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抱歉。”

于是,贝栗亚瑟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想我现在还无法拿出能够让您满意的‘证据’。”

“……哈——”

“但是。”

她重新抬起头来。红色的眼瞳中寄宿着不输玥光的气势:

“我不希望您因此全盘否认我刚才所说的一切,还有安和她们所做的努力。所以,我知道我接下来的要做的事可能根本无法解决问题,但,就当是我个人的执着,我还是决定进行尝试。”

接着。她将右手伸到脑后,一把解开了眼罩的搭扣。滑落的黑色布料背后暴露出了那只凿刻着诡异符文的右眼,燃烧的炭火将它照得更加烨烨生辉,看上去就像某种有着危险诱惑力的剔透果实。

——“危险”。

狼族的动物本能远远强于一般人类,这位混血青年也立刻就有了反应。他白色的毛发微微炸起,上半身的肌肉绷紧,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那些力量全部注入双腿然后在贝栗亚瑟有所动作的瞬间扑上去咬断她的脖子。

然而贝栗亚瑟没有动。她依旧静静地坐在原地,注视着慢慢恢复理智的玥光。

“那是什么东西?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玥光语气中的警惕还未完全褪去。贝栗亚瑟将攥在手里的眼罩放回腰间的置物小包,接着才慢条斯理地说:

“这是我能给您看的最接近证据的东西。刚刚我提到的那位‘罪魁祸首’——他名叫塞缪尔,至今为止十年以上,他一直在用黑魂塔禁区的黑茧……也就是惨死的月曜士和风翼狼们留下的记忆碎片进行各种各样的实验。我的右眼,或者说,我本人——曾经也是他的实验品。如今他的实验确实取得了惊人的成果,那些死而复生的月曜士大军就是证明。一个满脑子都是危险的妄想的人,手中掌握着王国、帝国和共和国都无法匹敌的技术,坐拥极其棘手的不死军团……您认为他会在毁灭王国之后就心满意足吗?”

“…………”

玥光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焦躁地用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耳朵立得直直的:

“所以呢?我不认识什么‘塞缪尔’,也不知道月曜人和王国之间究竟有什么瓜葛。即使他们对我们出手也得不到什么好处,既然这样他们的技术再怎么危险又和我们有什么——”

“玥光先生。”

贝栗亚瑟打断了玥光的话:

“我不算是个‘成功的实验品’。首先塞缪尔埋在我右眼里的黑茧只是个近似催化剂一样的东西;其次,我拒绝接受它的力量,现在也在努力排除它对我的影响,但,我身体里仍然残留着无法磨灭的‘效果’。作为证明——我随时可以在各位反应过来之前用我的‘黑翼’毁了这个村子。”

“……!”

意料之外的危险发言让玥光针形的瞳孔瞬间扩大,他勃然大怒,猛地一拳击中了地板——力道之大甚至连熊熊燃烧的火苗都跳动了一下。

“荆棘白风队的副队长!”他怒吼道,“你是在威胁我吗?!”

“……不,我只是想要告诉您一个失败品可以拥有多大的破坏力。”

贝栗亚瑟稳稳地坐在原位,神情平静。

“况且,真正心怀不轨的人从不会提前告知自己的攻击意愿。我之所以说出那种话,是因为我有足够的合作诚意……我愿意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但他们不一样。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是苍岚人也好狼族也好帝国人也好共和国人也好……他们不会在乎。他们想要的只是毁灭。”

“…………”

玥光彻底不说话了。但,很显然,这并不是因为他对贝栗亚瑟的话心服口服。他拧着眉头,用难以形容的复杂目光紧盯着贝栗亚瑟,仿佛她已经从“猎物”摇身一变成了闯入他的领地的入侵者;而,贝栗亚瑟也丝毫没有示弱或退让的意思,她依然挺直着脊背,就像拔鞘而出的利剑一样与玥光凛然相对。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决。谁也不能,或者说,谁也不会率先低头。

零度以下的沉默即将永无止境地继续下去。

然而,就在这时——

“两位都辛苦啦!我煮好了羊奶茶,你们差不多也该休息一下再继续……哇!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你们俩脸色都这么差?”

