要瞥见小小的一个角落,就让人沉迷进去,无法自拔。

比什么都更加诱惑,比什么都更加纯粹。

就像透明的水晶,既是闪耀的宝物,也可以是杀人的利剑。

将人心甘情愿地扯进无底的深渊。

这是名为“飞翔”的魔法,同时,也是名为“飞翔”的毒药。

比什么都要甜美,也比什么都要剧毒。

没有人能够拒绝它的诱惑,但也没有人能够从它的罗网中逃脱。

这是最深的深渊,也是最美的花园。

这是对世界的,至高的敬意。

我明明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明白这种感觉,可是我却说了谎。

我对那孩子说,飞翔不过就是那种东西,不过就是接触世界的一种手段,它是可以被代替的,虽然代替品可能不会带来那么纯粹的幸福感,但是总有一天能到达同样的境界。

这番话,我自己都不相信。

飞翔本身,早已进化成了一种信仰。

只要存在于那里,就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可是,在那个孩子面前,我却背弃了自己曾经的信仰,否定了飞翔的意义,否定了埋藏在心底的,最高的追寻。

我们原本是同类,原本可以成为互相理解的战友。

可是我却亲手,将仅剩的,唯一的同族推出了这个世界。

谎言,诱导,扭曲。

通过这些恶毒的手段,我将信仰贬成了手段。

我硬生生将他的信仰转移,将从对飞翔的想象中获得的幸福,说成了因为接近世界而感受到的激动。

只有这样,他才能从飞翔的牢笼中解脱,才能真正地看向世界。

可是,我这样真的是正确的吗?

我有什么资格改变他的信仰?

就算他只呆在这个牢笼里也可以获得满足,我却依照一种普适的价值观将他拉了出来。我认为正确的,和他期望的原本是不同的。可是我却通过谎言改变了他期待的东西。

“要记住这种感觉,这并不是因为飞翔而感到的幸福,而是因为接近了世界才有的。”

说出了,这样糟糕的谎言。

其实,就算让他继续憧憬着飞翔,就算让他继续再渴望中绝望……就像我明白这种痛苦一样,我也明白它所带来的幸福。

在见到陶玛斯之后,更加……

他说他是神使,他说他能制造奇迹。

既然神都存在的话,那么飞翔其实,变得不那么让人绝望了。

虽然我不会再次用那种狂热的眼神看向天空了,但是那孩子……还是有实现这个奇迹的可能性?

只要足够的相信就能引发奇迹。

而代表着奇迹的那个神使,正走在我的身后。

……我真是,相当恶劣的家伙。

“我说你,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啊。”陶玛斯突然抓住了我的肩膀,强行让我停下了脚步。

“不是每个人都是哲学家,而且他还是个孩子而已,喜欢就是喜欢而已,才不会想的那么多呢。真是的,你也稍微像个少女一样,这种年纪和别的女孩子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些学业啊,恋爱啊之类的话题不是很好吗?何必思考这些东西?”

我突然有种被自己的箭捅了一下的感觉,这段台词不是刚才我用来说教那个孩子的吗?

“就算他在天台上真的是想跳下去,那也只是因为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而在闹脾气而已,对于这样的孩子,就是必须好好教训一顿才行,你只是把别扭的孩子教训到正常了,做的很对。”

虽然是自己也说过的话,在自己变成倾听者的时候,竟然还是有一种开心的感觉。

我难道,是被安慰了吗?

不过或许他说的对。

同类什么的,对于一个几岁的小孩子,我是在胡乱期待什么啊。真是傻。

而且,我不是也早就从那种想法里毕业了吗。

学着陶玛斯的样子耸耸肩,我驱散了脑子里的想法,重新摆出了平常的表情。

不过,是不是应该对陶玛斯说声谢谢,虽然只有一点点,不过我姑且好像是被他安慰了嘛……

诶?陶玛斯呢?

我回过头,视线立刻触及的却并非金发的少年,而是在天边懒洋洋飘着的云层。

什么时候走掉的啊?竟然都不说一声,我怎么觉得他也像个小孩子一样。

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