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A之父庵野秀明与GAINAX的爱恨情仇

文章分类:轻之文库专栏  作者:金一   发布时间:2018-08-22 17:47



多彩的联动

作为日本国民级动画之一,EVA的消息最近有点多。时间上比较近的是2018年EVA潮流展在上海举办,而且这次EVA系列之父庵野秀明亲自来沪与粉丝们见面;差不多与此同时,khara方面宣布跳票多年的EVA新剧场版的“终章”将于2020年上映,不过一并透露了庵野之前曾罹患抑郁症的消息,实在是令人喜忧参半;而最近再度唤起观众对EVA系列热情的,却是一部看似没有关系的动画——《新干线变形机器人 进化先锋》。动画31话与EVA系列联动,使得观众久违的在电视上看到EVA人物再度活跃。于是在这一连串的事件之后,一个小小的新闻热点被创造了出来。

这些事件中最让人大跌眼镜的,还是列车互动这事。其实严格说起来,这并不是EVA动画直接来互动,而与新干线EVA车型的互动。《新干线变形机器人 进化先锋》这部动画本来就是要把全日本的新干线车型都联动一下,和当年的《铁胆火车侠》一个企画目的,之前已经有初音列车的联动,所以这互动本身并不奇怪。比较出乎意料的是khara方面的态度,不仅在列车车型设计和敌人使徒合体造型设计上出了大力气,甚至大量EVA角色进入了这部动画中,大量的致敬台词和桥段,以及配套的动画音乐都再现了,甚至是许久都没有在电视上为真嗣配音的绪方惠美都铆足了劲配出了新高度。

说起原形的这辆新干线EVA列车,其实早已存在了不少年头,而且已经在今年5月退役了,现在要去看的话只能去京都铁道博物馆远眺。这辆列车是于2015年年底,山阳线运行40周年和EVA动画开播20周年的纪念,本身也是联动。原来决定2017年底退役,不过因为人气太足而延迟到2018年春,但前往乘坐的人还是络绎不绝,正式退役这才推迟到了5月。列车内播放的歌曲就是“残酷天使的行动纲领”,这首EVA主题曲也正是动画里列车登场时候的曲子。

作为一个高热国民级IP,EVA的联动早就不止这些。前几年与孩之宝的变形金刚联动,推出过EVA初号机配色的擎天柱。2016年的时候,与另一部日本国民电影《新·哥斯拉》的联动则更是轰轰烈烈,庵野秀明亲自担任这片的总监督与脚本,也算是圆了他的特摄导演梦。而在电影之外就更热闹了,EVA对哥斯拉一下子成了最火的周边,不仅有初号机配色的哥斯拉,甚至还有哥斯拉化的EVA初号机。

然而作为EVA系列的动画本篇,2012年新剧场版《Q》上映之后,已经超过6年没有新作的消息,距离当初定下的“终章”上映时间已经晚了好几年。在此之前,《Q》的放映也延迟了不少时间,观众们对此是既焦急又无奈。这次公布的“终章”消息也只有一个上映时间,所有相关内容也就一个新机设的公开。新剧场版本篇一拖再拖,而周边倒是搞的热火朝天,这次的联动也是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所以有人吐槽EVA是靠周边就能活下来的动画。当然这句话只是玩笑,EVA系列只是抓住了各个时期热点,从旧TV到旧剧场版到新剧场版都是这样。而且,作为国民级动画,资源和关注度都有优势,不少厂商都是倒贴上来的,所以才会有那么多联动。

但是观众们关注的拖延问题解释起来就没那么简单,而是起因于包括庵野秀明、khara以及前东家GAINAX之间的复杂关联。EVA为什么这么能拖?庵野为什么要离开GAINAX另建khara?所有的答案最早都可以追述到EVA动画的原创作公司GAINAX的起源。