开朗明亮的声音从隔扇旁边传来,紧接着又变得惊慌失措。贝栗亚瑟和玥光同时抬头望去,恰好与呆呆站在隔扇边的狼族少女对上目光。

“翠榴……”玥光揉了揉额角,“我说过不要打扰我们的吧?我和这位副队长正在谈事情。”

“我知道啦哥哥!但是谈事情又不能填饱肚子也不能让身体暖和起来,稍微喝杯羊奶茶也没关系啊!”

翠榴气鼓鼓地抖了抖耳朵,她端着托盘“啪嗒啪嗒”地走到了他们旁边,跪下来,笑容满面地将其中一杯放到了贝栗亚瑟面前:

“来,请喝吧,副队长小姐。这是我们自己养的寒山羊挤出来的羊奶,在苍岚可喝不到这么好喝的羊奶茶喔!”

“非……常感谢。”

气氛转变得有点太过突然,贝栗亚瑟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出于礼貌,她还是依言端起了那杯热乎乎的羊奶茶。木杯子中的乳白色液体散发出和牛奶略有不同的独特异味,但在蒸汽的作用下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天生就对食物充满探险精神(除了白雏烹调的可食用焦炭之外)的贝栗亚瑟小心翼翼地喝下一口,顺着食道滑下去的温暖甜味让她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回过神来,翠榴正双眼发亮地盯着她看。贝栗亚瑟轻微颔首,真诚地说:

“非常好喝,谢谢您。”

“……!那就太好了!”

翠榴开心地说。这时她才回头去面对她的哥哥——表情变得有点凶恶。她不由分说地把杯子拍在玥光腿边,大声说:

“哥哥也快喝吧!再啰啰嗦嗦的话奶茶就快凉了喔。对了,晚饭就吃炖长尾兔肉吧!现在开始准备的话,等你们谈完应该刚好能吃——”

“不用了。今天到此为止。”

贝栗亚瑟抬起了头。翠榴也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不过板着脸的玥光似乎并不在乎她们的反应。他翻身站起来,看也不看脚边冒着热气的羊奶茶,沉声对贝栗亚瑟说:

“大概的情况我已经足够了解了,再继续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进展。我要一个人呆一会儿,好好理一理这些乱七八糟的情报。副队长小姐,关于你们提出的请求,最晚我会在明天给出答复,今天你就先在这里住下吧。翠榴,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啊,给我等一下,哥哥!”

玥光径自走到门口,打开门出去了。白色的发辫飘摇着消失在黑暗之中,紧接着“嘭”的一声——灰色的木门将翠榴和贝栗亚瑟关在了屋内。翠榴抱着托盘盯了纹丝不动的门好一会儿,然后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哥哥又这样自说自话地就……人家好不容易才煮好奶茶的说,真过分。”她抱歉地对贝栗亚瑟说,“对不起啊,我家哥哥一贯有这种毛病,一钻牛角尖就听不进去别人说的话……唉,再这样下去哥哥恐怕一辈子都找不到合适的伴侣了,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没关系,请不要在意。毕竟这件事关系着族人们的未来,玥光先生作为首领,一定也想尽力找到对你们来说最好的解决方法……这个时候就相信他耐心等待吧。”贝栗亚瑟又喝了一口羊奶茶,认真地说,“另外,虽然我没有什么研究,但您说的‘毛病’,在某种程度上倒是很像我的上司……那个人现在也还没有‘伴侣’,所以……这难道是‘首领’这种特定人群的通病吗?看来我之后也得就这个问题好好提醒一下哈尔队长才行……”

“……噗哈哈哈——”

翠榴笑得双肩颤抖:

“算了算了,还是不要提醒他啦。要是你说的那位‘队长’真的和我哥哥一样的话,估计你说第一个词的时候他就会暴跳如雷,嚷嚷着‘我整天为村子里的事焦头烂额你还拿这些无聊的事烦我’然后赌气不吃晚饭。哈啊——男人的自尊真是有趣又麻烦啊——”

“唔……”

贝栗亚瑟若有所思。她倒是不认为哈尔会“暴跳如雷”,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他最有可能的是“翻个白眼然后掉头就走”。

“不过,我有点意外……”

贝栗亚瑟回过神来——翠榴正歪着头看着她,头顶的尖耳朵微微抖动:

“因为你看起来和哥哥很像,我还以为你们都是那种心中只有工作的人,但是……嗯!你比我想象得要有趣很多!我好久没有见到这么会开玩笑的苍岚人了!”

“欸……”

——这种评价还是头一次听到。不,我刚刚说的话全都是发自内心——贝栗亚瑟本想这么说,但放在脚边的剑鞘中却传出了苍月极力忍耐的笑声,这一时让她有些茫然若失,只好猛喝羊奶茶。就在这时,翠榴小幅度挪动膝盖,坐得离她近了一点:

“对了,贝……啊,我能叫你贝栗吗?”

“……?”许久没在耳边响起的亲热昵称让贝栗亚瑟愣了一下,“我倒是不介意……”

“太好了!”她开心地说,“对不起,其实是因为……嗯,苍岚人的名字对我们来说实在是有点复杂,时不时就会念错。而且,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我也想和你多说说话……要是一直这么客客气气的话,聊起天来也很累,对吧?所以,你也不用对我太客气,叫我‘翠榴’就好啦!”

“好、好的,我很乐意……”

贝栗亚瑟竭力想要跟上欢快开朗的翠榴的步调。

玥光现在不在,谈判也好套取情报也好全都无从谈起,所以,假如能通过跟翠榴的“闲聊”侧面打探到些什么的话,在接下来的行动中也不至于太过被动。

——作为计划的执行者,这是她理应去完成的“任务”。是她在无数次实践中早已熟悉的“流程”。

……本该如此的。

(……)

贝栗亚瑟出神地望着开心地说着些琐事的翠榴。恍惚间思绪仿佛飘回了很久很久之前。

——那是个温暖的下午,略微泛黄的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室内,白木的餐桌上是烤得焦黄的苹果派,面前空空的瓷盘子上黏着一片蜂蜜般甜蜜的糖渍。坐在餐桌对面的黑发女孩笑着看着她,满怀期待地说起对“一起去艾拉罗拉旅行”的期待——

“啊,贝栗!”

翠榴的声音终于让贝栗亚瑟回过神来。她发现翠榴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里的杯子。

“羊奶茶……你这么快就喝完了啊?”

“唔……”

贝栗亚瑟低头一看。散发出香甜气味的乳白色液体只剩下浅浅一层杯底,但它带给贝栗亚瑟的美妙热度还停留在胸口之中。于是,她不自觉地露出一点笑容:

“……是的。因为实在是太好喝了……而且,热乎乎的东西总是能让人镇定下来——”

——抬头。

翠榴灼热的目光让贝栗亚瑟心脏一颤,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还没等贝栗亚瑟想清楚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翠榴便猛地凑上前来,抓住了贝栗亚瑟的双手。

“贝栗。”

她用闪闪发光的绿色眼睛热情地盯着贝栗亚瑟。

“你能吃辣吗?”

“……欸?”

 

一个小时之后。

贝栗亚瑟坐在隔扇后面的餐桌旁边,有些不知所措地盯着面前的餐盘。木制的餐盘里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奶油色肉块,裹在上面的褐色酱汁经过长时间炖煮之后已经略微渗进肉的纤维之中,极有侵略性的肉类的香味不断搅动着贝栗亚瑟缺乏脂肪滋润的肠胃。

当然——这跟贝栗亚瑟从前吃过的“炖肉”不太一样。比如说,劳伦斯大叔虽然很爱在口味随机的“惊爆年糕”中混进火山辣椒夹馅,但他做的炖肉味道总是温柔又厚重,而且通常使用艾拉罗拉的牛肉作为主料,就连一向对肉食挑三拣四的哈尔也能闷声吃下一份。但从面前这份沉甸甸热腾腾的炖肉之中,贝栗亚瑟轻易便捕捉到了刺激性的辛辣气味。

——大量火山辣椒粉,确定。

“久等啦!”