万恶之源

EVA的原制作公司是GAINAX,这家公司的来历颇具传奇性质。在70年代中期的时候,同人热潮在日本袭来,很多现在的知名动漫创作人物,例如庵野秀明、河森正治、美树本晴彦等等,一开始都是同人社团的成员,而且都是在同人界搞出相当的动静才走上职业生涯的。

庵野秀明当时曾和冈田斗司夫、武田康廣、赤井孝美、山贺博之等人一起创立同人社团性质的短片制作小团体“DAICON FILM”,专门为日本科幻大会DAICON 3制作短片。在这之后的1982年,冈田斗司夫和武田康廣中途辍学建立了专卖SF商品的GENERAL PRODUCTS。到1984年,DAICON FILM已经具备独立制作相当规模动画的程度,GENERAL PRODUCTS的商品贩卖也有模有样,就这样当年年底整合资源成立了GAINAX。

庵野秀明严格来说并不算是GAINAX的创始人,他当时只是参与了DAICON FILM的活动,与冈田斗司夫等人保持有密切关系。而他本人在80年代大部分时间都是以动画人的身份忙着在各大厂手下打工,当时很多动画名作都有他的功劳,其中就包括宫崎骏的几部电影。尤其是在《风之谷》这一部作品中,庵野的才华为宫崎骏所赏识,按排他担任巨神兵的场景绘制。庵野后来与宫崎的师徒关系就是打此来的,而巨神兵可以说是影响了庵野的一生。

GAINAX在开创之前就在进行《王立宇宙军》的企画,本质上GAINAX就是为这部动画而诞生的一个临时组织,一开始冈田曾打算在动画制作结束后就解散掉。但搞笑的是,《王立宇宙军》这部剧场版动画亏损严重,GAINAX不得不继续运营来赚钱还债。本来庵野参加制作只是担当个合作人,结果一来二去成了GAINAX的当家监督。庵野最初的志愿还是想跟着宫崎骏等大师做动画,但在GAINAX这一耽搁之下意外成就了自己的事业,而同时也埋下了日后的祸根。

GAINAX早期众所周知的特色就是预算超支和亏钱。《王立宇宙军》严重超支的成本直到前几年才收回。第2部作品《飞跃颠峰!》开始为省钱就压缩帧数,小火了一下后又管不住手,结果又严重超支了。最终话实在没钱了,不得不用手绘线稿来充当动画,并大量使用长镜头,为了掩饰这一手而将最终话改成了黑白画面(并非坊间传言靠黑白画面来省钱,实际上黑白画面一样要排灰度未必比彩色省人工)。GAINAX早期的其他动画也有不少类似的情况,给人感觉就是明明可以做的更好却偷懒了,这也是GAINAX长期被诟病的地方。

GAINAX这一情况一直要到1992年才开始改善,当年初代社长冈田斗司夫辞职,换上了更有商业头脑的泽村武伺。此时凭借着前作《不可思议之海之娜蒂亚》的资金积累,庵野的一个大项目开始酝酿,这就是《新世纪福音战士》(EVA)。

在一开始创作EVA的时候GAINAX还是很小心的,此时他们虽然有一定的人气,但是依然还是小公司,而且手头还不是很宽裕。最初选择与老动画公司龙之子合作,龙之子旗下最有名的当属《时间飞船》和《小双侠》系列作品。至于为什么选的龙之子,恐怕也与庵野的偏好有关,毕竟《不可思议之海之娜蒂亚》中有大量设定以及镜头致敬了相关系列作品。而庵野开始也是比较收敛的,一些超前的想法并没有直接体现在故事中,开始很多剧情还都是老套路。

不过庵野并没有放弃展现自己前卫动画创作的意图,也就是将自己的思考加入到动画之中,用动画来表现哲学的以及意识流的东西。这本是不可能为正常公司所接受的,但变化起于故事中段,此前每话7-8%的收视率让庵野有了足够强的话语权,之后的剧情就大幅按照他的要求改了,大量冲击性的画面和哲学思考的出现完全改变了动画的走向,甚至定义了此后这一类新动画的格式。