翠榴端着满满一篮烤得金黄酥软的面包从灶台边走过来,将篮子放在了桌子中心。

“这是配炖肉的面包,用来蘸酱汁特别好吃喔!”

“非、非常感谢……”

“呵呵呵,不用客气,这对我来说只是小菜一碟!”翠榴拉开贝栗亚瑟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高高兴兴地说,“来,快吃吧!累了一天,你应该也饿坏了吧?没关系,尽管吃,锅里还有很多哦!”

“好的……那么,我就不客气了。”贝栗亚瑟小心翼翼地拿起叉子,突然又想起了外出未归的玥光,“话说回来,我们是不是等玥光先生一起比较好?他应该也还没有吃晚饭——”

“没关系的啦。”翠榴说,“哥哥他刚才不是说‘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吗?一般这种时候他今晚就不会再回来了。估计是到哪个山崖去冷静头脑了吧……啊,说不定明早他会带着好几只长尾兔回来呢!”

贝栗亚瑟握着叉子呆了一下:“用打猎来……‘冷静头脑’?”

“嗯!唔姆,对狼族来说这是常有的事啦,因为,嗯……怎么说呢,打猎的时候更容集中精神?”翠榴感叹道,“话说回来,冬天那些小家伙猎起来可不容易。不过,哥哥他倒是从来不会空手而归就是了。对了!那样的话,明天我再做烤兔腿和浓汤给你吃!”

“啊……嗯,我很期待喔。”

叉子在手里回转了一下,尖头朝下。贝栗亚瑟定了定神,叉起一块饱满厚实的兔肉送进了嘴里。

“……!”

久炖不柴的耐嚼肉块在齿间迸射出鲜甜的肉汁,与浓厚的酱汁混合在一起,美味得令人后背发颤。贝栗亚瑟第一次尝到炖长尾兔肉——尤其是这么美味的炖长尾兔肉,立即条件反射般地瞪圆眼睛,失语了一阵。

“……非常,好吃!”

“真的吗!”

一直用期待的目光望着她的翠榴听闻此言,像个孩子般捧着脸高兴地笑了,头顶的狼耳就像是风中的白萝草一样左右摇晃。贝栗亚瑟郑重地点头,接着又迫不及待地吃下了第二口、第三口——虽然内心翻涌起对窝在白风号的同伴们的愧疚,但对美食的渴求还是暂时占了上风。然而,就在这时——刺激的辣味就像藏在肉汁里的刺客一样突然发力,在麻痹了贝栗亚瑟的喉咙的同时让她非常不淑女地猛烈咳嗽了起来。

“呜哇哇——!贝栗,你没事吧?!快喝点水!吃块面包!”

翠榴手忙脚乱地递水过去,又忙不迭地撕下一块面包塞到贝栗亚瑟盘子里。被辣得说不出话的贝栗亚瑟甚至顾不上道谢,只能拼命往着火的喉咙里灌凉水。翠榴呆呆地望着脸涨得通红的她,眉头一垮——笑了起来:

“贝栗真是个笨蛋……不用吃这么急兔肉也不会逃跑的喔。不过……哈哈哈,抱歉抱歉,因为这里很冷,所以习惯吃辣一些的料理……我已经减了辣椒粉的用量,觉得这种程度的话你应该也能吃得了——我和哥哥吃的话还会再辣一点呢。看来还是有点太辣了啊。”

她边笑边帮贝栗亚瑟拍背:

“还好吗?要不要再帮你煮一杯奶茶?”

“咳咳、咳……唔姆,真、真是不好意思……”贝栗亚瑟放下杯子,总算是暂时止住了咳嗽——虽然脸颊还红得厉害,“但是,炖肉真的非常好吃,所以,这不是翠榴的错。你能为我准备这么美味的食物,我很感激——”

“啊!又开始用那种客气的语气跟我说话了!”

翠榴假装生气地轻轻拍了一下贝栗亚瑟的背——效果显著,贝栗亚瑟立即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挺直背,条件反射似的说了句“对不起”,又恍然大悟地捂住嘴巴。

再生气也会被她的反应逗笑——何况,翠榴并没有生气。

“好啦。是我不好……不该一直强求贝栗做自己不习惯的事。太久没有遇见外面来的同龄女孩,我也有点兴奋过度了呢。”她温和地说,“不过,我差不多也察觉到了呢。其实现在的状态已经是贝栗能拿出的最‘亲密’的状态了,对吧?”

“……”

贝栗亚瑟想了想,然后稍微坐正了身子,认真地回答:

“是的。不……应该说,所谓的‘亲密’……对现在的我来说还有点困难。我……之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一直过度依赖他人,很少自己去思考,也很少自己主动去做些什么……不过现在,如你所见,骑士团和王国都被灾难所折磨,我作为唯一的副队长,也必须尽力履行自己的职责。但……话虽如此,其实还只是个半吊子而已。很多东西,我都不懂,只能从零开始学。”

“这样啊……你也很不容易呢。”

“是的。”贝栗亚瑟眉头微皱,“事实上,对琉蓝村……对狼族的事,我也只是一知半解——在来之前读了许多泛泛而谈的资料,听取了安和她们讲述的基本情况,仅此而已。所以……独自来和首领玥光先生谈判,我其实非常忐忑不安。或许这种不安无意识地反映在了我的言行之中,所以才总是不由自主地对你说出有疏离感的话。很抱歉。”

“……因为‘不安’……——”

翠榴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贝栗亚瑟所说的话。白色的狼耳猛地一颤,她双手合十,恍然大悟地道:

“我知道了!既然是贝栗是因为‘对狼族一知半解’而感到不安的话,那么,我来告诉你你不知道的事,不就能一点一点消除不安了吗?”

“……欸?”贝栗亚瑟愣了一下,“可是——这样好吗?毕竟我是外来者,作为首领的玥光先生也还没有完全接纳我……你会被你哥哥骂的吧?”

“没关系!不如说……我其实也只是个普通的村民,毕竟哥哥他从来不会把至关重要的情报告诉我——他是习惯把事情都压在自己肚子里的那种男人,所以,即使我对贝栗你畅所欲言,也不会泄露什么要紧的事——因为我根本对那些一无所知啊。而且……”

翠榴垂下耳朵,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帮你的忙。其实,刚才我在隔扇背后煮奶茶的时候一直在听你和哥哥的谈话。虽然我听不太懂你们究竟在说些什么,但是我能感觉得到,贝栗你真的很努力。真的非常非常的努力。努力的、人类少女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的妈妈。”

“…………”

贝栗亚瑟静静地望着翠榴。她想起了曾在书上读到过的狼族迁徙——她隐约猜到了些什么,但翠榴的表情让她决定永远也不把自己的猜测说出口。翠榴当然没有察觉到贝栗亚瑟的心思,她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这道炖长尾兔肉也是妈妈教我做的喔——或许是这里的人对这道菜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吧,反正不管我做得多好吃,哥哥吃完也只是平平淡淡地把碗一推就去忙事情,不忙的时候就帮我洗碗,但是从来不会夸我说我做的饭‘好吃’。所以,今天贝栗吃得这么高兴还一直说‘好吃’,我真的很开心。想说谢谢的人是我才对。”

“……翠榴……”

翠榴抖着耳朵笑了。她轻声说:

“所以我想帮贝栗的忙呀。啊,不过这不光是因为贝栗‘努力’或者‘夸我做的饭好吃’……不光是因为那个。因为我很喜欢贝栗身上的气味,我想和贝栗做朋友……嗯,我就是这么想的。”

贝栗亚瑟怔住了。心脏就像是被看不见的猫咪轻轻挠了一下一样,让她不由自主地皱紧眉头——然后又松开。她垂下头望着自己的盘子——过低的气温让盘子里的炖肉迅速冷却,表面甚至已经凝起了薄薄一层油脂。

“……那个……”

贝栗亚瑟的声音让紧张的翠榴“唿”地竖直了耳朵。望着她,贝栗亚瑟露出了一点微笑,温和地说:

“如果不麻烦的话,可以再帮我煮一杯羊奶茶吗?这么好吃的炖长尾兔肉……我想把它全部吃完。”