发展的歧途

中间的故事无需再多说,总之EVA的成功不仅成就了庵野秀明等制作人,GAINAX的人气也到达了顶峰。而在EVA的TV版之后,以原创为主打的GAINAX却一时再没有再推出新原创动画,唯一做的只是试图去填补EVA剧情空白的旧剧场版,以及接着去填补旧剧场版剧情空白的旧剧场版重制。现在来看这是个很有深意的局面,或许就埋下了日后分家的伏笔。

一家诞生到那时已经10多年的公司,在大部分时间里都为资金而拆东墙补西墙,此时突然可以靠一部作品从全世界吸金,其后续带来的影响不用想也可以知道,金钱的诱惑实在是太强了。其他不多说,光是1999年东京国税起诉GAINAX偷税这事,已经可以体现出GAINAX内部的运营危机。也有小道消息说是内部有人告发,结合后来的一些事件来看恐怕未必是空旋来风。这件事对GAINAX打击是很大的,泽村武伺辞去了董事长之务,代之以山贺博之。

世纪之交的时候,GAINAX的战略也发生了很大变化,之前只做原创动画的他们,开始像个普通动画公司一样接各种漫改画作品,比如《他和她的故事》、《魔力女管家》等。到2006年公布EVA新剧场版系列之前,真正的原创动画只有《安倍桥魔法商店街》。这期间当家监督庵野在干什么呢?那段时间庵野正全身心投入到真人电影的创作中,1998年的《爱与时尚》,2000年的《式日》,2004年则指导了现在最为人所知作品的《甜心战士》。

现在不知道庵野与GAINAX上层发生了怎样的矛盾,总之2006年开始制作EVA新剧场版的时候,庵野已经成立了新公司khara。2007年9月《序》上映,10月庵野就辞去了GAINAX的董事职位专心当khara的董事长,同时与庵野长期合作的嫡系人马鶴巻和哉、摩砂雪等人也都转投到khara旗下。

所以这新剧场版到底是矛盾的导火索还是分家的筹码,并不容易判断,但从中可以确认GAINAX内部的矛盾是从打一开始就积累着的,而在庵野忙着电影那段时间逐步掩饰不住。最早裂痕就是GAINAX建立时候产生的,那时候同是同人元老的赤井孝美和庵野秀明等人专注于自己的动画事业,并没有第一时间投入到GAINAX创业中。另一边则是冈田斗司夫以及为GAINAX创业出谋划策的现任董事长山贺博之等人。所以对于山贺博之这些从开始就在GAINAX的人来说,庵野等人虽然是草创时期的成员,一定程度上却不是真正的“自己人”。而且庵野虽然作为董事,但对于GAINAX在EVA之后的发展并没有出什么大力,起因或许是当时双方在发展方向上已经有了分歧,但不管怎么说一个在其他领域搞的风生水起的名监督,回到自己母公司这边却没有什么出色的作品,除了和公司有矛盾外并没有其他说的过去的解释。

而这也反过来说明EVA对于庵野的真正意义是什么?日后有一个小插曲:2014年,khara与日本动画人展览会DWANGO筹划进行了日本动画(家)见本市项目,用以探讨新动画的表现形式。这个项目大致持续到了2015年,总共一年的时间里,有30多部短片公示。其中,2015年就有一部EVA的3D短片,名为“新世纪Impacts”,内容是暂名为无号机的EVA启动动画。周围的废墟世界美式画风与传统的EVA完全不同,当时就给人EVA系列要重启的错觉。

这么来看庵野是否动过重启的主意?这很难说,但大概率是有的,毕竟新剧场版后来的故事就是一种重启。最早的EVA故事是在以还债为大前提的背景下进行的,创作之初为了市场也是缩手缩脚,而且还有来自外在的压力,因此并不是庵野完全表现自己想法的动画。这样的EVA说到底,或许只是庵野对于自己早期绘制巨神兵的延续,《Q》开头的巨神兵短片也许就是他内心的真实写照。所以现在的EVA虽然是庵野最知名的作品,却不是他最想要的作品,20多年来庵野其实还是那个创作奥特曼时候的庵野,追求着自己心中艺术。从这里来看,带有应付性质同样不完整的EVA新剧场版的拖延也就可以理解一部分了。