翠榴呆呆地愣了一会儿,接着终于露出灿烂可爱的笑脸。

 

夜晚就这样悄悄来临。

二楼阁楼的小床上,贝栗亚瑟躺在翠榴特意收拾出来的小床上。这里原本是翠榴的房间,但翠榴执意要把这里让给贝栗亚瑟,让她“好好休息”。就在十分钟前,她拍着胸脯说自己会在楼下哥哥的床铺上睡,接着便端着烛灯离开了阁楼。

寂静的黑暗之中,贝栗亚瑟睁着眼睛望着从窗帘之间漏进来的黯淡光线。过了一会儿,她对空无一人的屋顶平板地说:

“苍月……炖肉好辣。我嘴巴好痛。”

“没有肚子痛就是万幸。”

靠在床头柜上的佩剑中传出了苍月的声音。他没好气地说:

“而且,不光是‘吃得太辣’,还有‘吃得太多’。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种事应该不需要我再啰嗦了吧?不……等等,仔细一想……在生活习惯方面您和骑士团的各位简直是半斤八两,连小孩子都不如。为了身体健康和任务顺利也请节制一下,好吗?”

“……对不起……我在认真地反省自己的行为。”

“那就好。”

苍月收起了说教的语气,接着说:

“那么……虽说晚餐的时间过长有点不太好,但您也和翠榴小姐聊了好几个小时。怎么样,您觉得获得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了吗?”

贝栗亚瑟沉默了片刻。

“……老实说。没有。翠榴说的都是些非常琐碎的事……童年,和哥哥的相处,还有村子里的朋友,打猎时遇到的有趣的事……虽然其中零零星星的信息能拼凑出狼族的基本生活——以打猎和动物养殖为主,有长期来往的旅行商人,基本不主动与外界接触……但,作为‘情报’来说,还是太过浅显了,基本派不上用场。所以,我们只能按照原计划谨慎进行。”

“……是吗。”

安静。

“但是,您听她说话似乎听得很开心。”

“……我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开心。”贝栗亚瑟拉高被子半掩着脸,“但是翠榴她说得很开心。她眼睛闪闪发亮地说着那些琐事的时候,总是让我想起露西。苍月,你还记得露西吗?”

“……记得。”

苍月很轻松地就想起了那个在泽西小镇的“食人鬼事件”中堕为异端吞吃了自己的姐姐,最终丧命于贝栗亚瑟与克洛威尔的计谋之下的少女。苍月很清楚,对于一直活得像个人偶一样的贝栗亚瑟来说,那个任务正是“改变”的开端——尽管她本人并不知道。

“当时因为克洛威尔阁下的‘计划’,我并没有参与过您与露西小姐的相处。但那段时间,露西小姐确实非常地喜爱您,也发自内心地……将您当做自己的挚友。”

“……嗯。”

贝栗亚瑟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如果说那时,露西对我的热情是因为‘虚无’的吸引力的话,现在存在于我体内的是‘虚无’和‘混沌’合二为一的‘鸦羽’……难道鸦羽也有同样的效果吗?我不太明白……刚刚一直在想这件事,也没有想清楚。不过现在躺在床上回忆起来,那些事好像也无关紧要了。毕竟翠榴做的炖长尾兔肉非常好吃……和露西做的苹果派一样好吃。”

“……殿下。”

“……”

贝栗亚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闭上了眼睛,平静地说:

“我会睡十分钟,然后起来监视村子的动向。这十分钟就拜托你了,苍月。发生任何异常的话,立刻叫醒我。”

“遵命。”

——然而十分钟能让她达到多深的睡眠呢?这三个月来苍月早就有了无数的经验,其实她从来就不需要他刻意去叫醒。不管身在何处,不管睡了多久,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她都会立刻醒过来——就像是从来都没睡着过一样。

但苍月不会对勤恳地履行职责的她横加干涉。

此刻,他只是呆在曜力铸成的世界中,透过无边无际的虚无,静静凝视贝栗亚瑟略显安详的睡脸——

他知道,他和“他”期待已久的“改变”,确确实实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