新的纪元

庵野秀明与GAINAX的争执已经是够大的问题了,庵野对自己这部作品的看法也是疑惑重重,但最为致命的还是EVA这部作品的版权分割问题,不解决这个问题新剧场版肯定是无法起步的。当初庵野出走的时候并没有选择也不可能带走全部EVA版权,只是获得了新剧场版的创作权。而GAINAX在庵野一批人退社后开始重用今石洋之这批新生代人员,并创作了《天元突破红莲裸眼》等原创作品,表现的似乎还比庵野当家的时候要好点。相反,庵野那边的新公司,手头只有EVA的不完整版权,能拿的出手的其实只有EVA和庵野等人的名号,所以EVA新剧场版第2作《破》仅在《序》之后2年就上映,实在是局势所迫不得不赶。

按照现在的消息,在《破》制作的前后庵野因为巨大精神压力而患上抑郁症,这使得本已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khara更是走投无路,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EVA的周边。因此从2010年开始,khara与GAINAX展开了漫长的版权谈判,在谈判中双方都没有闲着而是大搞周边先捞一笔,EVA的周边泛滥这也是一个重要原因。此时新剧场版第3作《Q》已经在制作中,所有这些原因的叠加导致《Q》的进度落后计划数年,不过最终还是在2012年上映了。但是更晚启动的“终章”就没那么好运,时间表完全被这些问题耽搁了下来。

在khara和GAINAX较劲的同时,GAINAX内部的问题持续扩大化。2011年,GAINAX新生代创作团体今石洋之这批人集体退社,另组织新公司扳机社。从一开始GAINAX本就不是一家完全的动画公司,周边业务例如SF模型和游戏等都是很大的收入版块,矛盾的导火索应该是业务重心的转移。不过今石这批人没有庵野与上层的人脉关系,原本他们创作的IP一个也没带走,但扳机社的草创和后续的发展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由于今石等人的离开,GAINAX的动画创作几乎断绝,虽然制作中的《放学后的昴星团》还试图抢救一下,但最后还是把动画制作转包了出去,从那以后GAINAX就告别了动画创作,成为了周边营业以及吃版权费老本的公司。这种情况下,khara和GAINAX对于EVA的版权分割也就进行的很不顺利,不过最终在2014年khara获得了EVA全系列的制作版权,制作方由khara/GAINAX彻底变更为khara。

但是khara和GAINAX的龌龊并没有终结,2016年庵野提告GAINAX讨要1亿日元的制作费。这时候讨要这笔钱,颇有报复之嫌,因为此时的GAINAX早已江河日下,2016年7月为止的年收入仅有5年前的1/10,庵野这笔钱加上官司消耗,GAINAX已经没有任何余力搞其他动作。

这场官司直到2017年才结束,所以“终章”在一年后才有了消息完全是情理之中,而且这样来看khara的动作还算快的。另一方面,庵野在患病和苦难期间,曾经的良师宫崎骏给了他非常大的支持。2013年前创作《起风了》的时候,不仅请庵野来帮忙让他重拾初心,宫崎骏还宣布庵野是自己的继承人。当时并不清楚庵野的情况,所以感觉老爷子这么说非常突然,现在来看这都是为了帮助庵野走出阴影。

总之,制作人和版权方面现在才算是刚走上正轨,用两年多的时间制作一部精品剧场版也不算太长。不过等了那么多年,观众还有多少人关注EVA是个问题,所以这次khara在列车联动上大张旗鼓也不是单纯为了凑热度才搞的联动,目的是让更多的观众找回对EVA的感情。而另一方面,对于他们那些制作人员来说也是一样,只有找回自己的初心,新剧场版才迎来一个结局,而这系列也将进入一个新的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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